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方的風(fēng)與圖書館的謎題
最后的儺巫
南方的春天和北方是截然不同的。
北方的風(fēng)是干爽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利落得像一把刀子。
而這里的風(fēng)，永遠是濕漉漉、軟綿綿的，裹挾著樟樹葉子復(fù)雜的香氣和一股若有若無的、屬于水汽的腥甜，無孔不入地浸潤著每一個角落。
我來這所南方大學(xué)雖然己經(jīng)兩年又半了，但是身體依舊沒能完全適應(yīng)這種黏膩。
就像我的思維，一個在北方小城長大的標準工科男，習(xí)慣了非黑即白的邏輯和鋼鐵水泥的秩序，面對這里盤根錯節(jié)的榕樹、蜿蜒曲折的小徑，以及人們說話時那種柔軟的、帶著微妙轉(zhuǎn)折的語調(diào)，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所以說，你這叫水土不服，不光是生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的！”
食堂里，段曉超一邊奮力對付著餐盤里那塊著名的、能當(dāng)橡皮擦用的“傳奇***”，一邊含糊不清地給我下診斷。
我聳聳肩，不置可否。
面前的飯菜口味偏甜，讓我無比懷念家里那一口咸香的手抓羊肉。
“李望舒？”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抬起頭，是我們班的文藝委員蘇曉。
她長得很漂亮，是那種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溫婉秀麗，此刻正端著一個粉色的餐盤，巧笑倩兮地看著我們這桌……或者說，看著我。
“嗯?！?br>
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這里的菜還吃得慣嗎？
我看你好像沒什么胃口?！?br>
她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很自然地把一縷碎發(fā)別到耳后。
“能量補充效率尚可，但味覺體驗不符合最優(yōu)預(yù)期?！?br>
我下意識地用上了剛在《工程優(yōu)化》課上學(xué)到的詞，“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的比例倒是合理的。”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下。
段曉超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我一腳，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對蘇曉說：“他意思是……肉有點肥，飯有點硬，哈哈，北方人，實在！”
蘇曉臉上的笑容僵了大概零點五秒，隨即又綻開：“是嗎……其實南區(qū)三食堂的北方窗口，面食做得不錯，你可以去試試?！?br>
“收到。
我會將其納入后續(xù)的餐飲決策模型進行數(shù)據(jù)評估。”
我認真地點點頭。
段曉超痛苦地捂住了額頭。
蘇曉臉上的笑容終于維持不住了，她有些尷尬地端起盤子：“那……你們慢慢吃，我先走了?！?br>
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段曉超痛心疾首地轉(zhuǎn)向我：“大哥！
我的親哥！
人家姑娘明顯對你有意思，找你搭訕呢！
你跟她聊什么能量效率、決策模型？！
你當(dāng)是跟Siri聊天呢？”
我皺了皺眉：“我只是在回答她的問題，并提供客觀事實。
她的提議確實具有參考價值。”
“沒救了，你沒救了！”
段曉超夸張地捶著胸口，“我這么個情圣，怎么就跟你這塊木頭成了朋友？
老天無眼啊！”
我看著他搞怪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說起來也奇怪，我和段曉超性格天差地別，他活潑跳脫，我沉悶理性，但偏偏從入學(xué)被分到同一間宿舍起，就莫名地合拍。
他能把我從枯燥的數(shù)據(jù)和公式里拉出來，感受點人間煙火氣；而我，大概是他口中“唯一一個能忍受他所有爛笑話并且不會真的揍他的人”。
插科打諢中吃完午飯，下午沒課。
段曉超被拉去打球，我則一個人去了圖書館。
那個夢，像一根細小的魚刺，鯁在我的記憶里。
