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震天響的腹鳴，在呼嘯的西北風里清晰得有些詭異。

軍區(qū)大門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站崗的小戰(zhàn)士剛把脫臼的下巴合上，聽到這動靜，又默默把頭轉(zhuǎn)了過去，肩膀憋得直抖。

霍梟僵硬地低著頭。

懷里的女人柔弱無骨，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她身上微涼的體溫。那張白得晃眼的臉上，掛著兩行楚楚可憐的淚珠，偏偏剛才那聲堪比悶雷的腸胃轟鳴，就是從這副嬌滴滴的身體里發(fā)出來的。

他的視線越過桑榆的肩膀，再次落在那根被捏出五個指印的實木車轅上。

木頭龜裂的紋理清晰可見。

這叫腿軟？

這叫手無縛雞之力？

霍梟后槽牙咬得咯咯響。他常年帶兵，見過無數(shù)刺頭，但從沒見過哪個刺頭能把裝柔弱和力拔山兮結(jié)合得這么天衣無縫。

“站好?！?br>
冷硬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不帶一絲起伏。

桑榆見好就收，立刻從那具堅硬如鐵的胸膛上彈開。她順勢理了理洗得發(fā)白的衣擺，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像一只受驚的鵪鶉。

如果忽略她剛才單手逼停千斤騾車的壯舉，這副模樣確實能騙過所有人。

“霍團長……”她小聲試探，“我真的好餓。”

靈泉改造身體的后遺癥正在瘋狂反撲。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fā)，幾乎抽干了她體內(nèi)所有的糖分。胃部像是個無底洞，正瘋狂攪動著，叫囂著需要高熱量的食物填補。

霍梟冷冷地盯著她。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仿佛能扒開她的皮肉，看透她骨子里的算計。

足足盯了十秒。

“跟我走。”

霍梟猛地轉(zhuǎn)身，邁開長腿朝著軍區(qū)內(nèi)部走去。

桑榆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暗芒，立刻小碎步跟上。

大西北的風沙粗糲得像刀子。霍梟走得極快，一步頂桑榆兩步。桑榆也不喊累，就這么不遠不近地墜在他身后。

穿過巨大的操場，幾棟紅磚灰瓦的平房出現(xiàn)在視線里。門頭上用紅漆刷著“*****”五個大字，空氣里飄來一股混著大蔥和棒子面的粗獷飯菜香。

食堂到了。

現(xiàn)在正是飯點，食堂里烏泱泱坐滿了剛訓練完的漢子。一身泥彩服的霍梟剛踏進大門，原本喧鬧的食堂瞬間安靜了一瞬。

“團長！”

“團長好！”

起此彼伏的招呼聲響起。緊接著，幾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越過霍梟寬闊的肩膀，落在了跟進來的桑榆身上。

一群常年見不到母蚊子的糙漢，眼睛都看直了。

這姑娘太白了。

在這黃沙漫天的**灘上，她就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白得發(fā)光，嬌弱得仿佛大聲喘氣都能把她吹化了。

霍梟眉頭一擰，冷冽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全場。

整個食堂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漢子們觸電般收回視線，一個個把臉埋進海碗里，瘋狂扒飯，連咀嚼聲都壓低了。

活**帶了個嬌滴滴的姑娘來食堂！

這八卦足夠整個軍區(qū)嚼上一個月。

霍梟大步走到打飯窗口。

炊事班的老**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兵，手里拿著大鐵勺，看著霍梟身后的桑榆，愣是半天沒回過神。

“老馬，打飯?！被魲n敲了敲鐵皮窗臺。

“哎！哎！好嘞！”老馬趕緊回神，掀開旁邊冒著熱氣的大木桶。

兩個比成年**頭還大的玉米面窩窩頭，帶著粗糙的顆粒感，被重重地扔進搪瓷盆里。旁邊還配了一勺漂著幾片菜葉子的寡淡白菜湯。

霍梟把搪瓷盆往桑榆面前一推。

“吃?！?br>
桑榆看著那兩個梆硬的窩窩頭，眼角抽了抽。

這東西咽下去，嗓子眼估計得拉出兩條血道子。她現(xiàn)在急需碳水和熱量，這種粗糧根本補不回來。

她沒有伸手接盆，而是抬起頭，那雙水波瀲滟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霍梟。

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

“霍團長……”聲音軟糯，帶著委屈的顫音，“這窩頭太硬了，我咬不動。會把牙崩壞的?！?br>
老馬在窗口里面聽得直咧嘴。這嬌客，玉米面窩頭可是細糧摻著做的，平時戰(zhàn)士們想多吃一個都沒有，她居然嫌硬？

