經(jīng)燈山奇遇------------------------------------------ · 多云轉(zhuǎn)迷霧，我**電話準時轟炸過來。，**百色的太陽毒得很，曬得駕駛室像個鐵皮蒸籠。****尖銳得像是要刺穿我的耳膜。“喂？”我沒好氣地接起來?！奥勅税。阍谀膬耗兀砍燥埩藳]？”我**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那種特有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腔調(diào)?！霸诼飞?。”我扯了扯領口，汗水已經(jīng)浸濕了后背?！鞍パ剑憧纯锤舯谕醢⒁碳业慕I(yè)，人家考上師范了！以后就是公家人，吃皇糧的！你再看看你，才拿了個*照，開那種大貨車，風吹日曬的，還要經(jīng)常跑夜路，多危險吶……”，那是駕校教練送的劣質(zhì)塑料貨，邊緣已經(jīng)被燙得變形。后視鏡里，滿滿一車廂的砂糖桔金燦燦的，看著喜人，聞著卻有點膩?！皨專疫@趟跑完，能掙三千塊?！蔽掖驍嗨?。。“三千塊頂什么用？你有編制嗎？你有社保嗎？等你老了怎么辦？**那個樣子，以后還不都得指望你？”。我爸是個老實了一輩子的車間工人，只會埋頭干活，挨罵也從不吭聲。我媽則是那種典型的、把“望子成龍”掛在嘴邊，卻從來不給龍?zhí)峁┧吹募彝D女。，世界清凈了。我推開車窗，熱浪撲面而來，夾雜著**特有的酸筍和泥土的味道。。本來能考上本地的一個大專，學個會計什么的。但我看著我媽那張因為焦慮而日益扭曲的臉，再看看我爸那雙總是布滿老繭和機油的手，我惡心。。所以，我撕了錄取通知書，去報了駕校。我要開大車，我要跑長途。越遠越好，最好這輩子都別再聽見我**嘮叨。，天色開始不對勁。
剛才還是大晴天，夕陽把山巒染成紫紅色。轉(zhuǎn)眼間，霧氣就像是從山體里滲出來的一樣，白茫茫一片，瞬間就把前后的車輛吞沒了。
儀表盤上的時鐘指向18:40。
我趕緊打開雙閃和霧燈，把車速降到了二十碼。這輛解放牌卡車是我?guī)煾低诵萸傲粝碌模m然老，但皮實。我握緊方向盤，手心有點冒汗。
前方的道路標線若隱若現(xiàn)，像是一條條漂浮在水面上的絲帶。
“怪事了。”我嘀咕了一句。
按理說，這種**級干道，哪怕是大霧天，路政的燈光也應該很密集才對。可今天，前方除了我自己的霧燈照亮的一小片區(qū)域，四周全是死寂的白。
忽然，前方出現(xiàn)了一團暖**的光暈。像是隧道的入口燈。
“難道是經(jīng)燈山隧道？”我依稀記得地圖上有這么個地標，但印象里這隧道早就廢棄了才對。
車子緩緩駛?cè)肽菆F光暈。
詭異的一幕發(fā)生了。
就在車頭穿過那一層仿佛實質(zhì)化的光幕的瞬間，眼前的景象“唰”地一下變了。濃霧退散，霞光萬道，遠處青山如黛，鳥鳴啾啾。
我猛踩剎車，停在了應急車道上。
太不對勁了。
我剛才明明是在盤山公路上，怎么一瞬間到了平地？而且空氣里的味道變了，不再是汽車尾氣和濕土的味道，而是一種清新的、帶著濃郁樟木香氣的味道。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后視鏡上方的監(jiān)控屏——那是公司裝的GPS定位。屏幕上一片雪花，只有兩個模糊的黑影正在貨箱頂上蠕動。
那動作，像極了猴子在剝橘子。
“操！”我頭皮一麻，立馬解開安全帶，抓起座位底下防身的棒球棍就沖下了車。
腳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觸感很真實。我繞到車后，做好了大喊大叫的準備。
可車后空空如也。
貨箱蓋嚴絲合縫，連個泥爪印都沒留下。風吹過路邊的草叢，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正當我狐疑地準備回駕駛室時，眼角余光瞥見右側(cè)護欄外，蹲著個小娃娃。那孩子穿著開*褲，背對著我，好像在泥地里玩什么東西。
“喂！小孩！”
我喊了一聲。這地方怎么會有小孩？太危險了。
那孩子沒回頭，聽到聲音后，一骨碌爬起來，手腳并用地順著邊坡就往下鉆，幾下就消失在灌木叢里。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過護欄跟了過去。
等我落地站穩(wěn)，轉(zhuǎn)身想找我的車時，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身后，哪里還有什么高速公路？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斑駁的、長滿青苔的紅磚墻。墻頭上探出幾枝枯黃的狗尾巴草，在晚風中搖晃。
