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3章 父親，請驗傷------------------------------------------，被那目光釘在原地，連哭嚎都噎在了喉嚨里。，被兩個粗使婆子半扶半架地按在了偏廳一張結(jié)實的圓凳上，右臂的衣袖被撩到臂彎，露出那只布滿老繭、關(guān)節(jié)粗大變形的手臂。，照亮那一片皮膚?！耙曇啊崩?，肘關(guān)節(jié)處盤踞的灰黑色死氣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侵蝕著周圍的健康肌理?！摆w大夫，”沈清辭的聲音將呆立的老者驚醒，“取銀針，火灼。再按方取活血通絡(luò)、祛風(fēng)除濕的藥材，我需外敷內(nèi)服雙管齊下。是……是，大小姐?！壁w大夫下意識應(yīng)道，快步走到藥箱前，手腳麻利地取出針包和火折子。，不知這位大小姐是要救人還是……趁機報復(fù)。，條理清晰，用藥對癥，由不得他不信。，看似隨意地按在王嬤嬤肘關(guān)節(jié)的幾處穴位上。、冰涼，皮下似有砂礫?！巴麣狻币曇爸睾?，她清晰地“看”到，隨著按壓，那團死氣被微微擾動，王嬤嬤則發(fā)出一聲壓抑的痛哼?！按颂?，曲池。此處，手三里。此處，尺澤。”她每點一處，便報出一個穴位名稱，位置精準無誤，與趙大夫所學(xué)分毫不差。，指尖都在微微顫抖。。，在燭火下閃過一點寒星。
她手法確實帶著初學(xué)者的生澀，下針時甚至需要略微停頓確認角度，但那落點，卻穩(wěn)、準、狠，如同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呃啊——！”第一針落下，王嬤嬤猛地仰頭，脖頸青筋暴起，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嚎。
那感覺，不像**，反倒像是一把燒紅的冰錐，狠狠鑿進了她麻木多年的骨縫里！
沈清辭恍若未聞，穩(wěn)穩(wěn)捻動針尾。
第二針，第三針……每一針下去，王嬤嬤的痛呼都短促而劇烈，渾身肥肉隨著針尖的韻律戰(zhàn)栗。
汗水很快浸透了她后背的衣衫，混合著灰塵，散發(fā)出酸臭的氣味。
但漸漸地，那持續(xù)不斷的、深入骨髓的酸麻脹痛，竟真的如同潮水般，被那針尖引導(dǎo)著，一絲絲地抽離、消散。
雖然**之處依舊脹痛難當，可那困擾她十幾年、尤其在陰雨天讓她恨不得將手臂剁掉的沉重麻木感，竟然減輕了！
王嬤嬤的痛呼變成了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氣，她驚恐地瞪大眼，看著沈清辭專注而冰冷的側(cè)臉，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沈清辭一邊施針，一邊用那把平靜無波、卻足以讓偏廳內(nèi)每個人都聽清的嗓音開口：“王嬤嬤，你這傷，是十二年前冬天落下的。那年臘月，柳姨娘去城外觀冰嬉，不慎將一枚羊脂玉佩落入冰湖。是你，二話不說，跳進那刺骨的冰水里，替她撈了上來。”
王嬤嬤渾身劇震，瞳孔縮成了針尖！
這陳年舊事，連柳氏都未必記得如此清晰！
當時她只覺得忠心為主，撈上來后右臂便凍得沒了知覺，只用烈酒胡亂擦拭，裹了厚襖便罷。
誰知自此落下病根！
“冰水寒氣入骨，你卻只用烈酒外擦，延誤了驅(qū)寒時機。寒氣凝滯于關(guān)節(jié)經(jīng)絡(luò)，日久成瘀，化為死疴?！鄙蚯遛o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像在念誦一份冰冷的診斷書，“每逢陰雨潮濕，或勞累過度，寒瘀互結(jié)，氣血不通，便如萬蟻啃噬，對也不對？”
“對……對！大小姐明鑒！老奴……老奴當時不懂??！”王嬤嬤涕淚橫流，此刻的恐懼和身體上奇異的緩解交織在一起，讓她徹底崩潰。
沈清辭不再言語，專注行針。
待最后一根針捻轉(zhuǎn)完畢，她凈了手，用干凈的布巾擦干指尖水漬，這才轉(zhuǎn)向不知何時已去而復(fù)返、靜靜站在偏廳門口陰影處的沈相。
