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友老趙的詭異經(jīng)歷------------------------------------------，腦子里像塞了一團(tuán)亂麻。收音機(jī)的事算是有了個說法，但這說法比他想象的任何可能都要離譜。他活了四十二年，接受的教育告訴他，世間萬物都能用科學(xué)解釋?？蓪O大娘嘴里說出來的那個蒼老聲音，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怎么用科學(xué)解釋？，沒急著上樓。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點(diǎn)著根煙，看著夜色里的鐵西區(qū)發(fā)呆。遠(yuǎn)處還有幾家**店亮著燈，煙熏火燎的人間煙火氣，把他從剛才那種恍惚的狀態(tài)里拽了回來。，是老趙?！氨＜?，你車修好沒？沒修，沒壞。沒壞？你不是說收音機(jī)自己換臺嗎？”，“趙哥，我問你個事。你說的那個出馬仙，你老嬸，她有沒有跟你說過，靈體這玩意兒能干擾電器？”。老趙的聲音變得認(rèn)真起來：“你遇上啥了？你先回答我。能。我老嬸說過，仙家有能量場，能影響收音機(jī)、電視機(jī)，連手機(jī)信號都能干擾。她以前給人看事的時候，客戶的手機(jī)經(jīng)常莫名其妙沒信號?！薄！摆w哥，你明天有空不？咱倆嘮嘮。行。正好明天我白班，下午**后咱去許家抻面館?！?，李保家和老趙面對面坐在抻面館靠窗的位置。一人一碗大肉面，一碟醬骨頭，一碟拌花菜。老趙又從兜里掏出一小瓶老龍口，給兩人各倒了半杯。，開了二十三年出租，是車隊里資格最老的司機(jī)之一。他長著一張圓臉，小眼睛，笑起來跟彌勒佛似的。但此刻他沒笑，聽李保家把昨天在孫大娘家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老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說：“你知道我老舅不？”
“你老舅？沒聽你提過。”
“我老舅在遼中那邊養(yǎng)豬。養(yǎng)了快二十年了，從幾頭養(yǎng)到幾百頭，在村里算是頭一份。”老趙夾了塊醬骨頭啃起來，“大概是七八年前吧，我老舅的豬場出了件怪事?！?br>李保家放下筷子，認(rèn)真聽。
老趙的老舅姓劉，叫劉德富，住在遼中區(qū)劉二堡鎮(zhèn)下面的一個村子里。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以養(yǎng)豬和種玉米為主。劉德富的豬場建在村東頭，離最近的住戶也有二百米遠(yuǎn)，四周全是苞米地。
那年秋天，劉德富發(fā)現(xiàn)豬不對勁。
不是生病的那種不對勁。豬吃食正常，長膘也正常，但一到半夜就叫。不是一頭兩頭叫，是全場幾百頭豬一起叫，叫得像被殺了似的。劉德富半夜被吵醒，打著手電去**查看，燈一亮，豬全安靜了，一個個趴在圈里，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把燈關(guān)了回屋，剛躺下，豬又開始叫。
連著好幾天，天天如此。
劉德富以為是有人偷豬，半夜蹲守了好幾回。月光下的**安安靜靜，什么都沒有。但他發(fā)現(xiàn)了另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豬叫的時候，不是亂叫，是有節(jié)奏的。像在對話。
“對話？”李保家插嘴。
“對，老舅說，那些豬叫得有個規(guī)律。這邊幾頭叫一陣，那邊幾頭應(yīng)一陣。一唱一和的，跟人嘮嗑似的?！崩馅w壓低聲音，“后來他仔細(xì)聽，發(fā)現(xiàn)不是豬在嘮嗑。是**里有別的東西在說話，豬是被嚇的?！?br>劉德富是個膽大的人，養(yǎng)豬二十年，什么怪事沒見過。但這次他有點(diǎn)毛了。有一天半夜，他沒開手電，摸著黑悄悄靠近**。月光下，他看見**上方的空氣里，有兩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像人又不像人，矮矮的，蹲在**的欄桿上，正在說話。
