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念在夫妻一場，賜你全尸。"

這句話從沈昭衍嘴里說出來的時候，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錦瑤跪在王府正堂冰冷的石板上，膝蓋早就沒了知覺。

她抬頭看向高座上的男人。

燭火映著他的臉，輪廓深刻，薄唇緊抿，那雙素來冷厲的眼睛看向她時，沒有憤怒，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厭惡。

什么都沒有。

就像在看一件該丟掉的舊物。

蘇錦瑤忽然覺得很好笑。

嫁入攝政王府三年。

三年。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給他熬羹湯，備衣裳，理書房。他不回府，她便守到深夜。他回了府，徑直去了顧清婉的院子，她也只是笑笑，讓丫鬟把湯熱了又熱。

她以為，日子久了，他總會看到她的好。

結(jié)果看到的，是一杯鴆酒。

"王爺，"蘇錦瑤看著面前那杯暗紅色的酒液，聲音很輕，"我做錯了什么？"

沈昭衍沒有回答。

是身旁的內(nèi)侍太監(jiān)尖聲替他開了口："蘇氏勾結(jié)外臣，意圖謀反，證據(jù)確鑿！王爺仁慈，賜全尸已是天大恩典！"

勾結(jié)外臣？

意圖謀反？

蘇錦瑤覺得這罪名荒唐到了極點。

她這個王妃，連王府的中饋都管不了，月例銀子被克扣了大半，出門還要看嬤嬤臉色——她拿什么謀反？

拿那些被顧清婉隨手摔碎的首飾嗎？

她張了張嘴，想為自己辯解。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看到了簾后那道若隱若現(xiàn)的身影。

月白色衣裙，纖腰楚楚，一雙含水的杏眼正透過珠簾，安安靜靜地"看戲"。

是顧清婉。

蘇錦瑤忽然就笑了。

她全懂了。

所有的證據(jù)，所有的罪名，不過是這個女人一手炮制的好戲。

而沈昭衍——她的丈夫，大衍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甚至懶得親自查一查真相。

"夠了。"蘇錦瑤不再看他。

她低頭，視線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有一個兩個月大的孩子。

她的孩子。

前幾日診出喜脈時，她歡喜得整夜沒睡。想了無數(shù)種方式告訴沈昭衍，想象他聽到消息后會不會終于朝她笑一笑。

現(xiàn)在不用想了。

蘇錦瑤伸手端起那杯毒酒。

她的手很穩(wěn)，穩(wěn)得連旁邊的張嬤嬤都愣住了，似乎沒想到她這么……平靜。

"王妃！"張嬤嬤眼眶驟紅，撲通跪下，"王爺！王妃她什么都沒做過啊！您再查查……求您再查查！"

"拖下去。"

沈昭衍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風(fēng)。

張嬤嬤被兩個侍衛(wèi)拖了出去，哭喊聲漸漸遠了。

正堂里安靜得只剩燭火噼啪的聲響。

蘇錦瑤將酒杯舉到唇邊。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個高坐堂上的男人，忽然輕聲開口。

"沈昭衍。"

她沒有再叫"王爺"。

這是三年來，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沈昭衍的眼睫似乎動了動。

蘇錦瑤沒有等他的反應(yīng)，仰頭將毒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的瞬間，五臟六腑像被點燃了一把火。

劇痛從腹中炸開，沿著經(jīng)脈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沒有喊叫。

只是慢慢地彎下身子，額頭貼上了冰冷的石板地面。

好冷。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大雪，鵝毛般的雪片被風(fēng)卷進來，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逐漸失去血色的唇上。

意識開始模糊。

視線最后掃過珠簾后的那道身影——顧清婉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像一朵開在雪夜里的毒花。

"沈昭衍……來生……不要再遇見你了……"

她的手無力地滑下來，最后蓋在小腹上。

孩子，對不起。

娘護不了你了。

黑暗鋪天蓋地地涌來。

但就在意識消散的最后一瞬，蘇錦瑤恍惚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椅子被猛然踢翻。

緊接著是一聲撕裂般的低吼。

"蘇錦瑤——！"

是沈昭衍的聲音。

她從沒聽過他用這種聲音喊她的名字——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帶著她聽不懂的……慌亂？

不。

不可能的。

他不會慌。

他從來不會為她慌。

一定是幻聽……

意識徹底墜入黑暗。

……

……

……

再睜開眼時，入目的是一片緋紅色的帳頂。

熏香裊裊，暖風(fēng)和煦。身下是柔軟的錦緞被褥，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是她慣用的那種。

蘇錦瑤猛然坐起來。

心跳如鼓。

她低頭——

雙手細白柔嫩，十指纖纖，指節(jié)上沒有中毒后的烏青，掌心沒有臨死前掐出的血痕。

她飛快掀開被子看向小腹。

平坦。

但不是被毒酒奪去生命后的空蕩。

而是……還來得及的平坦。

"王妃？您怎么了？可是做了噩夢？"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碧桃端著銅盆推門而入，看見蘇錦瑤滿頭大汗地坐在床上，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盆跑過來。

"王妃您臉色好差！奴婢去請大夫——"

"碧桃。"蘇錦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聲音在抖。

"今天……什么日子？"

碧桃被她攥得手腕發(fā)疼，但看她神色不對，也不敢抽手，乖乖答道："回王妃，今兒是三月初九呀。您昨日還說要給王爺做春衫，奴婢把料子都備好了，湖藍和鴉青兩色，您看——"

蘇錦瑤沒有聽后面的話。

三月初九。

大衍朝永安十三年，三月初九。

她嫁入王府的第六個月。

距離她被賜毒酒……還有整整兩年半。

蘇錦瑤慢慢松開碧桃的手腕，靠回床頭，閉上眼。

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上一世的一切——毒酒、大雪、顧清婉的笑、沈昭衍冷漠的眼神——如走馬燈般在腦中翻涌。

不是夢。

她記得每一個細節(jié)，每一寸痛。

她——重生了。

蘇錦瑤睜開眼。

她慢慢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按照前世的時間推算，再過四個月……她就會有孕。

這一次——

她的手輕輕覆上小腹，指尖微微用力。

"碧桃，那些料子收起來吧。"她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

"??？不給王爺做春衫了？"碧桃眨眨眼。

蘇錦瑤笑了。

笑容很輕，很淡，落在她那張溫柔如水的臉上，卻透出一股從前沒有過的冷意。

"不做了。"

她望向窗外的春光，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這一世……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