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道------------------------------------------，沈秋棠去運輸公司報到。。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動靜——隔壁屋沈大柱的鼾聲，廚房里劉秀英生火做飯的劈柴聲，院子里公雞扯著嗓子打鳴。這些聲音從前世的記憶里找不到，但原身的身體熟悉它們，聽了二十一年，聽得骨頭里都刻著。，把被子疊成豆腐塊——部隊的習(xí)慣，改不了。穿上前天劉秀英從柜子里翻出來的那套衣服，藍色工裝，褲腿有點長，她挽了一截。原身在部隊穿軍裝，退伍回來還沒來得及做新衣裳，先湊合著。，看見她已經(jīng)穿好了，愣了一下：“這么早？人家八點才上班。早點去，認(rèn)認(rèn)門?！鄙蚯锾慕舆^碗，是小米粥，里面臥了個荷包蛋。她兩口喝完，把碗放下，抹了抹嘴?！霸俪砸粋€。”劉秀英又要去拿?！皦蛄恕！鄙蚯锾恼酒饋恚牧伺囊路系鸟拮?，“媽，我走了?！保杂种沟乜戳怂谎?，最后還是說了：“秋棠，你腦袋還沒好利索，要是覺得不行就別硬撐。你爹說了，肉聯(lián)廠也能給你安排。不用?！鄙蚯锾念^也不回地走了。。原身這具身體底子好，但腦袋撞那一下不是鬧著玩的，縫了十幾針，腦震蕩，大夫說至少養(yǎng)一個月?？伤幌氲攘?。在家躺著的那幾天，她腦子里翻來覆去地算著一筆賬——前世她五十二歲退休，一個月拿幾十塊工資，攢了一輩子也沒攢下什么。這輩子她才二十一歲，有力氣，有技術(shù)，有張退伍**的底牌，她不能浪費時間。，運輸公司在鎮(zhèn)西頭，走路要四十分鐘。沈秋棠沒騎車——沈大柱那輛二八大杠她騎著太小——干脆走著去。十一月的早晨冷得扎骨頭，她走得快，身上漸漸熱起來，呼出的白氣在面前飄成一片。，她放慢了腳步。，是來拉貨的，趕著馬車、牛車，也有推板車的?？諝饫锬枪裳葰夂蜕业奈兜辣惹皫滋斓诵?，大概是風(fēng)向變了。她往里看了一眼，沒看見沈大柱，倒是看見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工人蹲在門口抽煙，看見她經(jīng)過，有人喊了一嗓子：“沈主任家閨女？好了？好了?！鄙蚯锾膽?yīng)了一聲，繼續(xù)往前走。。當(dāng)兵四年，津貼攢了一百二十塊，加上退伍時發(fā)的安置費一百五十塊，一共二百七十塊。這在1965年不是小數(shù)目，夠一個普通工**半年的工資。原身一直沒動這些錢，存在銀行里，存折壓在枕頭底下。
還有票據(jù)。退伍**有布票、工業(yè)券的補助，原身沒用過，都攢著。沈秋棠昨晚翻了一遍，布票有二十幾尺，工業(yè)券有十幾張，還有幾張全國糧票。這些票在平安縣是硬通貨，比錢還管用。
她把存折和票證收好，和前世那些記憶一起，鎖在腦子里的某個角落。
走到運輸公司的時候，還不到七點半。
大門開著，院子里停著十幾輛解放CA10，軍綠色的車身在晨光里泛著冷光。沈秋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親切。前世她開了三十年公交車，聞了三十年的機油味，摸了三十年的方向盤?，F(xiàn)在看見這些大家伙，像是見了老熟人。
傳達室里有個老頭在看報紙，聽見動靜抬起頭：“找誰？”
“來報到的。沈秋棠?！?br>老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額角的膠布上停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李隊長說了，你來了直接去辦公室找他。第二排最東邊那間?！?br>沈秋棠道了謝，穿過院子往里面走。經(jīng)過那排卡車的時候，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最近那輛的車頭。冰涼，鐵皮上蒙著一層霜，手感粗糙。
她笑了笑，繼續(xù)往前走。
***的辦公室是一間小平房，門開著，里面擺著一張三屜桌、兩把椅子、一個文件柜。墻上掛著一幅地圖，畫著平安縣到周邊幾個縣市的運輸路線。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坐在桌后面看材料，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軍裝外套，肩上沒有軍銜，但坐姿還是當(dāng)兵的架勢。
沈秋棠敲了敲門框：“李隊長？沈秋棠來報到?！?br>***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來：“進來坐?！?br>沈秋棠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給她倒了杯水，搪瓷缸子，印著“安全生產(chǎn)”四個紅字。
