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4------------------------------------------。、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痛，從后背、左臂、膝蓋三個方向同時涌過來，像三股不同方向的潮水在他身體里匯合，將他從昏沉的睡夢中一點一點地拽了出來。，天已經亮了。光線從窗戶紙的縫隙里漏進來，細得像一根根銀針，落在青磚地面上，排成一排整齊的光點。他盯著那些光點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想起來昨晚發(fā)生了什么，然后像往常一樣，將那些記憶壓進心底最深的地方，蓋上蓋子，告訴自己不要去想。，左臂上的傷口因為這個動作被牽動，疼得他嘶了一聲。低頭看了看纏在手臂上的布條，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干透了，將布條和皮膚粘在一起，邊緣微微發(fā)黑。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拆開重新包扎——沒有時間了。林唯昭說今天一早要過去，他不知道“一早”具體是什么時辰，但按照以往的經驗，他最好在林唯昭醒來之前就等在門外。，是那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衣裳，跟昨天那件幾乎一模一樣。林家的仆人有統(tǒng)一的著裝，但沈默隨這件已經穿了兩年多，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也有些泛白，但他不在意。他從來不在意這些。，他對著那面模糊的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鏡子里的少年面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沒什么血色，但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異樣。他理了理衣領，確認外衫遮住了手臂上纏的布條，然后推門走了出去。，青石板路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沈默隨走得很慢，不是因為想拖延時間，而是因為膝蓋疼得厲害。昨晚跪了那么久，膝蓋骨周圍的軟組織腫了起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但他沒有放慢腳步——他從來不允許自己因為疼痛而放慢腳步——他只是將步伐邁得更穩(wěn)，用身體的擺動來分擔膝蓋的壓力，看起來和平時別無二致。，臥房的門還關著，里面沒有聲響。沈默隨在廊下站定，像往常一樣安靜地等。，門從里面打開了。，已經穿戴整齊了，一身竹青色的長袍，腰束月白云紋帶，頭發(fā)用一根玉簪束起來，整個人清俊出塵，像畫里走出來的世家公子。如果不是昨晚親眼見過他發(fā)怒的樣子，沈默隨幾乎要以為那一切只是一場噩夢。，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開了?！斑M來伺候洗漱?！甭曇舻模綍r沒什么兩樣。，像每一個平常的早晨一樣，打水、浸巾、擰干、遞到林唯昭手邊。林唯昭接過巾帕自己擦了臉，沒有像昨天早上那樣讓他來。擦完臉，他將巾帕丟回銅盆里，濺出幾滴水珠，落在沈默隨的手背上，涼涼的?！白蛲砩狭怂帥]有？”林唯昭忽然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吃什么。，答道：“上了?！?br>林唯昭“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么，轉身往外走。沈默隨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后穿過院子，往前院的書房走去。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和以往的沉默不太一樣——以往是自然而然的、沒有任何多余內容的沉默，今天的沉默里卻像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隨時都可能斷掉。
講學的時候，沈默隨像往常一樣坐在書房角落的小凳子上，面前攤著筆墨紙硯，隨時準備記錄先生講的要點。林唯昭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撐著下巴，看起來在聽，但沈默隨注意到他的目光好幾次從先生身上移開，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又移開。
先生講的是《孟子》，沈默隨低頭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他能感覺到林唯昭的目光像一只無形的手，時不時地觸碰他的臉頰、他的脖頸、他握筆的手指，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讓握筆的手發(fā)抖，只是繼續(xù)寫，一字一句，工工整整。
講學結束后，林唯昭被林老爺叫去了前廳，說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沈默隨便先回了院子，將書房里的筆墨收拾干凈，又把林唯昭今日換下來的衣物整理好，準備送去漿洗房。
他抱著衣物走出院子，經過花園的時候，迎面遇上了林唯琛。
大少爺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官袍——今**去吏部點卯，還沒有來得及換下。那身官袍將他整個人襯得愈發(fā)冷峻威嚴，像是從朝堂上走下來的一尊雕像，周身都散發(fā)著一種不容接近的氣場。沈默隨遠遠地看見他，便退到路邊，低下頭，等他過去。
但林唯琛沒有過去。
他在沈默隨面前停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沈默隨低著頭，能看見林唯琛官袍下擺上精細的云紋刺繡，黑色的絲線在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深水里游動的蛇。
