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自下藥------------------------------------------，霧還沒散。，只有早起換崗的士兵踩出零碎腳步。遠(yuǎn)處的刁斗響了一整夜，這會兒總算消停了。營帳之間的過道上，幾個火頭軍蹲在灶前生火，炊煙慢吞吞地升起來，被晨霧一裹，散也散不開。，昨晚臨時改成了熬藥的地方。墻角堆著一捆干柴，灶上架一口黑陶藥罐，罐壁上還沾著前幾次熬藥留下的黑漬。。，自己摸到偏帳，把伙房派來守灶的兩個士兵打發(fā)走了。兩個兵你看我我看你，想說什么，見他臉色沉得像鐵，沒敢多嘴，行了個禮就退了出去。，往灶膛里塞了幾把干草，又架上細(xì)柴?；鹈缣蛏蟻?，噼里啪啦地響，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打開，里面是幾味藥材——黨參、黃芪、茯苓，都是安神補(bǔ)氣的。這是昨晚他親自去軍醫(yī)那里取的，說是父親連日勞累，心神不寧，得熬副湯藥調(diào)理。軍醫(yī)沒多想，撿了藥包好遞過來。，又添了三碗水。蓋上蓋子，等著水開。，藥罐蓋子被熱氣頂?shù)幂p輕跳動，白蒸汽從縫隙里鉆出來，帶著一股苦味。岳華蹲在那兒，兩只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藥罐，一動不動。。，父親喝不喝，是整個局的第一步。成了，就有一段時間操作了。敗了，什么都別想。：“兄長，你就不怕？”?，F(xiàn)在一個人蹲在灶前，火烤得臉發(fā)燙，他才在心里把這句話又翻出來掂了掂。。，怕事情敗露，怕岳家軍分崩離析，怕歷史還是照著老路子走——父親死在風(fēng)波亭，岳家滿門遭殃，中原百姓重陷金人鐵蹄。
可光怕沒用。
他是從九百年后穿過來的。他在朱仙鎮(zhèn)的岳飛廟里站過，看過那些跪著的鐵像，讀過墻上刻的滿江紅。他知道歷史是什么樣。正因?yàn)樗?，他才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再走一遍?br>“少帥?！?br>帳口忽然有人喊。
岳華扭頭一看，是伙房的一個老兵，姓劉，四十來歲，臉上溝壑縱橫，在岳家軍里干了七八年。他端著一碗熱粥，站在帳外，不敢進(jìn)來。
“什么事？”岳華問。
“小的給少帥送碗粥來。您天沒亮就起了，還沒吃口東西?！?br>岳華看了看他手里的粥，擺擺手：“放那兒吧。”
老兵把粥碗放在帳口的木箱上，卻沒走。他躊躇了一下，小聲說：“少帥，這藥……要不還是小的來熬？您是大帥的長子，這些粗活……”
“我說了，這藥我親手熬?！?a href="/tag/yuehua6.html" style="color: #1e9fff;">岳華打斷他，語氣不算重，但很硬，“父親的身子，我不放心交給別人。”
老兵愣了一下，連忙躬身：“是，是，小的多嘴了?！?br>他退了幾步，又停住，像想起了什么，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轉(zhuǎn)身走了。
岳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霧里，垂下眼，嘆了口氣。
他知道老兵是好意。可這件事，誰都不能沾手。一旦走漏風(fēng)聲，別說救父親，他自己先得掉腦袋。
灶膛里的火漸漸小了，藥湯翻滾的聲音也緩了下來。岳華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又旺起來。
他摸了摸懷里的那只青釉小瓷瓶。
這小瓷瓶是原身早年從一個游方郎中手里弄來的，里面的藥粉無色無味，分量不多，他一直帶在身上，沒當(dāng)回事。昨晚翻出來的時候，岳華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他把藥粉倒在紙上，分成三份，只取了其中一份。這個劑量他反復(fù)算過——讓人昏睡一天一夜，不傷根本。第二天醒來，除了口干舌燥，不會有別的毛病。
他不想害父親。他只想攔住他。
藥湯熬得差不多了，濃稠，醇厚，火候剛好。岳華把藥罐從灶上端下來，放在地上晾了晾。蒸汽散了一些，藥湯的顏色澄亮發(fā)紅，聞著就是普通的安神湯。
岳華從懷里摸出那只小瓷瓶。
瓶身冰涼，貼著手心。他拔開瓶塞，把藥粉全倒進(jìn)藥罐里，拿起木勺攪勻。
攪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騎馬。他摔下來，膝蓋磕破了皮，父親蹲下來，用粗糲的手掌給他擦眼淚，說：“岳家的兒子，摔了爬起來，不許哭?！?br>他想起前年在郾城，父親沖在最前面，金兵的箭從耳邊飛過去，父親眼睛都沒眨一下。戰(zhàn)后他給父親卸甲，肩窩里中了一箭，箭頭嵌在肉里，血把襯衣都浸透了，父親愣是沒吭一聲。
