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分手后,傲嬌前任成了甲方
窗外的天色,正在徹底亮起來。
第一縷稀薄的晨光穿過高窗,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切割出斜斜的光斑。
發(fā)電機低沉的嗡鳴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空氣里殘留著咖啡、熬夜和金屬鐵銹混合的、屬于深夜戰(zhàn)場的獨特氣味。
蘇晚晴按下保存鍵,將最終修正完畢的方案文件拖入一個新命名的文件夾——“瀚海終版-勿動”,然后將其壓縮、加密,拷貝進隨身攜帶的黑色U盤里。
做完這一切,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全身的骨頭像被拆開重組過,每動一下都發(fā)出細微的“咯吱”聲。
她撐著桌面站起身,腿有些發(fā)麻,扶著桌沿緩了兩秒。
環(huán)顧這間臨時充當戰(zhàn)壕的倉庫,目光下意識尋找那個身影。
顧嶼就在幾步開外的窗邊。
應急照明燈早已熄滅,清晨天光勾勒出他挺拔的側影。
他背對著她,正握著手機通話。
他用的是英文,語速很快,發(fā)音精準而冷冽,帶著一種蘇晚晴從未聽過的、切割般的商務質感。
“…The feed*ack from the European side needs to *e integrated *efore Fri**y. Tell Daniel, I will *e there for the meeting.”(“…歐洲方面的反饋需要在周五前整合。告訴丹尼爾,周五的會議我會到?!保?br>
不是“可以”,是“會”。不是商量,是告知。
語氣里的篤定和掌控力,與昨夜那個遞給她溫水、按揉她脖頸的男人,判若兩人。
仿佛昨夜那些沉默的陪伴、恰到好處的援手、甚至那句“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了”,都只是昏暗光線下一場短暫的角色扮演。
此刻站在光與影交界處的,才是“瀚海咨詢神秘合伙人”顧嶼的底色。
蘇晚晴的心臟像是被那截然不同的語氣輕輕攥了一下。
她下意識放輕了呼吸,將U盤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外殼硌著掌心,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感。
顧嶼掛斷電話,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了兩下,然后鎖屏。
他轉過身,臉上的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冷硬,看不出情緒。
他的目光落在蘇晚晴身上,快速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和眼下的淡青,沒有任何寒暄或詢問,只是平淡地陳述:“我送你回華昇?!?br>
不是詢問,是安排。
蘇晚晴動了動干澀的嘴唇,第一反應是拒絕。
但顧嶼已經拎起她放在椅背上的公文包——那個昨夜驚慌失措時滑落在街邊,又被他無聲帶回來的包——徑直走向門口,腳步沒有半分停留。
她的拒絕被堵在喉嚨里,只能沉默地跟上。
清晨六點半的城市尚未完全蘇醒。
街道空曠,路燈依舊亮著,與天邊逐漸暈開的魚肚白交織出一種冷調的寧靜。
黑色的轎車平穩(wěn)地行駛在路上,隔音極好,引擎聲幾不可聞。
車內彌漫著一種緊繃的沉默。
蘇晚晴靠著車窗,冰涼的玻璃貼著她的額角。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模糊成流動的光帶。
她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剛才顧嶼那通電話的片段,以及他轉身后那個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神。
昨夜那點因為他的幫助而悄然滋生的、連她自己都不愿細究的柔軟,此刻被現實的冷風吹得搖搖欲墜。
然后,昨夜他俯身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頸側皮膚的溫熱觸感,毫無預兆地再次浮現。
那溫度仿佛還殘留在那里,與車窗的冰涼形成鮮明對比,讓她心口一陣沒來由的酸澀翻涌。
這算什么?
打一巴掌,再給一顆裹著冰霜的糖?
“我會證明自己值得這次機會?!?br>
她的聲音很輕,打破了車內的寂靜,更像是對自己說的一句誓言。
沒有看顧嶼,只是固執(zhí)地望著窗外逐漸清晰起來的城市輪廓。
顧嶼沒有回應。
就在蘇晚晴以為這沉默會持續(xù)到目的地時,車內忽然響起輕微的“滴”聲,空調出風口的風速似乎調大了一點,暖意緩緩增強,驅散了車廂里殘存的、屬于地下的陰冷。
他依舊目視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穩(wěn)定有力,仿佛剛才調節(jié)溫度的不是他。
七點整,車穩(wěn)穩(wěn)停在華昇資本所在大廈的路邊。
晨光已經灑滿街道,行道樹的影子被拉長。
上班族們行色匆匆,開始涌入這座城市的鋼鐵森林。
蘇晚晴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涌入,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她彎腰,從顧嶼手中接過自己的公文包。
“謝謝?!彼吐暤溃鹿k的語氣。
她轉身,腳剛踏在路沿石上,身后傳來顧嶼的聲音,不大,卻清晰。
“蘇經理。”
蘇晚晴回頭。
顧嶼已經降下了副駕駛的車窗,晨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深邃平靜。
“檢查一下方案的數據源引用格式,”他語氣平淡,像在提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顧先生習慣從細節(jié)質疑全局?!?br>
蘇晚晴愣住,瞳孔微縮。
數據源引用格式……她昨夜重點修復的是公式邏輯和數值,為了追求速度,引用格式確實可能因為匆忙粘貼而不夠規(guī)范統(tǒng)一。
這是極其細微、容易被忽略,卻又能在嚴謹的甲方眼中暴露工作態(tài)度和潛在邏輯風險的瑕疵!