“你爹跟我說了你的情況，”***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腦袋上的傷怎么樣了？”
“好了。不耽誤干活?！?br>***看了她一眼，沒接這個話茬，而是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推過來：“先填表。姓名、年齡、家庭成分、**面貌、服役經(jīng)歷，都寫上?！?br>沈秋棠接過筆，低頭填起來。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都寫得認(rèn)真。寫到“服役經(jīng)歷”那一欄，她頓了頓，寫上了“21軍汽車連，駕駛員”。
***在旁邊看著，忽然問：“在部隊開什么車？”
“解放。跟院子里那些差不多?！?br>“開了幾年？”
“三年?！?br>“技術(shù)怎么樣？”
沈秋棠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連長說，我是他見過最好的女司機?！?br>***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把填好的表格收回去，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是運輸公司的錄用通知。
“沈秋棠同志，經(jīng)研究決定，錄用你為平安縣國營運輸公司駕駛員。試用期三個月，轉(zhuǎn)正后定級為**駕駛員，月工資三十二塊五，糧食定量每月四十二斤。”他念完，把通知推過來，“有意見嗎？”
沈秋棠搖頭。三十二塊五的工資在1965年不算低，比她前世開公交車差遠了，但這是六十年代，物價低，東西便宜。四十二斤的糧食定量更是實打?qū)嵉膶嵒荨抢锲胀üと艘粋€月才三十斤出頭，她多了將近十斤，是因為開大車是重體力活，**有補貼。
“什么時候上班？”她問。
“你要是不怕累，今天就能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朝院子里喊了一聲，“老張！過來！”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從隔壁屋跑出來，穿著一件油膩膩的工作服，手里拿著一把扳手。
“這是張師傅，修車組的?！?**介紹，“你先跟他去領(lǐng)工作服和工具，再去后勤辦手續(xù)。定量的事，后勤會幫你轉(zhuǎn)到公司食堂?！?br>沈秋棠站起來，沖張師傅點了點頭：“麻煩您了?！?br>張師傅擺擺手：“不麻煩不麻煩。沈主任的閨女嘛，跟我們客氣啥?！?br>沈秋棠跟著張師傅出了辦公室。路過院子的時候，她看見幾個司機圍在一起抽煙，看見她經(jīng)過，目光都跟了過來，有好奇的，也有不以為然的。
“女的來開大車？”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沈秋棠沒回頭，腳步也沒停。她聽見張師傅在旁邊哼了一聲：“人家當(dāng)兵的，開三年解放了，比你們有些人強。”
后面安靜了。
領(lǐng)工作服的地方在后勤組，一間堆滿雜物的倉庫。負(fù)責(zé)后勤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王，圓臉，說話嗓門大，但辦事利索。
“沈秋棠？”她翻了翻手里的本子，“退伍的？好，好。工作服兩套，棉襖一件，手套三副，毛巾兩條?！彼贿呎f一邊從架子上往下拿東西，堆在柜臺上，“工具去修車組領(lǐng)，李隊長說了，給你配一套新的?！?br>沈秋棠把東西接過來，工作服是藍色的，棉襖是黑色的，都偏大，但能穿。她翻了翻，發(fā)現(xiàn)里面還多了一頂棉**。
“王姐，**是不是拿多了？”
“不多?！蓖踅泐^也沒抬，“你開大車，跑長途，冬天冷，**得戴著。女同志不比男同志，凍壞了咋整?！?br>沈秋棠沒再說什么，把東西疊好，抱在懷里。
“對了，”王姐又想起什么，從抽屜里拿出一疊紙，“你的糧食關(guān)系轉(zhuǎn)到公司了，這是定量本，吃飯去食堂，一天三頓，月底結(jié)賬。四十二斤，夠你吃的。”
沈秋棠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定量本上寫著她的名字和“四十二斤”的字樣，蓋著運輸公司的紅戳。她前世在公交公司也有定量本，但那會兒她已經(jīng)五十多歲了，飯量小，一個月二十斤都吃不完。四十二斤，夠她吃個飽。
“謝謝王姐?！?br>“謝啥?！蓖踅銛[擺手，又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別聽那些男司機瞎咧咧。你當(dāng)兵的，技術(shù)好，怕誰？”
沈秋棠笑了。這是她穿越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領(lǐng)完工作服，張師傅帶她去修車組領(lǐng)工具。修車組在院子最里面，一間鐵皮頂?shù)拇笈镒樱厣系教幨菣C油，空氣里彌漫著汽油和鐵銹的味道。沈秋棠吸了吸鼻子，覺得這味道比醫(yī)院里的消毒水好聞一萬倍。
