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盯著那個日期看了三秒。
上周一。上周一晚上十一點，我還在餐桌上幫許衡核對衡遠(yuǎn)科技第三季度的財務(wù)報表。他說公司的財務(wù)總監(jiān)請假了，急需人手。我通宵幫他一行一行地對數(shù)字，對到凌晨四點，眼睛酸得睜不開。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他出門前在玄關(guān)停了一下，回頭說了句："辛苦了。"
我以為那是心疼。
現(xiàn)在明白了。那是提前說的告別。
"你什么時候準(zhǔn)備的？"我問。
許衡把臉別開。
"上周。律師幫忙擬的。"
客廳安靜了三秒。
空調(diào)的出風(fēng)口呼呼地吹著。趙桂芬躺在地上，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zhuǎn)，盯著我的臉，嘴角有一絲極力壓住的弧度——在等我崩潰。
她的劇本我猜得到。接下來她應(yīng)該痛哭流涕，許衡左右為難，我跪下來哭著說"不要離婚"。然后她趁勢提條件——罰我立規(guī)矩、扣生活費、把好的臥室讓出來給她、每周給她做四次足底**。
或者直接開條件——把沈念趕走，迎白薇進(jìn)門。
這出戲她排練了多久？一周？一個月？
我彎腰，把兩份協(xié)議從地上撿起來。
翻到最后一頁。乙方簽名欄。空白。
茶幾上有一支黑色簽字筆，筆帽沒蓋。大概趙桂芬提前放好的道具。
我走過去，拿起筆。
拔帽。
趙桂芬坐起來了。
許衡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個小小拔帽的動作，把空氣里繃了很久的弦又收緊了一圈。他們都以為我是要把筆扔掉、要把協(xié)議撕碎、要大喊大叫。
沈念。
兩個字落在簽名欄里。筆畫利落。橫折豎鉤，一氣呵成，紙面上的墨跡還沒干。
趙桂芬的表演中斷了。
她的嘴半張著，合不上。眼球定住了。
"你……真簽了？"
她從地板上彈起來，手撐著茶幾的速度——絕不是一個高血壓頭暈的老**做得出來的。
"簽了。"
我把兩份協(xié)議放回茶幾上，一份甲方，一份乙方。蓋上筆帽，筆放在旁邊。
轉(zhuǎn)身上樓。
臥室——不對，是客房。我被趙桂芬從主臥趕到客房已經(jīng)一年零兩個月了。理由是她腰不好需要大床。
客房床底下有一個灰色的二十四寸行李箱。昨天夜里收好的。
拉出來，打開檢查了一遍。
兩件換洗衣服。一本大學(xué)畢業(yè)證。一塊舊手表。一個粉紅色的塑料**。一個翻蓋舊手機。
三年婚姻，唯一屬于我的東西，沒裝滿行李箱的四分之一。
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床尾。
腳步聲從樓梯口響上來。
"我說沈念——"許衡靠在客房的門框上，"你別搞得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樣。"
他雙臂抱在胸前，歪著身子，一只腳的鞋尖在地板上點了兩下。
"你簽了就簽了，但丑話說前頭。別出去亂講。我公司在融資，名聲很重要。"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站起來。
他堵在門框中間，沒讓路。
我抬頭看他。
這張臉。三年前是什么樣的？在城中村的握手樓里，穿著起球的白T恤，手忙腳亂地拿紙巾擦我身上的咖啡漬。越擦越臟，耳朵尖通紅，六百塊錢一張一張地從磨破邊的錢包里抽出來——"先給你六百，剩下的分期還，行嗎？"
找不到了。
那個許衡被埋在了A輪、*輪、C輪的慶功酒里，被溺死了。
"讓一下。"我說。
他讓了。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大理石臺階，咔噠、咔噠、咔噠。一級一級。
玄關(guān)處，趙桂芬橫著一步擋在門前。
"等一下。"
她的眼神往我行李箱上溜了一遍。
"打開看看。"
"什么？"
"你在這個家住了三年，別什么東西都往箱子里塞。我那條金項鏈呢？客廳的銀茶具呢？那一套我拿嫁妝錢買的——"
我蹲下來，拉開行李箱。
兩件衣服。一本證書。一塊手表。一個**。一個舊手機。
趙桂芬彎腰翻了翻，指甲蓋撥來撥去，確認(rèn)沒有她口中那些金的銀的值錢的。
"手機拿出來看看。"
我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是許衡給我買的那部——不是最新款，是前年的型號。他說"你一個家庭主婦，用什么好手機"。
趙桂芬沒看手機，看的是屏幕上的銀行APP。
余額：3,182.67元。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個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