他不是在刁難,他是在用他“甲方”的身份,給她最切實的、最后一刻的提示!
一股復雜難言的情緒猛地沖上喉嚨。
她看著顧嶼那張平靜無波的臉,想從上面找出哪怕一絲一毫屬于“昨夜那個人”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深海般的沉寂。
她用力點了點頭,幅度比平時大些:“明白?!?br>
然后,她關上車門,挺直背脊,抱著文件,大步走向旋轉門。
沒有回頭。
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規(guī)律的“噠、噠”聲。
大堂里人來人往,蘇晚晴目不斜視,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數字一路攀升。
她盯著跳動的紅色數字,深呼吸,將所有外露的情緒強行壓下,臉上重新覆上屬于華昇資本高級投資經理的冷靜面具。
指尖拂過公文包硬質的皮革表面,那里裝著她通宵血戰(zhàn)的成果,也裝著顧嶼那句晦澀的提醒。
電梯門開,她邁步出去。
開放式工區(qū)已經有不少早到的同事,鍵盤敲擊聲、低聲交談聲、咖啡機運作聲交織在一起,構成職場清晨特有的**音。
一道身影幾乎立刻從休閑區(qū)迎了上來。
“晚晴姐!”林薇薇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擔憂,她手里捧著那個粉色的馬克杯,快步走到蘇晚晴面前,“你可算回來了!昨晚打你電話也不通,擔心死我了!你去哪里了呀?方案……改得怎么樣了?”
林薇薇的臉上寫滿了“真誠”的關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蘇晚晴,目光快速掃過她略顯疲憊但并無淚痕的臉,似乎想找出一些狼狽的證據。
蘇晚晴看著她,腦海里閃過被篡改的單元格數據、最后修改時間記錄里那個刺眼的賬號、還有那杯“不小心”潑向打印機的咖啡。
胃里一陣冰冷的翻攪。
她扯動嘴角,拉出一個混合著極度疲憊和如釋重負的、毫無破綻的微笑。
“改完了?!彼徽f了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卻透著一種筋疲力盡后的平靜。
然后,她側身,準備繞過林薇薇,走向自己的工位。
林薇薇卻像沒看見她的疲憊,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語氣更加“親昵”:“太好了!改完了就好!昨晚真是嚇死我了,買了餛飩回來就找不到你人……對了,你都改了哪些部分呀?顧先生提的那些問題,你是怎么解決的?我好好奇,也學習一下嘛。”
她的追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目光緊緊黏在蘇晚晴抱著的公文包上。
蘇晚晴腳步未停,已經走到自己的工位旁。
她將公文包放在桌上,發(fā)出“咚”的一聲輕響。
然后,她才轉過身,正面看向林薇薇,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困惑的恍然。
“昨晚?”她微微蹙眉,像是努力回憶,“你說去買宵夜……餛飩,是吧?后來怎么那么久沒回來?我看你一直沒消息,還以為你遇到什么事了。”
林薇薇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迅速恢復自然,甚至帶上了一點不好意思:“哎呀,別提了!那家店排隊的人超級多,我等了好久呢。后來想著你肯定專心工作,就沒敢發(fā)消息打擾你?!?br>
“哦,這樣?!碧K晚晴點點頭,沒有深究,只是將目光投向打印機的方向,“我去打印一下文件,九點要用?!?br>
她走向公共打印區(qū),林薇薇這次沒有跟來,但蘇晚晴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影隨形。
打印機開始工作,發(fā)出嗡嗡的聲響。
蘇晚晴蹲下身,假裝檢查出紙口是否有卡紙,余光卻清晰地瞥見,不遠處的工位旁,林薇薇正端著她的粉色馬克杯,狀似無意地朝她這邊張望,身體微微前傾。
就在第一頁紙滑出的瞬間,林薇薇動了。
她像是腳下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驚呼一聲,身體一個趔趄,手中那杯還剩大半的、深褐色的咖啡,朝著打印機的進紙口方向“不小心”潑灑過來!
動作“慌亂”,角度“巧合”,目標明確——正是剛剛打印出來、還帶著機器溫度的關鍵文件!
蘇晚晴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
她幾乎是猛地伸出手,在咖啡液體即將觸及紙張邊緣的前一剎那,一把將那疊文件從出紙口抽離!
動作迅捷得帶起一陣風。
“嘩啦——”
咖啡大部分潑在了打印機外殼和下方的地毯上,只有零星幾點褐色的污漬濺到了文件最下方一頁的邊緣,并未污染核心內容。
刺鼻的咖啡香氣彌漫開來。
林薇薇穩(wěn)住身體,拍著胸口,臉上露出懊惱又歉意的表情:“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晚晴姐,我沒站穩(wěn)……文件沒事吧?”她作勢要上前幫忙擦拭。
蘇晚晴已經站起身,將微微散亂的文件迅速整理整齊,抱在懷里。
她抬起眼,看向林薇薇,目光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晰。
“小心點?!彼届o地說,聲音不高,卻讓林薇薇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說完,蘇晚晴抱著她完好無損的文件,轉身,高跟鞋踩過地毯上那灘狼藉的咖啡漬,徑直朝著電梯廳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穩(wěn)定,仿佛剛才那驚險的一幕從未發(fā)生。
林薇薇站在原地,看著蘇晚晴離去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灘迅速洇開的咖啡污漬,臉上的歉意和擔憂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鐵青的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