說話的聲音細(xì)細(xì)的，嘰嘰咕咕，像兩個小孩在聊天。
劉德富當(dāng)場腿就軟了。他沒敢聲張，悄悄退回屋里，一宿沒睡。
第二天，他找了村里一個懂行的老人來看。老人姓周，八十多歲，村里誰家有紅白事都找他。周老爺子圍著豬場轉(zhuǎn)了一圈，又進(jìn)**看了看，出來后問劉德富：“你家供過保家仙沒？”
劉德富說沒有。
“你家老人供過沒？”
劉德富想了想，說**活著的時候好像供過一個牌位，但破四舊的時候燒了，具體供的啥他也不清楚。
周老爺子說：“那是你家保家仙找回來了。你爹斷了香火，人家沒地方去，跟著你來了。**里那兩個，是你家保家仙的報馬，來報信的。你沒供人家，人家只能在**里待著。”
劉德富問咋辦。
周老爺子說：“接回去。在屋里擺個香爐，寫個保家仙的牌位，初一十五上香，逢年過節(jié)擺供。你爹欠的香火，你來還?！?br>劉德富照做了。在老屋的正廳北墻，設(shè)了個神龕，擺上香爐水碗，供奉“劉門保家仙之位”。立位那天，周老爺子來幫忙主持，燒了表文，上了香。
當(dāng)天晚上，**安靜了。
從那以后，再也沒半夜叫過。
而且更奇的是，劉德富的豬從那以后幾乎不生病，出欄率比別人高出一截。別人家的豬鬧瘟疫，他的豬場屁事沒有。
“這事千真萬確，”老趙喝干杯中酒，“我老舅親口跟我說的。那周老爺子前年沒了，走之前還特意交代，說劉家的保家仙是胡家的，道行不小，讓好好供著?！?br>李保家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保家仙和出馬仙，有啥區(qū)別？”
老趙撓撓頭：“我老嬸說過，保家仙只保家，不看病不出頭。像你家供的那個，是保家仙還是出馬仙，得看仙家自己的意思。有的仙家修煉時間短，道行不夠，只能當(dāng)保家仙。有的修煉了幾百年上千年，道行深了，想出山積功德，就得找出馬弟子。你家那個能借孫大**嘴說話，道行肯定不淺，怕是沖著出馬來的?！?br>李保家把杯中酒一口干了。
他想起孫大娘家那個蒼老的聲音，說“我不是害你，是幫你”。想起自己左肩上趴了八年的黃仙胡小樂。想起三歲時兒子落水，那個神秘消失的釣魚老頭。
“趙哥，你說，仙家為啥找上我？”
老趙認(rèn)真地看著他：“我老嬸說，仙家找弟子不是隨便找的。要么是老香根，祖上供過斷了香火，仙家回來找后人續(xù)上。要么是弟子命里帶香骨，天生就是干這行的料。你兩條都占了。”
從抻面館出來，天已經(jīng)黑了。李保家沒開車，沿著建設(shè)大路慢慢往家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左肩膀上似乎比右邊高出一截，像真的趴著什么東西。
他沒有害怕。
說來奇怪，知道左肩上趴著個黃仙之后，他反而不害怕了。未知才可怕，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反而踏實(shí)了。就像去醫(yī)院檢查，查不出毛病時心慌，查出具體什么病了，倒能安心治療。
路過一家佛具店，櫥窗里擺著各種香爐、佛像、財神像。李保家在櫥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里面一個銅制的香爐，上面刻著他看不懂的花紋。
店老板是個中年人，正坐在柜臺后面喝茶?？匆娎畋＜以陂T口站著，招呼了一聲：“進(jìn)來看看？”
李保家進(jìn)去了。
“老板，供保家仙用啥香爐？”
店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從貨架上拿下一個黃銅香爐：“這個。不大不小，家用正好。你要是供佛，得用帶耳的。供仙，這種直筒的就行?！?br>李保家接過來看了看，銅香爐沉甸甸的，爐身刻著祥云紋。