張師傅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鐵皮工具箱，打開，里面整整齊齊擺著扳手、鉗子、螺絲刀、千斤頂、撬棍，還有一套火花塞專用扳手。
“李隊長說了，給你配最好的?！睆垘煾蛋严渥雍仙?，遞給她，“好好干，別給咱退伍**丟臉。”
沈秋棠接過箱子，沉甸甸的，壓得胳膊往下一墜。她掂了掂，心里踏實。
“張師傅，”她說，“院子里那些車，平時誰保養(yǎng)？”
“幾個司機自己保養(yǎng)，剩下的我管。”張師傅點了根煙，“怎么了？”
“我想看看。”沈秋棠說，“三月沒碰解放了，手生。”
張師傅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行。那輛六號車，趙大勇開的，昨天說發(fā)動機有異響，我還沒顧上看。你去瞧瞧。”
沈秋棠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走到那輛六號車前，打開發(fā)動機蓋。她前世修了三十年車，閉著眼都能摸出毛病來。她聽了聽聲音，看了看火花塞，又檢查了化油器和油路，心里大概有數(shù)了。
“火花塞積碳嚴(yán)重，化油器混合比不對，”她回頭對張師傅說，“機油也該換了?！?br>張師傅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她，目光里多了點東西——不是審視，是認(rèn)可。
“行啊，”他說，“有兩下子?！?br>沈秋棠沒說話，從工具箱里拿出扳手，開始拆火花塞。
她干活的時候，院子里那些司機陸陸續(xù)續(xù)來了。有人經(jīng)過修車組，看見一個穿新工作服的女的趴在發(fā)動機上，身上沾著機油，手上全是黑，都停下來看。
“新來的？”
“女的？”
“就那個救人的？”
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能聽見。沈秋棠沒抬頭，手里的活也沒停。她把火花塞拆下來，用鋼絲刷清理積碳，又調(diào)了化油器的混合比，最后檢查了油尺。
“缺機油?！彼仡^對張師傅說。
張師傅拎來一桶機油，她接過來，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丶舆M去，一滴都沒灑。
等她干完活，蓋上發(fā)動機蓋，院子里已經(jīng)站了七八個人。***不知道什么時候也來了，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端著那個搪瓷缸子，不吭聲，就是看著。
沈秋棠拍了拍手上的灰，轉(zhuǎn)身對張師傅說：“好了。讓趙師傅試試，應(yīng)該沒問題了。”
人群里有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出來，圓臉，小眼睛，嘴唇有點薄。沈秋棠認(rèn)出來了——趙大勇，原身記憶里有這個人，肉聯(lián)廠趙主任的兒子，跟她爹不對付。
趙大勇沒說話，上車發(fā)動了一下。發(fā)動機的聲音明顯比剛才順了，沒有異響，運轉(zhuǎn)平穩(wěn)。他下了車，看了沈秋棠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句：“還行?！?br>沈秋棠點點頭，沒接話。
***從人群后面走出來，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散了，該干嘛干嘛去。”等人都走了，他走到沈秋棠面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輛六號車。
“張師傅說你有兩下子，”他說，“我看不止兩下子?！?br>沈秋棠沒說話。
“明天正式上班，”***轉(zhuǎn)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去后勤領(lǐng)個宿舍。以后跑長途，住公司方便?！?br>“是?！?br>***走了。沈秋棠站在修車組的大棚下面，手里還握著那把火花塞扳手，看著院子里那些卡車，心里忽然覺得踏實。
前世她開了三十年公交車，每天早上四點起床，晚上八點下班，一個月休四天，攢了一輩子也沒攢下什么。她以為那就是人生——上班，下班，活著，等死。
現(xiàn)在不一樣了?，F(xiàn)在她有工作，有定量，有存款，有票據(jù)，有一身力氣，有大把的時間。她才二十一歲，一切才剛剛開始。
張師傅在旁邊收拾工具，頭也沒抬地說：“趙大勇那人，嘴碎，但人不壞。你別往心里去?！?br>“沒往心里去。”沈秋棠說。
“那就好。”張師傅把工具箱鎖上，鑰匙遞給她，“這箱子歸你了。好好干，別給咱退伍**丟臉。”
