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村------------------------------------------，蕭致幾乎沒睡。，是睡不著。硬座車廂的椅子直上直下，脖子沒處靠，腰沒處墊，**底下那塊木板硌得人坐立不安。對面李一涵倒是睡得很香，歪在孟皓肩膀上，嘴角掛著一絲口水，亮晶晶的。，心想這姑娘心真大。，腦袋歪到另一邊，張著嘴打呼嚕，呼嚕聲跟拉風(fēng)箱似的。旁邊有個大媽被吵得睡不著，拿手絹扇了好幾次風(fēng)，沖蕭致使眼色，意思是“你能不能讓他換個姿勢”。。趙大壯咕噥了一句什么，換了個方向，繼續(xù)打呼嚕。，偶爾經(jīng)過一個小站，站臺上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燈下站著幾個等車的人，縮著脖子，裹著棉襖，像幾截樹樁子。，玻璃冰涼冰涼的，貼在額頭上，涼意順著額頭往腦子里鉆。，想起上輩子小師妹看完小說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他不知道她哭的是誰，是李一涵被孟皓辜負了，還是蕭致死了沒人收尸。多半是前者。大多數(shù)人只會為主角的愛情流淚，沒人在意配角死得多慘。，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站臺上有個老頭在賣茶葉蛋，用一口大鐵鍋煮著，熱氣騰騰的，香味飄進車廂。有人從窗戶探出頭去買，老頭收錢找錢，動作慢吞吞的。，睜開眼就喊餓?！皫c了？”他**眼睛問。。一塊上海牌手表，原主的，鋼表帶，表盤有點花。五點四十。“快到了？”趙大壯伸了個懶腰，胳膊肘懟到旁邊大**臉上。，掰了一半給趙大壯。趙大壯接過去就啃，一邊啃一邊說：“兄弟，到了上林村咱倆真得搭伙。我一個人害怕。你怕什么？”
“怕吃苦啊。你沒聽我表哥說嗎，那地方連電都沒有，晚上點煤油燈。煤油燈你見過沒？熏得人眼睛疼?！?br>蕭致嚼著餅干沒接話。他見過。他上輩子小時候去農(nóng)村外婆家見過，燈芯要剪，剪不好就冒黑煙，熏得墻壁黑乎乎一片。
李一涵也醒了。她先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確認沒有睡亂，又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然后假裝若無其事地從孟皓肩膀上移開。
孟皓也醒了，推了推眼鏡，沖她笑了笑。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情讓人反感，也不冷淡讓人尷尬，就是那種“你靠著我睡了一夜我也沒推開你說明我對你有意思”的分寸感。
蕭致心想這人確實是個人才。綠茶配白蓮，誰也別嫌誰。
火車慢下來了。窗外的景色從荒地變成了稀稀拉拉的房子，土坯墻，茅草頂，墻上刷著白石灰的大標(biāo)語——“工業(yè)學(xué)大慶，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字跡被雨水沖得模糊不清。
“永寧縣！永寧縣到了！”有人在車廂那頭喊了一聲。
車廂里頓時熱鬧起來。知青們開始收拾行李，鋪蓋卷、網(wǎng)兜、帆布包，各種零碎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有人在找鞋，有人在找**，有個姑娘找不著自己的梳子了，急得直跺腳。
蕭致把帆布包背好，拍了拍褲腿上的餅干渣。趙大壯把沒吃完的花生米倒進褲兜里，拍了拍兜口，花花綠綠的皮從指縫里漏出來。
火車停穩(wěn)了。車門打開，冷風(fēng)呼地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泥土味和牲口糞味。
永寧縣的火車站不大，一間灰撲撲的候車室，一個站臺，兩條鐵軌。站臺上停著幾輛拖拉機，車斗里鋪著稻草，車身上貼著****的牌子“上林大隊東溝大隊柳河大隊”。
一個穿四個兜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在站臺上，手里拿著一個本子，嘴里叼著一根煙，瞇著眼看著下車的人，皮膚黑得發(fā)亮，一看就是在地里泡了大半輩子的莊稼人。
趙大壯湊過來小聲說：“那是來接咱們的？”
“應(yīng)該是?！?br>知青們被分成幾撥，往不同的拖拉機上爬。蕭致注意到一個女知青，穿著一件灰布褂子，梳著兩條短辮，瘦得像根竹竿。她爬車斗的時候明顯費勁，左腿使不上力，踩了幾下都沒踩上去，手里拎著一個舊帆布箱，箱子比她還沉。
旁邊的人都在忙自己的，沒人幫她。
蕭致走過去，伸手拽住她手里的箱子提手，往上提了一把。女知青借著力爬上車斗，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謝謝。”
