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洛------------------------------------------，窗外正下著綿綿秋雨。，聽著雨打窗欞，覺得這大概是一年里最適合睡**的天氣。然后門就被一腳踹開了。“少爺！少爺！”阿福連滾帶爬撲到榻前，“太學(xué)！太學(xué)錄籍文書來了！”，一把奪過竹簡扯開封泥——錄籍太學(xué)，擇日赴洛，不得延誤。落款處朱紅官印，紅得像要滴血。，穿過回廊，一把推開林謙書房的門?！暗?！您這是把兒子往火坑里推啊！胡說！太學(xué)是天子學(xué)府——洛陽那是什么地方？十常侍、外戚、清流天天掐架，咱一個潁川中等世家，去了就是墊腳石的份！”，但力道比平時輕了三分。眼神里有一絲飄忽。。他壓低聲音：“爹，到底是誰的意思？”。林謙的肩膀僵了一下，最后攥成拳頭擱在桌上：“司馬先生臨走前……跟太學(xué)令打了一個招呼?！?。，試探完了覺得這少年有問題——但問題不大，夠有趣。于是順手把人推到更大的舞臺上去看真假。就像往池塘扔一顆石子，看漣漪往哪個方向擴散。“您就答應(yīng)了？水鏡先生親自舉薦，太學(xué)令親自簽的文書，我能說一個不字？”林謙忽然泄了氣，“越兒，爹對不住你?！?br>林越站了很久。然后轉(zhuǎn)過身，背對著父親，懶洋洋的腔調(diào)重新掛回去：“行吧。不就是換個地方睡覺嘛。到了洛陽我一定老老實實，不給您惹事。”
“你真的……沒有別的打算？”
林越回頭，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有。到了洛陽第一件事——找太學(xué)附近最好吃的胡餅鋪子?！?br>林謙抓起竹簡作勢要扔，林越已經(jīng)撐著傘跑進雨里。轉(zhuǎn)過回廊拐角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像被雨水沖掉的粉末，一層一層褪干凈了。
廊下安靜。他站了片刻，對著袖口比了個旁人看不懂的手勢。不多時，院子角落的雜物房里亮起一盞油燈。
燈下，他在紙上密密寫了三條。
第一條：太學(xué)里的麻煩，用太學(xué)里的規(guī)矩解決。不露底，不越界。
第二條：司馬徽在洛陽有人脈但不會直接下場。暫時安全。
第三條：從潁川到洛陽的官道上有個地方叫登封峽。兩山夾一谷，最窄處只容兩車并行。那是伏擊的最佳地點。
他吹滅油燈。黑暗中，眼睛亮了一瞬。
“有人等不及要見我。那就去見見?！?br>三日**晨，三匹馬一輛輕車出了潁川城門。
林越騎在灰不溜秋的馬上，一身素袍，木簪挽發(fā)，像個去洛陽投親的寒門書生。車轅上阿福抱著包袱打哈欠，包袱里除了兩件換洗袍子，全是點心。兩個護衛(wèi)——周平和吳安——沉默寡言地跟在兩側(cè)，手上的老繭比樹皮還厚。
林越打了個哈欠，余光掃過城門左側(cè)茶棚。兩個穿行衫短褐的人坐在里面，脊背挺直。行商趕路累了是趴在桌上的，這兩位像兩根木樁。
從林府外那棵老槐樹算起，這兩個影子跟了他一天一夜。
他收回目光，懶得再看。
走了半天，周平策馬湊過來壓低聲音：“少爺，后面有人跟著。兩騎輪班，手法很老道?！?br>“讓他們跟?！?br>“可是——”
“一個人想跟蹤你，說明暫時還不想殺你。真想要你命的人，不會讓你看到他的影子。既然他們暫時不殺，就讓他們跟著，正好幫咱們防防別的賊?！?br>周平沉默了一會兒：“少爺，您跟老爺說話時可沒這么明白?！?br>“你跟老爺說的時候，也沒說我是明白人?！?br>周平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傍晚，登封峽出現(xiàn)在視野盡頭。那座劈開熊耳山余脈的峽谷，石壁陡得像刀砍的。夕陽從縫隙擠進來，把谷口染成鐵銹色。
觀瀾在識海中亮起——比上次面對司馬徽時更沉更慢，像在按著他的肩膀。
林越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從馬鞍下抽出一把窄劍。劍身比尋常長劍輕了三分，***幾乎沒有聲音。
“吳叔，你帶阿福和車走前面。不管聽到什么都別停，一口氣穿過峽谷。如果日落之后我和周叔沒到——你帶阿?；貪}川，走陽翟小路?！?br>吳安一個字沒問，一鞭子抽下去。阿福從車廂探出頭：“少爺？少爺你怎么不走——”聲音被峽谷里的風(fēng)吞了。