“父親，”她微微屈膝，“治療初見成效，但沉疴舊疾，非一日之功。需連續(xù)三日施針用藥，今日只是暫緩其勢?！彼D了頓，目光掠過面無人色的王嬤嬤，聲音清晰，“不過，三日之內(nèi)，王嬤嬤這條右臂需好生將養(yǎng)。若再遇陰冷刺激，或勉強用力過度，恐有麻木失控、筋脈萎弱之險。還請嬤嬤謹記，莫要再替人做那些‘精細活’了?！?br>“精細活”三字，她咬得極輕，卻像三根冰針，扎進王嬤嬤心口。
王嬤嬤連連點頭，哪里還敢有半分之前的囂張。
沈相緩步走入偏廳，燭光照亮他清癯卻沒什么表情的臉。
他目光在沈清辭沾著一點血污和塵土卻挺直的肩背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那套明晃晃的銀針和趙大夫手中寫著藥方的紙箋。
“清辭，”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當真在夢中教你這些？”
沈清辭垂眸，長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緒，只留一片看似恭順的陰影：“不止醫(yī)術(shù)。女兒還夢見許多……關(guān)于母親生前身后事，以及女兒過去十六年，種種‘意外’?！彼鹧郏币暽蛳?，那目光黑沉沉的，竟讓久經(jīng)官場的沈相也感到一絲莫名的壓力，“父親若有疑慮，可隨時請趙大夫驗證女兒所學(xué)。女兒也想請父親準許，讓趙大夫定期來為女兒調(diào)理身體，順便……指點女兒醫(yī)術(shù)，以免女兒空有理論，手法生疏?！?br>臺階遞出，橄欖枝也悄然伸出。
趙大夫一個激靈，連忙躬身：“相爺，大小姐于醫(yī)術(shù)一道，確有……驚世之才。老夫定當盡心?！?br>沈相沉吟，手指無意識捻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一個清醒的、甚至可能擁有特殊價值的嫡女，一個可以成為見證和潛在橋梁的府醫(yī)……利弊在天平上輕輕一晃。
“可?！彼鲁鲆粋€字，干脆利落。
隨即，他深深看了沈清辭一眼，那目**雜難明，有審視，有評估，最終沉淀為一片幽深的算計，“既然好了，便安分待嫁。三皇子府的婚期，不遠了?！?br>說完，他不再停留，轉(zhuǎn)身大步離去，衣袂帶起一陣微涼的風(fēng)。
沈清辭躬身：“恭送父親?！?br>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偏廳內(nèi)凝滯的空氣才重新流動。
王嬤嬤被婆子攙扶著，如同一條喪家之犬，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
趙大夫也匆匆收拾好藥箱，告罪離開，心中翻江倒海。
偏廳終于只剩下沈清辭，和一直縮在角落、此刻才敢慢慢挪過來的翠珠。
小丫頭眼睛紅紅的，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褪了色的樟木小箱子，箱子邊角磨損得厲害，但擦拭得很干凈。
“小姐……”翠珠的聲音帶著哽咽和劫后余生的顫抖。
沈清辭走過去，接過那并不算沉重卻仿佛承載了過往所有重量的箱子。
她指尖拂過箱蓋上模糊的纏枝蓮紋，輕輕打開。
里面是一些舊時首飾、幾件漿洗得發(fā)白的孩童衣衫，還有最上面那幾本用細麻線裝訂、紙張泛黃的冊子。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上用清秀的小楷寫著《杏林雜記·林氏手札》。
指尖摩挲著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跡，一股混合著陳舊紙墨和淡淡防蛀藥草的氣息鉆入鼻腔。
那是母親的味道。
沈清辭合上箱蓋，將它抱在懷里，轉(zhuǎn)身朝自己那偏僻小院的方向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低而清晰地吩咐：
“從今日起，你回我身邊。先去打聽清楚，今日靈堂之事，各房都是什么反應(yīng)。尤其是……柳姨娘院里?！?br>暮色四合，最后一絲天光被高墻吞沒。
她抱著箱子，走入漸濃的陰影中，單薄的背影漸漸與昏暗融為一體，唯有懷中那一點樟木的微香，絲絲縷縷，縈繞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