我竟然站在了一個農(nóng)家大院的大門口。
鐵門虛掩著，門環(huán)是兩個造型古樸的獸頭。院子里傳來清脆的孩童笑聲，還有一個蒼老的女聲在喊：“別跑太快，摔著！”
我咽了口唾沫，心臟狂跳。
駕校老師傅老張頭的話在耳邊炸響：“聞人啊，跑夜路的，最忌諱好奇心重。碰到不對勁的，鎖好門窗，踩油門就走，千萬別回頭，別搭茬。”
可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搭茬”了。
我顫抖著手推開鐵門。
“吱呀——”
一聲悠長的、仿佛來自上個世紀的門軸轉(zhuǎn)動聲響起。
院子里鋪著青石板，中間果然種著一棵參天的老樟樹，樹干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把最后一抹晚霞也擋在了外面。
一個老婆婆拄著拐杖站在屋檐下，看見我，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揮了揮手，嘰里咕嚕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方言，大概意思是讓我走。
“阿婆……”我嗓子發(fā)干，“我迷路了，請問這附近的高速路口在哪？或者有沒有別的路能出去？”
老婆婆皺著眉，還要趕我。
這時，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媳婦從堂屋走出來，拉住了老婆婆的胳膊：“娘，讓人進來吧。這天都要黑透了，山里有狼呢?！?br>她轉(zhuǎn)頭看向我，臉上掛著樸實的笑：“后生，進來歇會兒吧，今晚就在這兒住下，外面沒路了?！?br>我被讓進了屋子。說是廂房，其實就是土坯房改造的，一張木板床，一床散發(fā)著太陽味的棉被。
那媳婦給我倒了碗水：“我叫秀蓮，這是我婆婆。你就安心睡吧，明天一早我?guī)愠鋈ァ！?br>我躺在床上，烙餅似的翻來覆去睡不著。
后半夜，肚子咕咕叫，我起身想去廚房找點吃的。
月光如水，灑在院子里。那棵老樟樹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
路過樹根的時候，我聽到了說話聲。
聲音很細，若有若無，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
我屏住呼吸，蹲在墻角。
“哎，你看女主人那樣子，走路都沉了?！币欢溟L在墻角的夜來香抖了抖花瓣。
旁邊的一叢含笑花接茬：“可不是嘛。老大還在泥地里打滾呢，一身樟腦丸味兒，就知道惹禍。這老二又要來了，也不知道能留住不?！?br>“我看懸，”夜來香嘆氣，“上次那個‘臭小子’也是短命相，待不了幾天就走了。倒是這個開大車的后生，身上的紅塵氣真重，熏得我花瓣都蔫了?！?br>“噓……小聲點，別讓風聽了去。那后生可是‘過路財神’，動了不好。”
我尿意瞬間嚇沒了。低頭一看，腳邊的泥土里，還真有兩個淺淺的小腳印，正朝著堂屋的方向延伸。
……
1998年9月13日 · 清晨
我是被一個溫柔的女聲叫醒的。
“小伙子，醒醒，該上路啦，貨要壞了?！?br>我猛地坐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映入眼簾的，不是土坯房的橫梁，而是我那輛解放卡車的駕駛室頂棚。安全帶勒得我胸口發(fā)緊，發(fā)動機在低吼，擋位掛在六檔。
我懵了。
我看向窗外。霞光萬道，高速公路筆直地延伸向地平線。路邊的指示牌寫著：距上海 1200km。
儀表盤上的時鐘顯示：09:13。
也就是說，我只“睡”了一覺，就從昨晚六點多到了早上九點？
我顫抖著手摸了摸口袋。里面除了零錢，還多了一顆圓滾滾、溫潤如玉的鵝卵石，上面散發(fā)著淡淡的樟樹香氣。
后視鏡里，那一箱箱砂糖桔完好無損。
只有行車電腦上，里程表莫名多了13公里。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
我這輩子開的，不僅僅是物流車。
還是一趟趟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班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