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影入山，一招一式刻心間------------------------------------------，霧比往常來得更早。，露水還掛在茅草葉上，聶峰已經(jīng)蹲在自家門檻上，小手托著下巴，望著村支書家的方向發(fā)呆。，還在他腦子里轉(zhuǎn)?；粼组L衫飄飄，一拳打出穩(wěn)如山岳，一腳踢出勁似疾風，洋人在他面前不堪一擊。那不是村里漢子掄鋤頭的蠻力，也不是潑皮打架的胡打亂踢，那是真真正正的……功夫?！胺逋?，發(fā)什么呆？”，見兒子一動不動，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今兒不上山割草，也不去找大勇耍？”，小臉上沒什么表情，只輕輕搖了搖頭：“不去。這孩子，越來越悶了?！蓖跏相止疽宦?，也沒多問。家里日子緊，孩子從小就懂事，不吵不鬧不惹禍，比別家皮猴省心太多。。、扔泥塊、滾草坡，那些玩意兒他半點興趣都沒有。昨夜見過電視里的大俠之后，世間別的熱鬧，好像都淡了。：，才像大俠那樣穩(wěn)； ，才像大俠那樣干脆；，才帶著一股子讓人不敢靠近的氣勢。，霧氣散開，山村漸漸熱鬧起來。，路過門口時丟下一句：“別在家杵著，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別總悶出病?！?br>聶峰“嗯”了一聲，等爹走遠，才慢慢站起身。
他沒往曬谷場、沒往河邊，只繞著小路，慢悠悠往支書家方向蹭。
支書家的土院墻不高，門口那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是全村孩子天然的聚集地。此刻還沒到傍晚，堂屋大門虛掩著，電視還沒開，只有支書家大兒子聶大勇蹲在門口，擺弄一把**的木刀。
“聶峰！”
大勇一抬頭看見他，立馬舉著木刀沖過來，“你看我這刀，像不像大俠用的？”
木刀是用槐樹枝削的，粗糙得很，邊緣還帶著毛刺。大勇?lián)]得呼呼作響，嘴里“嘿哈”亂叫，模仿著昨夜電視里的動作。
聶峰掃了一眼，沒說話，只往堂屋門口靠了靠。
“你咋不說話？”大勇收了木刀，湊過來擠眉弄眼，“我跟你說，今晚上不放《霍元甲》了，放港臺的武俠劇，比霍元甲還厲害！”
聶峰眉頭微動，終于開口，聲音輕卻清晰：“什么武俠??？”
“叫《射雕英雄傳》！”大勇得意地揚著下巴，“我昨兒偷聽我爹說的，里面的人會飛檐走壁，一腳能蹬上房頂，一掌能打斷樹！”
飛檐走壁。
一掌斷樹。
這八個字落在聶峰耳朵里，像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水潭，輕輕蕩開一圈漣漪。
他依舊沒什么表情，可放在身側(cè)的小手，不自覺地輕輕攥了攥。
“我爹說，那才叫真大俠，飛來飛去，沒人抓得住?！贝笥略秸f越興奮，手舞足蹈比劃，“到時候咱早點來，占前排！”
聶峰沒應(yīng)聲，心里卻已經(jīng)有了主意。
這一天，他過得格外慢。
幫娘喂豬、剁豬草、收拾柴火，手腳一刻不停，可心思總飄向支書家那臺小小的黑白電視。
以前覺得漫長的白日，今天越發(fā)熬人。他時不時抬頭看太陽，盼著天快點黑，盼著那方屏幕再亮起來。
晌午飯依舊是玉米糊配紅薯，聶峰三口兩口扒完，放下碗就往外走。
王氏在后面喊：“跑啥？歇會兒！”
他只揮了揮手，人已經(jīng)跑出了院門。
不是去玩，是去踩點。
聶峰繞到支書家屋后，看了看院墻高度，又看了看堂屋窗戶的位置。他在心里默默盤算，晚上人多，擠不進前排，就從窗縫里看，總能看清。
村里幾個半大孩子也在附近晃悠，互相吆喝著晚上一起看電視。
“聽說郭靖可厲害了！”
“還有黃蓉，聰明得很！”
“我要學降龍十八掌！一掌把人打飛！”
孩子們嘰嘰喳喳，全是熱鬧。聶峰混在人群邊緣，一言不發(fā)，只把那些名字、那些厲害的說法，默默記在心里。
終于，日頭西斜，天邊染成一片橘紅。
下地的農(nóng)人陸續(xù)回村，炊煙四起，雞歸籠狗歸窩，支書家門前漸漸人頭攢動。
大人扛著長條板凳，小孩抱著石塊墊腳，烏泱泱一片，把不大的院子擠得水泄不通。煙氣、汗味、說話聲、咳嗽聲攪在一起，是皖西山村最鮮活的煙火氣。
聶峰來得極早，縮在最前排角落，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截剛直的小竹條。
他不搶不擠，不吵不鬧，安安靜靜坐著，眼神直直落在那張蓋著花布的電視機上。
聶大勇擠到他身邊，懷里抱著半塊干糧：“等急了吧？馬上就開！”
聶峰點點頭，目光依舊沒挪開。
支書哼著小調(diào)走進堂屋，掀開電視機上的花布，擰開開關(guān)。
屏幕瞬間泛起一片白茫茫的雪花，伴隨著“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刺啦作響。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那一方小屏幕。
調(diào)了半天旋鈕，畫面才慢慢清晰。