尤其是那張面具，它的紋路、它的色彩、它散發(fā)出的那種悲憫而強大的氣息，太過真實，讓我無法僅僅用“光怪陸離”來打發(fā)。
我需要一個解釋。
在圖書館浩如煙海的藏書區(qū)里輾轉(zhuǎn)，我憑著記憶中的***，終于在一個偏僻的、落滿灰塵的書架上，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分類——“民俗文化與地方信仰”。
這里的書大多老舊，紙頁泛黃。
我仔細地搜尋著，目光掠過《湘西巫蠱考》、《閩越圖騰淺析》……最終，停在了一本暗紅色封皮的書上。
《中國儺文化史論與面具圖鑒》。
儺（nuó）。
就是這個字。
夢里，云靜吟唱的似乎就是與這個字音相近的古老音節(jié)。
我的心跳有些加速，小心翼翼地將那本厚實的書抽了出來。
封面觸手有一種粗糲感。
我深吸一口氣，翻開了它。
里面是大量的學(xué)術(shù)論述和黑白圖片。
當(dāng)我翻到中間彩頁部分時，呼吸猛地一滯。
找到了！
雖然色彩不如夢中那般鮮活，雖然圖片是靜態(tài)的，但那造型、那眉眼、那額頂上獨特的太陽紋與云雷紋交織的圖案……與我夢中云靜所戴的面具，至少有八分相似！
圖片下面的標注是：“湘西地區(qū)‘先鋒’儺面，司職開路驅(qū)邪?！?br>
不是巧合。
我強忍著內(nèi)心的震動，合上書，想把它借回去仔細研究。
在**借閱手續(xù)時，我習(xí)慣性地看了一眼書后貼著的借閱記錄卡。
這種冷門書籍，借閱的人寥寥無幾。
上一次借閱記錄，清晰地印在泛黃的紙片上：借閱人：云靜借閱日期：2022年9月15日歸還日期：2022年10月10日我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云靜！
在我們上她的第一節(jié)課之前，在她成為我的老師之前，她就己經(jīng)借閱過這本關(guān)于儺面具的書！
那個站在***，用科學(xué)語言冷靜分析地質(zhì)構(gòu)造的年輕助教，和那個在我的夢中戴著古老儺面、跳著神秘舞蹈的少女，兩個原本絕無可能重疊的形象，在這一刻，因為這張小小的借閱卡，轟然碰撞在一起。
我拿著書，站在圖書館明亮的大廳里，卻感覺周身被一層更深的迷霧所籠罩。
云靜，你究竟是誰？
而那個被打斷的夢，又究竟想告訴我什么？
北方的風(fēng)是干爽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利落得像一把刀子。
而這里的風(fēng)，永遠是濕漉漉、軟綿綿的，裹挾著樟樹葉子復(fù)雜的香氣和一股若有若無的、屬于水汽的腥甜，無孔不入地浸潤著每一個角落。
我來這所南方大學(xué)雖然己經(jīng)兩年又半了，但是身體依舊沒能完全適應(yīng)這種黏膩。
就像我的思維，一個在北方小城長大的標準工科男，習(xí)慣了非黑即白的邏輯和鋼鐵水泥的秩序，面對這里盤根錯節(jié)的榕樹、蜿蜒曲折的小徑，以及人們說話時那種柔軟的、帶著微妙轉(zhuǎn)折的語調(diào)，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所以說，你這叫水土不服，不光是生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的！”
食堂里，段曉超一邊奮力對付著餐盤里那塊著名的、能當(dāng)橡皮擦用的“傳奇***”，一邊含糊不清地給我下診斷。
我聳聳肩，不置可否。
面前的飯菜口味偏甜，讓我無比懷念家里那一口咸香的手抓羊肉。
“李望舒？”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抬起頭，是我們班的文藝委員蘇曉。
她長得很漂亮，是那種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溫婉秀麗，此刻正端著一個粉色的餐盤，巧笑倩兮地看著我們這桌……或者說，看著我。
“嗯?！?br>
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這里的菜還吃得慣嗎？
我看你好像沒什么胃口?！?br>
她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很自然地把一縷碎發(fā)別到耳后。
“能量補充效率尚可，但味覺體驗不符合最優(yōu)預(yù)期?！?br>
