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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還長

夏天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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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熱門小說推薦,《夏天還長》是巴林創(chuàng)作的一部都市小說,講述的是秀蘭文龍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夏天還長》導讀------------------------------------------緣起"爸"了?"嗯",不是微信轉賬的備注,是面對面的、看著他的眼睛、叫出那個字——爸。?,是那個你挨過打、發(fā)過誓、再也不回去的地方。?"蘭州拉面",是那個人手搟的、寬窄不一的、帶著"手味"的面。、一碗牛肉面、二十盆水仙花的故事;,學會叫出那聲"爸"的神傷。;劉三,三十七歲,詩人,書店老板,父親眼中的...

天都城的旋轉木馬(2024年?第1天)------------------------------------------。開發(fā)商把凡爾賽宮的穹頂、羅馬柱、哥特式的尖角一股腦堆在這片江南土地上,像小孩子搭積木,又像一個喝醉了酒的建筑師在圖紙上撒了瘋。劉三三天前第一次來的時候,以為自己穿越了。。重點是他坐在旋轉木馬上,接到了那通電話。,他剛到天都城。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劉德貴還活著。,腳下是仿制的石板路,頭上是灰蒙蒙的江南天空。一群穿洛麗塔裙的姑娘從他身邊跑過,傘骨似的裙擺擦過他的膝蓋,留下一股甜膩的香水味。他穿一件褪色的軍綠色外套,頭發(fā)很久沒剪,手里捏著一張旋轉木**票。票是他在廣場上撿的,濕漉漉的,粘著落葉的碎片,像一塊被遺棄的夢。,看了他一眼:“成年人也坐這個?成年人也需要做夢。”,撕了張票給他。撕票的動作很利落,像撕下一段無關緊要的時間。劉三接過票,走進那座仿造的城堡。城堡外墻粉刷成粉紅色,尖頂上插著一面褪色的旗子,寫著“童話王國”四個字,油漆剝落,“國”字少了最后一點,像一個沒說完的故事。。劉三走進去,里面很暗,只有旋轉木馬上的彩燈在轉。彩燈是那種老式的燈泡,紅黃藍綠,轉起來像一條條彩色的蛇。他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馬,騎上去。馬身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像一塊疤,像他背上那道從左肩胛爬到下腰的疤。。彩燈在眼前拉成一條條光帶,紅色、藍色、**,像小時候看過的萬花筒。音樂灌進耳朵里,是一首兒歌,旋律簡單,翻來覆去,把外界所有的聲音都蓋住了。他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在飛,不是向前飛,是往回飛,飛回很久很久以前。。,他見過一次旋轉木馬。在蘭州的一個公園里,只有兩匹馬,還壞了一匹。母親帶他去坐,坐一次五毛錢。母親從褲兜里翻出五毛錢,硬幣,溫熱的,攥在她手心里好久。她猶豫了一下,然后遞給售票員。那個公園的旋轉木馬沒有彩燈,沒有音樂,只有鐵軸轉動時吱呀吱呀的響聲,像老牛拉車。。馬頭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和他今天騎的這匹一樣。母親站在旁邊,一只手扶著鐵桿,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她的手很輕,但他覺得那重量像一座山。木馬轉得很慢,慢得他能看清母親臉上的每一道細紋,能看清她鬢角那幾根白發(fā)?!皨專@馬為什么不跑?因為它累了。它累了為什么還要轉?”