霍梟的臉色瞬間黑如鍋底。

他盯著桑榆那張楚楚可憐的臉，腦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那根被捏出五個深坑的實木車轅。

能把實心木頭捏碎的手，咬不動窩窩頭？

“不吃就餓著?！被魲n毫不留情。

“可是我真的好餓……”桑榆眼淚吧嗒一下掉了下來，砸在粗糙的木桌上。她伸出那截細瘦的手腕，輕輕扯住霍梟泥彩服的衣角，晃了晃，“我看那邊有面條，我能吃面條嗎？”

霍梟低頭。

那只手白得毫無血色，手背上甚至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脆弱得仿佛他兩根手指就能折斷。

見鬼。

霍梟猛地抽出衣角，轉(zhuǎn)頭沖著窗口冷喝：“老馬，給她下碗面條！”

老馬手一哆嗦，趕緊轉(zhuǎn)身去下面。

片刻后，一個大海碗端了上來。西北的雜糧面條，面條搟得極寬，上面澆了一勺油汪汪的肉臊子。

桑榆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端起大海碗，拿起筷子。

第一口，吃相斯文，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但頻率極快。

霍梟剛端起自己的搪瓷盆，咬了一口窩頭。就聽見對面?zhèn)鱽硪?guī)律的“吸溜”聲。

他抬起眼皮。

不到一分鐘，那個比桑榆臉還大的海碗，已經(jīng)見底了。連湯都沒剩一滴。

桑榆放下碗，拿出手絹優(yōu)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眼巴巴地看著窗口的老馬。

“**，還能再來一碗嗎？”

老馬瞪大了眼睛，機械地接過碗，又下了一碗。

十分鐘后。

整整三個大海碗，摞在桑榆面前。

整個食堂死一般的寂靜。幾百個漢子連飯都不吃了，全盯著這個風一吹就倒的嬌弱姑娘。

三碗實打?qū)嵉奈鞅睂捗?！那是兩個壯漢的飯量！

霍梟手里的窩頭只吃了一半。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在桑榆平坦的小腹上掃過。

那細得不堪一握的腰，到底是怎么把三海碗面條裝進去的？

“吃飽了？”霍梟的聲音壓得很低。

桑榆感受著胃里終于升騰起的暖意，怪力消耗的能量終于補齊了。她乖巧地點點頭，露出一個甜美的笑：“飽了。謝謝霍團長?！?br>
霍梟放下搪瓷盆，挺直了脊背。屬于特戰(zhàn)團團長的鐵血威壓瞬間釋放。

“吃飽了，就聽好?！?br>
他盯著桑榆的眼睛，一字一頓。

“軍區(qū)不是托兒所。我不管你那娃娃親是怎么回事，到了我的地盤，就得守我的規(guī)矩。”

“第一，暫住一周。這一周內(nèi)，我會讓人給你安排住處?！?br>
“第二，一周之內(nèi)，證明你不是個拖后腿的廢物。西北不養(yǎng)閑人，如果適應不了這里的風沙和苦寒，一周后，拿著錢和票，原路滾回滬市?！?br>
“聽明白了嗎？”

男人的聲音冷酷無情，沒有絲毫因為她剛才的柔弱而產(chǎn)生半點憐惜。

桑榆在心里冷笑。

一周？

只要讓她留下來，別說一周，這輩子他都別想把她趕走。西北軍區(qū)這棵大樹，她抱定了。

面上，她卻是一副被嚇到的模樣，眼眶又紅了，乖巧地點頭：“我明白了。我一定不給霍團長添亂?！?br>
看著她這副溫順的模樣，霍梟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那種強烈的違和感再次涌上心頭。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軍帽扣在頭上。

“跟我去辦公室辦暫住手續(xù)。”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

剛走到辦公樓下，一個通訊兵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報告團長！”通訊兵敬了個禮，看了一眼旁邊的桑榆，壓低了聲音。

“說?！?br>
“滬市那邊剛拍來的加急電報?！蓖ㄓ嵄柿丝谕倌?，“桑國強今早報了案。說家里遭了賊，被洗劫一空，連塊地磚都沒剩下。他本人氣得中風，已經(jīng)送進醫(yī)院了?！?br>
霍梟的腳步猛地頓住。

漫天黃沙中，他緩緩轉(zhuǎn)過頭，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般，死死釘在桑榆那張無辜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