“不客氣。”
蕭致把箱子遞給她，自己也翻身上了車斗。趙大壯跟在后面，手腳并用地爬上來，喘著粗氣說：“兄弟你跑得真快。”
李一涵和孟皓也上了這輛車。李一涵一上車就開始矯情，皺著鼻子扇著風(fēng)說：“這車也太顛了，連個座兒都沒有?！泵橡┰谂赃叓I殷勤：“你坐我這邊，這邊風(fēng)小點?！?br>蕭致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把帆布包墊在**底下。稻草有點潮，散發(fā)著一股霉味。
那個腿不好的女知青坐在他對面，低著頭，兩只手攥著箱子提手，指節(jié)發(fā)白。蕭致多看了她一眼，這姑**手很好看，手指細長，指甲修得整整齊齊，不像干過農(nóng)活的手。
原文里有個腿瘸的女知青，叫蘇歡。被知青點的人排擠，一個人住在最角落的位置，吃飯分最差的，干活拿最低的工分。后來發(fā)生了什么，原文寫得很模糊，就說“命運開了個玩笑”。
“你叫蘇歡？”蕭致問。
女知青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驚訝：“你怎么知道？”
“剛才點名的時候聽到的。”蕭致隨口扯了個謊。
蘇歡沒再說話，低下頭去，兩只手還是攥著箱子。
拖拉機發(fā)動了，突突突地響，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嗆得人直咳嗽。車斗顛了一下，蕭致差點從稻草上滑下去，趕緊抓住車斗的欄桿。
李一涵在那邊又喊上了：“哎喲，這破車！”
孟皓說：“忍忍吧，快到了?！?br>趙大壯湊到蕭致耳邊說：“你瞅那倆人，才認識一天就膩歪上了?！?br>“人家天造地設(shè)?！笔捴抡f。
“啥意思？”
“一個綠茶，一個白蓮，絕配?！?br>趙大壯沒聽懂，但覺得不是什么好話，嘿嘿笑了兩聲。
拖拉機開出土路，兩邊是光禿禿的莊稼地。玉米收了，秸稈還在地里，一捆一捆地堆著，遠處有幾間土坯房，墻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黃泥和麥秸。
蕭致看著這些，腦子里想的卻不是風(fēng)景，而是那些命運多舛的人。
拖拉機拐了一個彎，路邊出現(xiàn)一棵大槐樹。樹干粗得三個男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枝丫上掛著幾片枯黃的葉子，風(fēng)一吹，嘩啦嘩啦響。
樹下站著一個人，黑臉膛，穿著打了補丁的灰布褂子，腳上是解放鞋，鞋面上全是灰。
“上林村到了！”開拖拉機的師傅吼了一嗓子。
車斗里的人紛紛站起來，伸脖子往外看。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圍著一群人。有抱著孩子的，有叼著旱煙的......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拖拉機上，像看猴把戲似的。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從人群里走出來，黑臉膛，手上全是老繭。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知青來了！”
圍觀的村民嗡嗡地議論起來，七嘴八舌的，蕭致聽不太清，只聽到幾個詞“城里娃細皮嫩肉干得了活不”。
蕭致跳下車斗，站穩(wěn)了，抬眼掃了一圈。
墻根底下蹲著一排光膀子的糙漢，皮膚曬得黑紅黑紅的，肩膀上搭著毛巾，嘴里叼著旱煙，眼神在女知青身上溜來溜去。有人吐了口煙圈，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趙大壯湊過來小聲說：“這幫人看著不怎么友好啊?！?br>蕭致的目光從那些糙漢身上移開，往人群后面掃過去。
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一米八幾的個子，站在人群最后面，高出旁邊人一大截。藍色褂子被汗?jié)裢噶速N在身上，胸口的肌肉輪廓一清二楚，汗珠順著脖子往下淌，淌進領(lǐng)口里不見了。臉很黑，但五官長得硬朗，高鼻梁，***，下頜線像刀裁的一樣。
他正悶頭扛著一袋糧食從人群后面走過，腳步又穩(wěn)又快，從蕭致面前走過去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趙大壯順著蕭致的目光看過去，說：“那誰?。俊?br>“陳實?！笔捴抡f。
“你認識？”
蕭致認識。原文里是這么說的“陳實，外號石頭，上林村人，三十歲。徐家上門女婿，干了二十五年活后被趕出家門，病死在外面?！?br>就寥寥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