“因為還有人要坐?!?br>他回頭看母親,母親在笑,但眼睛里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個表情叫“心酸”。母親的笑是擠出來的,像牙膏用到最后,用力擠,才能擠出一點點。那一點點,就給了他整個童年。
旋轉木馬停下來。音樂戛然而止,彩燈滅了,世界突然安靜得像一口枯井。劉三睜開眼睛,腿有點軟,差點絆倒。他扶著馬脖子站了一會兒,等眩暈過去,然后走出城堡,站在臺階上。
陽光刺眼。廣場上有人在拍婚紗照。新娘穿白色拖尾婚紗,新郎穿黑色西裝,兩個人對著鏡頭笑得很標準。攝影師喊“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他們的臉就貼在一起,像兩塊拼圖。劉三看著他們,想起自己這輩子沒拍過婚紗照。他和平平沒有結過婚,和小敏沒有,和林雪也沒有。他像一陣風,吹過很多人的身邊,但沒有在任何人那里停留太久。
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蘭州”兩個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區(qū)號。0931,他記得這個區(qū)號,小時候母親給蘭州打電話,撥的就是這個號碼。但母親每次撥完,不等接通就掛掉,然后把話筒放回去,坐在電話機旁邊發(fā)呆。
他掛斷,關機。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往廣場外面走。經過仿造的凡爾賽宮門口,一個賣棉花糖的小販在叫賣:“棉花糖,十塊錢一個,草莓味的,蘋果味的——”
劉三停下來,買了一個草莓味的。粉色的棉花糖像一團云,黏糊糊的,手指一碰就化。他咬了一口,甜得發(fā)膩,嗓子眼像被糖漿糊住了。他想起母親也給他買過棉花糖,在蘭州那個公園門口,五毛錢一個,白色的,沒有草莓味,沒有蘋果味,只有糖的味道。
“好吃嗎?”母親問。
“好吃?!?br>“甜嗎?”
“甜?!?br>母親笑了。那次她笑得很真,不用擠,眼睛里有一種東西,叫滿足。
他走了很遠,走到天都城的最高點——一座仿造的鐘樓。爬上頂層,整個小鎮(zhèn)在腳下:紅色的屋頂、綠色的草坪、藍色的湖水,像一幅色彩飽和度過高的油畫。他趴在欄桿上,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他想起自己寫過的一句詩:“明天,我將蒸發(fā)成你湖上的一片云?!?br>那是他二十歲的時候寫的。在西安,在金爺的歌舞廳里,他趴在吧臺上,用圓珠筆寫在紙巾上。金爺走過來看了一眼,說:“寫得好?!眲⑷龁柡迷谀睦铮馉斦f:“好在你還不知道它有多好。”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云,可以飄到任何想去的地方?,F在他三十七歲了,知道自己不是云,只是一團棉花糖,別人一搓就化了。
他下了鐘樓,沿原路返回。走到廣場中央時,他又看到了旋轉木馬。音樂換成了一首兒歌,“小燕子,穿花衣”。幾個小孩子騎著木馬,笑得合不攏嘴。他們的父母站在旁邊的圍欄外,舉著手機拍視頻,喊“寶貝看這里,笑一個”。孩子們不看鏡頭,他們只在乎旋轉本身。
劉三在廣場邊上找了一家小餐館,門口掛著“正宗蘭州拉面”的燈箱,燈箱有一半不亮了,“正宗”兩個字只剩“正”,“蘭”字少了中間一橫。他推門進去,點了一碗二細,多放辣子。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湯是牛骨熬的,蘿卜片切得薄,辣子紅亮。劉三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呼嚕呼嚕吸進嘴里。但味道不對。和記憶中的蘭州拉面差很多,和母親做的更差得遠。記憶中的面是有嚼勁的,湯是濃的,辣子是香的。這碗面,面條是軟的,湯是淡的,辣子只有辣,沒有香。
但他是蘭州人。蘭州人走到哪兒,吃一碗拉面,就算回家了。
他吃到一半,透過玻璃窗看見馬路對面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戴一頂舊軍帽,身體佝僂著,兩只手撐在一根木棍上。他面朝餐館的方向,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被遺忘在路邊的雕塑。他的工裝上有很多褶子,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記錄著他走過的所有路。
劉三看了他一眼,繼續(xù)吃面。吃到第二碗的時候,他又抬頭。老人還在那兒,姿勢都沒變,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來。如果不是風吹動了他的衣角,劉三會以為那是一尊蠟像。
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天都城雖然游客多,但一個老人獨自坐在長椅上,從中午坐到下午,既不看手機也不喝水,這不正常。他既不像游客,也不像流浪漢。流浪漢不會坐得那么直,游客不會坐得那么久。
他放下筷子,擦了嘴,走出餐館。
