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沈浩然住了我原來那間臥室。我的書桌，我的衣柜，我貼在墻上的奧特曼貼紙，全被揭了，換成了他的籃球海報。
第一個晚上，我躺在折疊床上，聽見客廳里電視的聲音、大伯母磕瓜子的聲音、堂哥打游戲的聲音。
風(fēng)從陽臺的縫隙里灌進(jìn)來，涼得我把被子蒙到頭頂。
被子是舊的，帶著一股樟腦丸的氣味。
我把嘴唇銜在牙齒中間，一聲沒出。
八歲。
很多東西，八歲已經(jīng)能懂了。
大伯家的規(guī)矩很簡單。我干活。
洗碗。拖地。擦桌子。丟垃圾。給堂哥洗衣服。給大伯母端茶倒水。
大伯母跟我說話的時候從來不看我的臉，眼睛盯著電視或者手機(jī)屏幕:「沈渡，廚房水池里有碗，洗了?！?br>「沈渡，地上那個頭發(fā)是你掉的吧？掃了?！?br>「沈渡，浩然的校服明天要穿，搓干凈?！?br>不是請求。不是吩咐。更不是教導(dǎo)。
是指令。
我不是她的侄子。
我是她不花錢的保姆。
堂哥沈浩然比我大三歲，十一歲，四年級。
他打我。
不是偶爾推搡那種。是持續(xù)的、有針對性的毆打。
趁大人不在的時候，拽我頭發(fā)，把我的臉按在墻上。
「叫爸。」
「叫爸，叫了就放開你?！?br>我不叫。
他就把我摁得更緊。額頭撞在墻角，磕出一條口子，血順著眉毛流下來。他嫌臟，松了手。
「賤種。跟**一個德行?！?br>我用袖子擦了擦眉毛上的血，站起來回了儲物間。
桌上有半碗昨天的剩飯。
我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把冷飯嚼完了。
沒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了沒用?？蘖藳]人來，沒人管。
所以不哭。
八歲學(xué)會的事情。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我上了小學(xué)，又上了初中。身上的傷從來沒斷過。
大伯偶爾也動手。但他下手有分寸，專打穿衣服能蓋住的地方——后背、大腿、肋骨。
有一次我**考了全班第三名，拿了張獎狀回去。
大伯母拿過來看了一眼，丟在茶幾上:「就這？浩然上次考了年級第十?！?br>沈浩然連全班第三十名都沒進(jìn)過。
那張獎狀后來被他拿去疊了紙飛機(jī)。
冬天，暖氣壞了。我在儲物間里凍得發(fā)燒。39度8，嘴唇起皮，全身關(guān)節(jié)都在疼。
我跟大伯母說:「大伯母，我好像發(fā)燒了，能不能——」
她伸手摸了一下我額頭，縮回來:「發(fā)燒吃點退燒藥就完事了，去藥箱自己拿。年輕人哪那么多事。」
我自己翻了退燒藥，吃了兩片，躺了三天才退燒。
三天。沒有人推開那道布簾子看過我一次。
那三天里我反復(fù)做同一個夢——我媽端著餃子走過來，熱氣蒸得她的臉模模糊糊的，她笑著說:「小渡，吃餃子?！?br>我伸手去接。
盤子掉在地上碎了。
滿地都是血。
每次都在這里醒。
二叔二嬸來大伯家做客的時候，我的活更多了。
二嬸王桂香是那種嘴碎到骨子里的人。她坐在沙發(fā)上翹著腿，嗑著瓜子，看著我在廚房里洗碗，嘴沒停過。
「哎喲，秀蘭姐，你們真是好人啊，還養(yǎng)著兆平家這個孩子。換我呀，早送福利院了?！?br>大伯母坐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說的輕巧。鄰居還看著呢，送走了人家怎么看我們？」
「也是?！苟鸢压献託ね略诘厣?，方向剛好是我這邊。
她回頭沖我揚了揚下巴:「沈渡，把瓜子殼掃了。」
我放下碗，走過去掃。
蹲在地上掃的時候，我聽見二嬸壓低聲音跟大伯母咬耳朵:「秀蘭姐，我跟你說啊，兆平當(dāng)年那筆保險賠了多少來著？」
大伯母噓了她一聲，用眼角掃了我一下。
我低著頭，沒抬眼。
簸箕里的瓜子殼堆了小半桶。
每年清明，大伯會派保姆帶我去墓地掃墓。
他自己從來不去。
保姆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姓陳。她往墳前放了供品，燒了紙錢，站在一邊等我。
我蹲在墓碑前，看著上面的名字。
沈兆平。林若。
碑面上嵌了一張小照片。我爸**結(jié)婚照。兩個人穿著西裝和婚紗，笑得眼睛彎成一道縫。
「爸，媽?！?br>我把帶來的一束白菊花放在碑前。
「我在大伯家挺好的?！?br>風(fēng)從墓園的松柏間穿過來，吹亂了我的頭發(fā)。
「吃得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