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死在紀念日
我死在結(jié)婚紀念日那天。
不是什么轟轟烈烈的死法。一輛貨車，一個雨夜，一條沒有路燈的回家路。
司機的鑒定報告上寫著"疲勞駕駛"，賠償金打了七折。
沈見深在葬禮上哭得撕心裂肺。所有人都說，他那么愛她，那么愛。
可我知道，他哭的不是我。
因為我死的時候，他手里攥著的，是我姐姐的遺照。
——
我叫姜折月，剪紙非遺傳承人，結(jié)婚三年，丈夫沈見深是本市最年輕的建筑設計師。
別人都說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他會在加班后帶我愛吃的桂花糕，會在冬天提前暖好我那邊的被窩，會在朋友面前驕傲地說"我**的手藝，全國找不出第二個"。
但只有我知道——
他讓我剪的每一張紙，都是姐姐的側(cè)臉。
"折月，幫我剪一張攬月的樣子好不好？就她笑起來那種，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我剪了1080張，每一張都是她笑起來的樣子。
他書房的抽屜里，按日期排好，一張不差。
而他給我的，只有一句話："你剪得真像。"
像。
不是好，不是美，是像。
像誰？像她。像姜攬月。像我那個死在三年前車禍里的雙胞胎姐姐。
——
紀念日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
不是故意穿白色。是那件裙子買的時候，他指著的。
"這件好看，和攬月那件一樣。"
他有時候會忘記改口。或者說，他根本不覺得需要改口。
我端著桂花糕推開門的時候，客廳的燈是暗的。
只有書房亮著。
我走過去。門沒關(guān)緊，從門縫里看見——
沈見深坐在地上，懷里抱著一個相框。相框里是姐姐的照片，他低著頭，額頭抵著玻璃，肩膀在抖。
"攬月……"他的聲音啞得像碎了的玻璃，"我好想你。"
桂花糕從我手里滑下去。
瓷盤碎在地板上的聲音，像什么斷裂了。
他抬頭看我。
沒有愧疚，沒有慌張，甚至沒有一絲"被發(fā)現(xiàn)了"的尷尬。
只有煩躁。
"你穿這件衣服干什么？"他皺眉，"我不是說了，白色不適合你。"
白色不適合我。
白色是她的顏色。
我站在滿地碎瓷片里，看著他懷里的遺照，忽然覺得——
我不是他的妻子。
我只是她留在人間的一個影子。一個會剪紙的影子。一個穿著她的顏色、剪著她的側(cè)臉、住著她的房子的影子。
連我的手藝，都只是因為他想留住她的樣子。
那晚我走了。
在雨里走了很遠。走到那條沒有路燈的路口。
然后貨車來了。
——
再睜眼的時候，我聞到了桂花香。
不是想象中的那種——是真實的、濃烈的、從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
我躺在一張床上。白色的床單，米色的窗簾，床頭柜上放著一把紅剪刀和一沓宣紙。
這是……我婚前的房間。
姜家老宅。我出嫁前住了二十六年的房間。
手機亮了。屏幕上顯示——
2023年9月15日。
姐姐去世前三天。
我盯著這個日期，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發(fā)疼。
三天。
姐姐還有三天就會死。
而我，回來了。
手機彈出一條消息。沈見深發(fā)的：
"折月，婚禮的剪紙樣品你剪好了嗎？我想讓攬月看看，她說她想提前幫忙布置。"
讓攬月看看。
讓那個即將在三天后死掉的人，看看我為她弟弟剪的、她自己的側(cè)臉。
我放下手機，拿起那把紅剪刀。
剪刀在手里很沉，比前世拿了一千零八十天都沉。
我看著面前的宣紙。
前世，我從這張紙開始，剪了一千零八十張姐姐的側(cè)臉。
這一次——
我下了第一刀。
剪的不是姐姐的側(cè)臉。
是我自己的。
門被推開了。
"折月？"姐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笑意，"見深說你在趕工？我來看看——"
她走到我身后，看見我手里正在剪的東西，聲音停了一拍。
"你……剪的是誰？"
我沒回頭。
"我自己。"
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笑了，語氣里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有點意外。
"剪得真好看。"
但我聽得出來——
她不是在夸我。
她是在確認：我剪的是自己，不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