他想起昨晚在中軍大帳，父親接到**時那張慘白的臉，還有那一聲“十年之功，廢于一旦”。
這樣的父親，他今天要親手給他下藥。
岳華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鰜怼?br>然后他繼續(xù)攪。
木勺在藥罐里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藥粉完全化開，看不出半點(diǎn)痕跡。
岳華把木勺放在灶臺上，端起藥罐，將藥湯穩(wěn)穩(wěn)舀進(jìn)一只白瓷碗里。湯色澄亮，藥香如常，看不出半分異樣。
他端起碗，站起身。
偏帳外，天已經(jīng)大亮了。
晨霧還沒散盡，但東邊的天際已經(jīng)泛出金色。旭日穿透薄霧，照在獵獵作響的“岳”字大旗上，旗面上的字被映得金晃晃的，老遠(yuǎn)就能看見。
岳云領(lǐng)著十幾個心腹親衛(wèi)守在帳外。
他站在最前面，一手按著刀柄，一手攥成拳頭，手心全是汗。他已經(jīng)在外面站了小半個時辰了，來回踱步，靴子把地上的草都踩禿了一塊。
他心里翻來覆去不是滋味。
從小受的忠君教誨，讀的圣賢書，都告訴他君命不可違，父命不可違?？山裉?，他要聯(lián)手兄長瞞住父親，眼睜睜看著兄長給父親下藥。
這是大逆不道。
可兄長說的那些話，又句句戳在他心口上。
**的涼薄，秦檜的歹毒，趙構(gòu)的猜忌——他親眼見過。糧餉一拖再拖，監(jiān)軍三天兩頭來挑刺，父親打了勝仗，朝里不但不賞，反倒有人上折***。這些事，他比誰都清楚。
可他一直不敢往深里想。
不敢想“君要?dú)⒏浮边@四個字。
現(xiàn)在兄長把這四個字?jǐn)[到了他面前，血淋淋的，躲都沒處躲。
“少將軍?！币粋€親衛(wèi)湊過來，壓低聲音，“少帥在里頭好一陣了，要不要屬下進(jìn)去看看？”
岳云猛地擺手，語氣硬邦邦的：“不必。兄長自有分寸，咱們守好這里就行。誰都不準(zhǔn)靠近，有動靜立刻報我。”
親衛(wèi)應(yīng)了一聲，退回去站好。
岳云望向偏帳的帳門，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低聲嘟囔了一句：“父親，孩兒不孝……可只有這樣，您才能活?！?br>話音剛落，帳簾一掀。
岳華端著藥碗走出來。
他衣袍整潔，神色平靜，眼底沒有慌亂，也沒有糾結(jié)。那碗藥端在他手里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湯面紋絲不動。
他跟岳云對視了一眼，微微點(diǎn)了下頭。
岳云看見兄長眼底那股子沉穩(wěn)，心里一下子踏實(shí)了。
他從小就是這樣——父親在前頭沖，兄長在身后穩(wěn)著。不管多亂的局面，兄長一出來，他就覺得有底。
“兄長?！?a href="/tag/yueyun1.html" style="color: #1e9fff;">岳云迎上去，壓低聲音，“藥……沒問題？”
“沒問題?！?a href="/tag/yuehua6.html" style="color: #1e9fff;">岳華的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只睡一天一夜，不傷身子。你那邊呢？人手都安排好了？”
“安排了?！?a href="/tag/yueyun1.html" style="color: #1e9fff;">岳云指了指身后那十幾個親衛(wèi)，“都是從死人堆里跟出來的，嘴嚴(yán)，手硬，靠得住。父親帳外我親自守著，一只**都飛不進(jìn)去?！?br>岳華點(diǎn)了點(diǎn)頭，端著碗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cè)頭看了岳云一眼。
“云弟?！彼f。
“嗯？”
“等會兒進(jìn)了帳，你什么都別說。我來?！?br>岳云愣了一下，隨即點(diǎn)頭：“行?！?br>岳華不再多言，端著藥碗，大步朝中軍大帳走去。
晨風(fēng)吹過來，把他袍角掀起來又放下。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岳云看著他走了幾步，忽然追上去，壓低聲音補(bǔ)了一句：“兄長，要是父親問起來……”
“不會問?！?a href="/tag/yuehua6.html" style="color: #1e9fff;">岳華沒回頭，腳步也沒停，“父親這會兒正心亂著，不會多想?！?br>岳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跟在岳華身后，攥緊刀柄，手心全是汗。
中軍大帳就在前面，帳簾垂著，里面安安靜靜的。
岳華在帳前站定，深吸一口氣，伸手掀開了帳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