沈秋棠接過鑰匙，揣進口袋里。
從修車組出來，沈秋棠去后勤辦了宿舍手續(xù)。王姐給她分了一間單人宿舍，在第三排最東邊，和另外幾個單身司機住一排。
“被褥自己帶，暖水瓶去庫房領(lǐng)，煤爐子每月發(fā)五十斤煤球?！蓖踅阋贿呎f一邊在本子上記，“水電費從工資里扣，一個月幾毛錢?！?br>沈秋棠領(lǐng)了鑰匙，去庫房領(lǐng)了暖水瓶和煤爐子，又回了一趟家，把被褥和換洗衣服帶上。劉秀英幫她打包的時候，眼睛紅了又紅，嘴上卻硬邦邦的：“行了行了，去吧去吧，一個月回來一趟就行。”
沈秋棠知道她舍不得。原身當(dāng)兵四年，好不容易回來了，沒住幾天又要搬出去。她把被褥捆好，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提著暖水瓶，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媽，我周末回來?！?br>劉秀英背對著她，好像在擦桌子，聲音悶悶的：“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br>沈秋棠沒拆穿她，扛著東西走了。
宿舍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三屜桌，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墻角有個鐵皮爐子。窗戶上糊著舊報紙，透進來的光昏黃黃的。沈秋棠把被褥鋪好，暖水瓶放在桌上，煤爐子點上，屋里漸漸暖和起來。
她從口袋里掏出存折和票據(jù)，又看了一遍。二百七十塊，二十幾尺布票，十幾**業(yè)券，幾張全國糧票。這些錢和票，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初的底牌。
她把存折和票據(jù)壓在枕頭底下，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
窗外是運輸公司的院子，十幾輛解放CA10整齊地停在那里，車頭上的霜在夕陽下泛著光。遠處有肉聯(lián)廠的汽笛聲，嗚嗚地叫著，像是在催人回家。
沈秋棠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fēng)灌進來，帶著機油和鐵銹的氣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
明天就要上班了。開大車，跑長途，賺錢，攢家底。
前世她開了三十年公交車，最后什么都沒落下。這輩子，她不能再那樣活了。
她關(guān)上窗戶，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新彈的棉花，松軟軟的，有一股陽光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筆賬：工資三十二塊五，糧食定量四十二斤，存款二百七十塊，布票二十幾尺，工業(yè)券十幾張。這些東西在1965年不算少，但也不夠多。她需要更多——更多的錢，更多的票，更多的底牌。
她不知道以后的路會怎么走，但她知道，從明天開始，她要一步一步地走。
窗外的汽笛聲又響了，這一次拖得很長，像是在說：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沈秋棠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她聽見隔壁有人開門的聲音，腳步聲響了幾步，又停了，大概是哪個司機收車回來。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時候她剛開公交車沒多久，二十出頭，跟現(xiàn)在的沈秋棠差不多大。有一天晚上收車回場，天已經(jīng)黑透了，她一個人在車上坐著，不想回家?；丶乙彩且粋€人，冷鍋冷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那天晚上她在車上坐了很久，最后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第二天醒來，脖子疼了一個星期。
現(xiàn)在不一樣了。現(xiàn)在她有宿舍，有定量本，有工具箱，有存折和票據(jù)壓在枕頭底下。隔壁有人住，樓下有車停，食堂有飯吃。
她有了根。
哪怕這根還很淺，但總比沒有強。
沈秋棠想著這些，慢慢睡著了。夢里她開著車，在一條很長的公路上跑，兩邊是金**的田野，天很高，云很白，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她開得很快，風(fēng)從車窗灌進來，吹得她頭發(fā)都散了。但她不想停。
她這輩子，再也不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