我下意識地用上了剛在《工程優(yōu)化》課上學(xué)到的詞，“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的比例倒是合理的。”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下。
段曉超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我一腳，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對蘇曉說：“他意思是……肉有點肥，飯有點硬，哈哈，北方人，實在！”
蘇曉臉上的笑容僵了大概零點五秒，隨即又綻開：“是嗎……其實南區(qū)三食堂的北方窗口，面食做得不錯，你可以去試試?！?br>
“收到。
我會將其納入后續(xù)的餐飲決策模型進行數(shù)據(jù)評估。”
我認真地點點頭。
段曉超痛苦地捂住了額頭。
蘇曉臉上的笑容終于維持不住了，她有些尷尬地端起盤子：“那……你們慢慢吃，我先走了?！?br>
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段曉超痛心疾首地轉(zhuǎn)向我：“大哥！
我的親哥！
人家姑娘明顯對你有意思，找你搭訕呢！
你跟她聊什么能量效率、決策模型？！
你當(dāng)是跟Siri聊天呢？”
我皺了皺眉：“我只是在回答她的問題，并提供客觀事實。
她的提議確實具有參考價值。”
“沒救了，你沒救了！”
段曉超夸張地捶著胸口，“我這么個情圣，怎么就跟你這塊木頭成了朋友？
老天無眼啊！”
我看著他搞怪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說起來也奇怪，我和段曉超性格天差地別，他活潑跳脫，我沉悶理性，但偏偏從入學(xué)被分到同一間宿舍起，就莫名地合拍。
他能把我從枯燥的數(shù)據(jù)和公式里拉出來，感受點人間煙火氣；而我，大概是他口中“唯一一個能忍受他所有爛笑話并且不會真的揍他的人”。
插科打諢中吃完午飯，下午沒課。
段曉超被拉去打球，我則一個人去了圖書館。
那個夢，像一根細小的魚刺，鯁在我的記憶里。
尤其是那張面具，它的紋路、它的色彩、它散發(fā)出的那種悲憫而強大的氣息，太過真實，讓我無法僅僅用“光怪陸離”來打發(fā)。
我需要一個解釋。
在圖書館浩如煙海的藏書區(qū)里輾轉(zhuǎn)，我憑著記憶中的***，終于在一個偏僻的、落滿灰塵的書架上，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分類——“民俗文化與地方信仰”。
這里的書大多老舊，紙頁泛黃。
我仔細地搜尋著，目光掠過《湘西巫蠱考》、《閩越圖騰淺析》……最終，停在了一本暗紅色封皮的書上。
《中國儺文化史論與面具圖鑒》。
儺（nuó）。
就是這個字。
夢里，云靜吟唱的似乎就是與這個字音相近的古老音節(jié)。
我的心跳有些加速，小心翼翼地將那本厚實的書抽了出來。
封面觸手有一種粗糲感。
我深吸一口氣，翻開了它。
里面是大量的學(xué)術(shù)論述和黑白圖片。
當(dāng)我翻到中間彩頁部分時，呼吸猛地一滯。
找到了！
雖然色彩不如夢中那般鮮活，雖然圖片是靜態(tài)的，但那造型、那眉眼、那額頂上獨特的太陽紋與云雷紋交織的圖案……與我夢中云靜所戴的面具，至少有八分相似！
圖片下面的標注是：“湘西地區(qū)‘先鋒’儺面，司職開路驅(qū)邪?！?br>
不是巧合。
我強忍著內(nèi)心的震動，合上書，想把它借回去仔細研究。
在**借閱手續(xù)時，我習(xí)慣性地看了一眼書后貼著的借閱記錄卡。
這種冷門書籍，借閱的人寥寥無幾。
上一次借閱記錄，清晰地印在泛黃的紙片上：借閱人：云靜借閱日期：2022年9月15日歸還日期：2022年10月10日我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云靜！
在我們上她的第一節(jié)課之前，在她成為我的老師之前，她就己經(jīng)借閱過這本關(guān)于儺面具的書！
那個站在***，用科學(xué)語言冷靜分析地質(zhì)構(gòu)造的年輕助教，和那個在我的夢中戴著古老儺面、跳著神秘舞蹈的少女，兩個原本絕無可能重疊的形象，在這一刻，因為這張小小的借閱卡，轟然碰撞在一起。
我拿著書，站在圖書館明亮的大廳里，卻感覺周身被一層更深的迷霧所籠罩。
云靜，你究竟是誰？
而那個被打斷的夢，又究竟想告訴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