沒有色彩，只有黑白灰三色，畫質(zhì)模糊，人影偶爾還會抖動?？稍谶@個貧瘠的山村里，這已經(jīng)是神仙般的景致。
片頭曲一響，整個院子徹底落針可聞。
屏幕里，山巒起伏，云霧繚繞，一身古裝的俠客持劍而立，衣袂飄飄。下一秒，那人腳尖一點，身形騰空，竟真的在墻頭、屋檐上飛奔，步履輕盈，宛若飛鳥。
“哇——”
有小孩忍不住低呼出聲，又連忙捂住嘴。
聶峰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他死死盯著屏幕，連眨眼都舍不得。
飛檐走壁是真的。
縱躍如飛是真的。
一掌拍出，雖看不見什么“掌風”，可屏幕里的人被打得倒飛出去，撞在墻上半天爬不起來。
那不是蠻力。
那是章法，是勁道，是功夫。
郭靖彎弓射雕，身姿矯健；江南七怪各顯神通，招式奇特；高手對招時進退有度，攻守分明，每一個動作都干脆利落，沒有半分多余。
村里潑皮打架是亂掄拳頭，大人爭執(zhí)是推推搡搡，可電視里的打斗，是一種讓人挪不開眼的美，一種讓人從心底敬畏的力量。
有人揮掌，有人出腿，有人持劍，有人用鞭。
有人靜立如山，有人動若疾風。
聶峰看得渾身都微微發(fā)緊。
他不自覺地模仿起屏幕里的站姿，雙腳微微分開，肩膀下沉，腰背挺直，小小年紀，竟有了幾分沉穩(wěn)氣度。
旁邊的孩子跟著亂揮胳膊，亂叫亂跳，只有他，一動不動，像塊入定的小石頭，把一招一式，往腦子里狠狠刻。
“你看你看，飛起來了！”大勇拽著聶峰的胳膊，激動得渾身發(fā)抖。
聶峰被拽了一下，卻沒分心，只含糊“嗯”了一聲，目光依舊黏在屏幕上。
他在看腳步怎么落，看拳頭怎么出，看轉(zhuǎn)身時腰怎么擰，看發(fā)力時肩膀怎么送。
別人看的是熱鬧、是劇情、是恩怨情仇，他看的全是功夫。
屏幕里，一位高手一掌拍出，喝一聲：“著！”
對手應(yīng)聲而倒。
聶峰下意識跟著抬手，輕輕向前一推。
小胳膊軟綿綿的，半點力氣沒有，可他神情認真，仿佛自己也打出了一記厲害的掌法。
一集播完，屏幕再次變成雪花。
院子里炸開了鍋。
“太厲害了！真能飛?。　?br>“我也要學輕功，以后上學就不用走路了！”
“那掌法太兇了，誰受得了！”
大人們也嘖嘖稱奇：“這港臺片子就是好看，功夫耍得有模有樣。”
“都是假的，拍戲罷了，哪能真飛?！?br>“假不假的，看著舒坦，提氣！”
有人說功夫是假的，聶峰聽見了，卻沒往心里去。
假不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動作是真的，那架勢是真的，那股子力量感，是真的。
人群漸漸散去，孩子們還在曬谷場上瘋鬧，模仿著電視里的動作，你追我打，塵土飛揚。
聶大勇也沖了進去，揮著那根槐木刀，大呼小叫。
聶峰沒有加入。
他依舊坐在原地，望著已經(jīng)黑屏的電視，一動不動。
堂屋里的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小小的影子。
支書媳婦收拾板凳，路過他身邊，笑著打趣：“這娃，看入迷了？難不成還想當大俠？”
聶峰抬起頭，漆黑的眼眸亮得驚人，沒有嬉笑，沒有靦腆，一字一頓，認真得近乎執(zhí)拗：
“我想練。”
支書媳婦一怔，隨即笑出聲：“好好好，練，練出本事將來保護你爹娘?！?br>她只當是孩子一時興起的玩笑話，擺擺手進了屋。
聶峰慢慢站起身。
院子里已經(jīng)空了，板凳被搬走，塵土被風吹散，只剩下滿地零落的煙蒂和幾片碎草葉。
他走到堂屋中央那片空地上，模仿著剛才電視里郭靖的站姿，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微彎曲，雙手緩緩抬起。
姿勢笨拙，身子微微搖晃，腿肚子很快就發(fā)酸發(fā)軟。
可他咬著牙，繃著小臉，硬是撐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呼出一口氣，打出一記簡單的直拳。
沒有力量，沒有聲響，只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在空蕩的堂屋里，一遍又一遍，重復(fù)著那些從黑白屏幕里記下來的動作。
夜色徹底籠罩了皖西大山。
村莊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幾聲犬吠，和山風穿過林間的輕響。
聶峰沿著土路往家走，腳步不快，每走一步，都在心里回想剛才的招式。
抬手、落拳、跨步、轉(zhuǎn)身，一遍遍地復(fù)盤，一遍遍地校正。
回到家時，爹娘已經(jīng)睡下，屋里一片漆黑。
他輕手輕腳推門，摸黑爬**，鉆進薄被里。
沒有絲毫睡意，閉上眼睛，全是屏幕里的俠影：飛檐走壁，掌風凌厲，衣袂飄飄，傲視群雄。
他悄悄伸出拳頭，在黑暗中，輕輕向前一送。
窗外山風漸緊，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聶峰蜷縮在被子里，小身子繃得緊緊的。
黑暗中，那雙不屬于五歲孩童的沉靜眼眸，亮得格外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