“多少錢？”
“八十?！?br>李保家付了錢，又買了三捆香，一瓶檀香油。臨走時店老板說：“小伙子，供仙心要誠。初一十五別忘了上香，香灰滿了用紅紙包好送河里，別亂倒?！?br>“老板你也供仙？”
店老板笑了笑，沒回答。
回到家，王艷正窩在沙發(fā)上看手機(jī)?？匆娎畋＜沂掷锏南銧t，她的眉毛皺了起來。
“你真要供？”
“嗯?！?br>“李保家，咱能不能別這么沖動？去了一趟老**家，回來就要供仙，你當(dāng)買菜呢？”
李保家把香爐放在電視柜旁邊，轉(zhuǎn)過身看著媳婦：“艷兒，我知道你不信。說實(shí)話，我也不確定自己信不信。但有些事，我親眼見了，親耳聽了，不信不行?！?br>他把孫大娘家的事、老趙老舅的事，還有胡小樂救樂樂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王艷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兒子落水那年，救人的那個老頭，真找不著了？”
“真找不著。我在渾河邊找了整整一個夏天，見人就問。那老頭就像憑空消失了?！?br>王艷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來，看得出她心里在掙扎。她是個會計，在鐵西一家機(jī)械廠干了十幾年，每天跟數(shù)字打交道，最不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但兒子落水的事，確實(shí)蹊蹺。那個釣魚老頭，她自己也記得很清楚，穿著藍(lán)色中山裝，戴著草帽，把樂樂從水里托上來時，樂樂渾身濕透了，老頭身上卻一滴水都沒有。
當(dāng)時她只顧著孩子，沒留意這個細(xì)節(jié)。后來回想起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那你打算咋供？”她終于松了口。
“孫大娘說了，保家仙簡單。在客廳西北角設(shè)個位，初一十五上三炷香，三杯酒，擺點(diǎn)水果饅頭就行。平時不用管?！?br>“不耽誤你開車？”
“不耽誤。”
“不影響樂樂學(xué)習(xí)？”
“不影響?！?br>王艷嘆了口氣：“那你供吧。但要是不對勁，咱就撤。”
“行?！?br>當(dāng)天晚上，李保家在客廳西北角清理出一塊地方。那個角落之前堆著樂樂的玩具箱和幾雙換季的鞋，他全部挪走，用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然后擺上一個小方桌，鋪上****——紅布是他從老娘那兒拿的，說是當(dāng)年太爺爺堂單上裁下來的一角。
他把銅香爐放在紅布上，香爐后面靠墻立了一張紅紙，上面是他用毛筆寫的幾個字：供奉李門保家仙之位。
字寫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很認(rèn)真。
香爐前面擺了三個小酒杯，一個水杯。家里沒饅頭，他下樓買了五個，又買了幾個蘋果和橘子?；貋頃r王艷已經(jīng)幫他把水果洗好裝盤了。
“你倒是積極?！崩畋＜艺f。
“我不是積極，是怕你弄不好再惹上啥?！蓖跗G嘴硬，但手上的活沒停。
一切擺放停當(dāng)，李保家點(diǎn)上三炷香。香火頭的青煙升起來，在燈光下裊裊散開。他跪在紅布前，心里默念：**仙家，我叫李保家，從今天起接香火。以前不懂事，怠慢了，別見怪。以后初一十五，我給您上香。您保佑我一家平平安安。
他把香**香爐，磕了三個頭。
直起身時，客廳里似乎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不是看見了什么，也不是聽見了什么，就是一種感覺——像這間住了十年的房子，忽然多了一個看不見的成員。不是闖入者，是一直在門外等了很久的人，終于被請進(jìn)了門。
王艷站在他身后，忽然說：“你有沒有覺得，屋里暖了點(diǎn)？”