他朝老人的方向走過去。離長椅還有十幾步的時候,老人抬起頭來。他們的目光對上了。
老人穿著藍色的工裝,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露出里面的棉絮。他的臉瘦得只剩一層皮,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但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鵝卵石。他的手扶著木棍,指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像是從泥土里長出來的。
劉三停住腳步。
那個男人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他想說什么,但嘴唇動了動,沒有發(fā)出聲音。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張著嘴,喘著氣,什么聲音也發(fā)不出來。他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劉三后來想了很久,覺得那叫“怕”。不是害怕,是怕。怕自己認錯了人,怕對方不認自己,怕開口之后,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劉三心里一緊。那種緊不是疼,是突然被什么東西攥住,像有一只無形的手伸進胸腔,抓住了他的心臟,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劉三轉身,幾乎是小跑著往反方向走了。他繞過一個噴泉,穿過一條小巷,從另一個出口離開了天都城。他的心跳很快,腿發(fā)軟,像被什么東西追著。他跑過一家奶茶店,跑過一個賣氣球的攤販,跑過一座仿造的石橋。氣球的繩子被風吹斷了,一個紅色的氣球飄起來,飄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滴血溶進水里。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跑。他只知道,那個老人的眼睛,他見過——在一個很久以前的夢里。
那個夢他做了很多年。夢里有一雙眼睛,渾濁的,亮亮的,像黃河里的鵝卵石,盯著他,不眨眼睛。他每次都在那個夢里驚醒,渾身是汗,心跳得像打鼓。他從來不知道那雙眼睛屬于誰,直到剛才。
他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兒?”
他張了張嘴,想說“**火車站”,但說出來的卻是另一個詞。
“蘭州?!?br>司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蘭州?這是**,去蘭州一千多公里,你得坐火車。”
“那就去火車站?!眲⑷f。
出租車啟動,匯入車流。他靠在后座上,掏出手機,開機。屏幕亮起來,白光刺眼。涌出十幾條未接來電提醒,全部是那個蘭州的號碼。還有一條短信,只有一行字:
文龍,我是爸爸。我在西湖邊等你。天天等?!?br>他看著那行字,閉上眼睛。車窗外,天都城的仿制城堡一點一點往后退,粉紅色的尖頂、褪色的旗子、旋轉木**彩燈,最終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際線里。那個紅色的氣球還在飄,越飄越高,越飄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消失了。
他耳邊又響起那首兒歌,“小燕子,穿花衣”。旋律在腦子里轉,像一臺壞掉的唱片機,卡在同一段,一遍一遍地重復。他想起七歲那年,母親在黃河邊洗衣服,一邊捶衣服一邊哼歌。哼的不是“小燕子”,是蘭州的花兒,調子很老,詞他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后一句是“黃河水呀,流到天邊”。
他用手指在車窗上畫了一條線,像黃河,從天都城一直畫到蘭州。
然后他擦掉。車窗上只剩一片模糊的水汽。
出租車拐上高架,天都城的鐘樓從車窗外閃過,尖頂上那面褪色的旗子在風中飄了一下,像在揮手告別。
他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劉三,你這次回去,就回不來了?!?br>另一個聲音說:“你本來就沒打算回來?!?br>他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文龍,別怪**爸。他也不容易?!边@句話他在心里反復咀嚼了二十三年,嚼爛了,嚼碎了,嚼成渣,吞下去,又吐出來。他始終沒有咽下去。
現在,他要去蘭州。去找那個老人,去找那個答案。
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須在夏天結束之前找到。
因為夏天還長。
但夏天總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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