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井溝又修了
外婆講完***的事之后，有幾天沒講古。堂屋里安靜得不像話。
那半截蠟燭換了一根新的，燃了一半，蠟油沿著燭身往下淌，在燭臺上凝成一小坨一坨的形狀，像手指頭。
我縮在竹床上，等她搖蒲扇。
她沒搖。
窗外蟲子叫得響，大別山的秋蟲跟別處不一樣，不是"唧唧唧"地叫，是一種很低的、持續(xù)的"嗡——嗡——"聲，像什么東西在地底下轉(zhuǎn)。
外婆坐在藤椅上，盯著那截蠟燭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
"井溝你還記得吧？"
我愣了一下。
井溝我當(dāng)然記得。沿著大河修的引水渠，從水電站一直通著下游的田。溝沿只有五十公分寬的小路，左邊是水，右邊是山壁，大人走過去都要側(cè)著身子，小孩子更怕，總覺得自己要掉下去。
小時候跟著外婆走過一回，她攥著我的手腕攥得很緊，指甲掐進(jìn)肉里，走完全程才松開。我當(dāng)時覺得外婆膽子小，后來才明白，她不是怕我掉下去。
她是怕別的。
"井溝出過事。"外婆說，"但**那時候還小，沒告訴她。我本來也不想跟你說。"
她停了一下。
"但前陣子聽說，井溝又修了。"
我縮了縮被子，沒說話。
外婆的蒲扇，還是沒搖。
2 溝邊的紅衣小孩
最先碰到的是隔壁村的劉采花。
九十年代末的事了。那天她趕集回來得晚，走到井溝段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她心里發(fā)毛，但想著快到家了，就硬著頭皮上了那條小路。
劉采花后來跟人講的時候說，她走那條路走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走。哪塊石頭突出來的要繞一下，哪段路窄了要側(cè)身子，她全記得。
但那天晚上，她覺得那條路變長了。
不是真的變長了，是走起來特別慢。明明步子沒變，但旁邊的溝壁一直在往后退，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頭。她心里發(fā)急，腳步就快了。
快了之后，她看到前面有東西。
溝邊上蹲著兩個小孩。
一男一女，都穿著紅衣服，正蹲在水邊拿手撩水玩。
劉采花心想，哪家大人這么不小心，讓娃娃在溝邊玩，這溝少說有一米五深，掉下去命都沒了。
她張嘴就喊："哎——你們兩個！別在那玩水，掉下去咋整！"
兩個小孩同時轉(zhuǎn)過頭來。
沖她笑了。
劉采花說，那笑不像小孩子的笑。嘴角咧得太開了，不是自然笑出來的弧度，像是被人從兩邊拽著嘴角往上提的那種笑。
她心里咯噔一下，沒敢多想，低著頭趕緊往前走。
五十公分的小路，她走了好像有半輩子那么長。
等走過去二三十米，她鬼使神差地回了頭。
溝邊上空空蕩蕩。
連個腳印都沒有。
劉采花回去以后發(fā)了一天燒，第二天就好了，沒跟別人細(xì)說。只跟我外婆提了一嘴，說井溝晚上有小孩在玩水，不太對勁。
外婆當(dāng)時沒接話。
3 別回頭
第二個碰到的人，是村里殺豬的老周。
老周膽子大，不信邪。劉采花的事他聽說了，但他覺得是眼花，天黑看不清，加上心里怕，自己嚇自己。
那天傍晚他喝了點(diǎn)酒，走井溝的時候，又看見那兩個紅衣小孩了。
這次他看得比劉采花清楚。
兩個小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穿著那種老式的紅布衣裳，不是商店里賣的那種，是以前鄉(xiāng)下人自己用紅布縫的，領(lǐng)口和袖口有手工鎖的邊。洗過很多次了，紅色發(fā)暗，像干透了的血。
男孩蹲在左邊，女孩蹲在右邊，兩只小手在水里攪來攪去。
溝水本來是流動的，但老周說，那兩個小孩手邊的水，像是凝住了一樣，不往下游走了。
像兩小團(tuán)水被什么兜住了，困在他們手心里。
老周酒勁上頭，走過去說了一句："小孩，家在哪？天黑了回家去。"
兩個小孩又轉(zhuǎn)過頭來，又沖他笑。
老周說他當(dāng)時酒醒了一半。
因?yàn)樗l(fā)現(xiàn)——
兩個小孩的眼睛，全是黑的。
不是眼珠黑，是整個眼眶里面，沒有眼白，全黑。像兩顆玻璃彈珠，但是黑的，沒有光，看進(jìn)去什么都看不到。
老周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出來了，他加快腳步往前走，那條五十公分的小路，他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腳掌外沿都懸在了溝沿外面。
他不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