林越和周平并肩走進峽谷。風(fēng)嗚嗚地灌，馬蹄踩在碎石上咔咔響，在峽谷里來回彈成古怪的回聲。
身后終于傳來馬蹄聲——兩騎，由遠及近。
然后忽然亂了。有人在勒馬，有人在喊叫，什么東西從高處轟然墜落。
林越猛地回頭。谷口方向幾十塊碎石滾落，激起一團灰白煙塵。亂石堵住退路，也堵住兩個跟蹤者。塵埃未定，石壁上垂下三根繩索，三個黑影從十幾丈高處滑下來，快得像猿猴，腰間別著短柄寬刃彎刀——豫州流寇獨有的“剁骨刀”。
領(lǐng)頭的是個絡(luò)腮胡壯漢，一腳踩住跟蹤者的刀背，另一腳踢在膝蓋上。咔嚓一聲，那人單膝跪地。
“誰派你來的？”
跟蹤者嘴角滲出一絲黑血。咬破了藏在牙齒里的毒囊。
“**！”絡(luò)腮胡罵了一聲，回頭看林越。
兩人隔著幾十步的峽谷對上了眼。
“潁川林氏的車隊？”
“是?！?br>“那這兩個人，是沖你來的?！?br>“看出來了?！?br>“我們弄死了你的人，你打算怎么辦？”
林越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珠子——里面有試探、貪婪，還有一種奇怪的緊張。他忽然笑了，松開劍柄，雙手攤開，往后退了一步。
“我說好漢，你是不是搞錯了？那兩個人跟我沒關(guān)系。我就是個過路的。你們殺了他們，那是你們的事。天快黑了，我還得趕路，不然驛站關(guān)了門沒飯吃。”
絡(luò)腮胡的表情變得古怪。
“我讓你走了嗎？”他往前逼了一步，從靴子里拔出小刀在碎石地上畫了一條線，“登封峽以南二十里，從今天起歸太平道了。你們林家商隊從這兒過，一車貨抽三成。不交也行——挑個兒子來當(dāng)人質(zhì)。”
林越收回目光，又笑了。不是害怕的笑，是市井商賈談買賣的精明樣。他從懷里掏出散碎銀兩往絡(luò)腮胡腳下一扔。
“今天出門急，沒帶什么值錢東西。這點心意，給弟兄們買酒喝?！?br>趁絡(luò)腮胡發(fā)愣，他已經(jīng)翻身上馬，回頭抱拳，笑容誠懇得不能再誠懇：“好漢，你說的事我記下了。至于人質(zhì)——我跟你說句實話，我爹有三個兒子，我是最廢的那個。你要真把我扣了，我爹說不定還得謝謝你。到時候拿五斤豬肉來贖我，你收還是不收？”
絡(luò)腮胡：“……”
周平低下了頭，肩膀在抖。
“走了！”
兩匹馬一前一后穿過峽谷，消失在暮色里。
絡(luò)腮胡站在谷道中央，彎腰撿起錢袋掂了掂，罵了一句：“這***是個什么玩意兒？”
手下湊過來：“老大，追嗎？”
“追個屁。你沒看出來？那小子按護衛(wèi)刀的時候手快得不像個廢物，但他從頭到尾都在認慫，慫得跟真的一樣。這種人，要么是廢物，要么是——”
他想了半天，沒找到合適的詞?！八懔?，跟香主說，潁川林家的人，派別的弟兄跟?！?br>然后他蹲下，從**懷里摸出一塊符牌。木質(zhì)，巴掌大小，正面是太平道的九星符咒。翻過來，背面還有一道刻痕——一柄劍，劍尖朝下，劍柄上纏著蛇。
絡(luò)腮胡的手開始發(fā)抖。他望著林越消失的方向，喉嚨里發(fā)出古怪的音節(jié)：“他到底是誰？”
風(fēng)嗚咽著吹過峽谷，沒人回答。
峽谷外，林越策馬沖出谷口，涼風(fēng)迎面撲來，長長吐了口氣。
“少爺，”周平追上來，“您剛才認慫的樣子，跟那天在正堂見水鏡先生一模一樣。”
林越歪頭看他：“不好嗎？”
“好。就是太好了。好到屬下有時候分不清，哪個是您，哪個是您裝的。”
暮色把林越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忽然笑了一下：“周叔，兩個都是裝的?！?br>周平：“……”
林越仰頭大笑，笑聲在暮色里傳出去很遠。周平騎馬跟在后面，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林越的左手從谷口到谷外，一直按在劍柄上，沒離開過。
真正害怕的人是握劍的。一直按著劍不拔的人，是等。
等什么呢？周平不想再往下想了。
暮色四合，兩匹馬消失在蒼茫的夜色里。遠處驛站亮起一點燈火，像黑夜里的最后一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