李保家確實(shí)覺得了。那種暖不是暖氣片散出來的熱，是一種說不清的溫和，像有個人在你身邊安安靜靜地坐著，不說話，但你知道他在。
他看了看香爐里的三炷香。香火頭亮著，青煙筆直上升，沒有一絲歪斜。中間那炷香燒得最快，已經(jīng)比兩邊矮了一截。
孫大娘說過，中間香代表家主。中間香燒得快，說明仙家心情好，愿意接你的香火。
李保家又看了看左肩。那種沉重的感覺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溫的感覺，像有人把一只手輕輕搭在他肩上。
不是壓著，是陪著。
那天晚上，李保家睡得很踏實(shí)。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睡得這么踏實(shí)了。之前那些日子，他總是半夢半醒，總覺得屋里有人，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暗處看著他?，F(xiàn)在那種感覺消失了，像一直提著一口氣，終于可以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被鬧鐘叫醒時，王艷已經(jīng)起床了。
“李保家，你來看?！蓖跗G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他穿上拖鞋走到客廳，看見王艷站在香爐前，表情古怪。
“咋了？”
“你昨晚點(diǎn)的香。”
李保家湊過去看。三炷香已經(jīng)燃盡，香灰落在香爐里。奇怪的是，三根香的香灰搭在了一起，形成一座小小的“橋”，連接著三根香頭。
他想起孫大娘說過的話：香灰搭橋，是仙家表示愿意跟你溝通，是好兆頭。
“啥意思？”王艷問。
李保家笑了笑：“意思是，人家答應(yīng)留下了。”
王艷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去廚房做早飯。樂樂已經(jīng)起床了，坐在餐桌前等吃飯，眼睛盯著手機(jī)。這孩子從小就不怕生，聽說家里供了仙，第一反應(yīng)是“能不能幫我許愿**及格”。
李保家說不能，仙家不管作弊。
樂樂說那算了。
一家人吃完早飯，李保家送樂樂上學(xué)，然后去車隊**。白班的活比夜班好干，至少不用面對那些半夜三更的古怪乘客。他開著車在鐵西區(qū)的大街小巷穿梭，拉了一個又一個乘客，有去買菜的大媽，有趕著上班的白領(lǐng)，有帶著孩子去醫(yī)院的年輕夫妻。
一切正常。
收音機(jī)也正常。FM98.6，交通廣播，一路放著老歌。沒有戲曲，沒有二人轉(zhuǎn)，沒有那個嘰里咕嚕聽不懂的聲音。
但李保家知道，那個聲音沒走。它只是安靜了，像一個人說完了該說的話，退到陰影里，耐心地等待著。
等什么呢？
他暫時還不知道。
下午**時，老趙把他拉到一邊。
“保家，我老嬸聽說你供了保家仙，讓我捎句話?！?br>“啥話？”
“她說，你家那仙家，不是保家仙的料。那是出馬仙的底子?，F(xiàn)在的安靜，是給你時間適應(yīng)。等時機(jī)到了，人家該干啥還得干啥?！?br>李保家點(diǎn)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我知道?！?br>他確實(shí)知道。從那個蒼老的聲音借孫大**嘴說出“你是我的弟子”那一刻起，他就隱隱約約知道，供個保家仙只是第一步。后面還有更長的路在等著他。
但眼下，他只想好好開車，好好過日子。
那些看不見的事情，等看見了再說。
晚上回到家，香爐里的香灰又落了一截。李保家重新點(diǎn)了三炷香，跪在紅布前，把今天的事在心里默默說了一遍。說完了覺得好笑，一個大老爺們，對著空氣嘮嗑，讓外人看見非說他是***不可。
但他知道，空氣那頭，有人聽著。
左肩上溫溫的感覺，就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