“低著頭做什么?！绷治ㄨ〉穆曇魪念^頂落下來，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違抗的力量，“抬頭?！?br>沈默隨抬起頭，目光依然垂著，沒有直視林唯琛的眼睛。但林唯琛似乎不滿意，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抵住沈默隨的下巴，輕輕往上一抬。
這個動作來得太突然，沈默隨的身體本能地僵住了。林唯琛的指尖微涼，帶著薄繭——那是長期握筆和拉弓留下的痕跡——抵在他下頜的皮膚上，像一片涼絲絲的刀刃。
“看著我?！绷治ㄨ≌f。
沈默隨不得不將目光抬起來，對上了林唯琛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深褐色的，幾乎接近黑色，瞳孔深邃得像兩口古井，看不見底。此刻那雙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從他的眼睛看到他的鼻梁，從他的鼻梁看到他的嘴唇，從他的嘴唇看到他的下頜線，像是在審視一件忽然被注意到的東西。
沈默隨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臉色怎么這么差？”林唯琛問，語氣依舊淡淡的，聽不出什么情緒，“昨晚沒睡好？”
沈默隨張了張嘴，想說“沒事”，但話還沒出口，林唯琛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他的左臂上。雖然外衫遮住了布條，但左臂比右臂微微腫了一些，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林唯琛看出來了。
他的目光在沈默隨的左臂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退后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三弟昨晚又鬧了？”他問。
這個“又”字用得極為精妙，像是問一件習以為常的事，又像是在暗示什么。沈默隨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說“是”就是承認林唯昭打了他，說“不是”就是撒謊。他選擇了沉默，垂下眼，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林唯琛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追問。他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遞到沈默隨面前。沈默隨低頭一看，是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身上沒有任何標記，但形狀和大小讓他一眼就認了出來——是上好的金瘡藥，比他從藥鋪買的那種粗劣的藥油好了不知多少倍。
“拿去用?！绷治ㄨ〉穆曇粢琅f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弟手沒輕重，這藥比你那個管用?！?br>沈默隨沒有接。
他愣在原地，腦子里嗡嗡地響。林唯琛怎么會知道他昨晚受了傷？怎么會知道他用的是粗劣的藥油？怎么會——他猛地想起昨晚門外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很輕，在他門前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往前，漸漸遠去。
是大少爺。
昨晚在他門前停留的人，是林唯琛。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在沈默隨的腦海中炸開，炸得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懷里抱著的衣物被攥出了褶皺。林唯琛為什么會在深夜經過他那間偏僻的小屋？為什么會在他門前停留？為什么會知道他受了傷？為什么會隨身帶著金瘡藥？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涌上來，像水面上的氣泡一樣，咕嘟咕嘟地冒出來，又在觸及水面的一瞬間破裂，留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大少爺，我不能——”
“收著?！绷治ㄨ〈驍嗔怂?，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置疑。他將白瓷瓶塞進沈默隨的手里，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沈默隨的掌心，帶起一陣微微的涼意，“別讓三弟知道。”
說完，他不再看沈默隨，轉身沿著長廊走了。玄色的官袍下擺在風中輕輕擺動，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穩(wěn)穩(wěn)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響，漸漸遠去。
沈默隨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只白瓷瓶，瓷瓶被他的體溫捂了一會兒，不再冰涼了，變得溫熱起來，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里那只小小的白瓷瓶，瓶身潔白細膩，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猛地回過神來，將瓷瓶塞進了袖中，快步往漿洗房走去。
一路上他的心跳都沒有平復下來。
林唯琛為什么要給他送藥？大少爺向來是林家三兄弟里最冷淡的一個，對誰都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就連對林唯昭這個親弟弟，也很少表現(xiàn)出多余的關切。這樣一個冷心冷情的人，怎么會注意到一個下人的傷勢？
沈默隨想不明白，也不敢想。
他將衣物送到漿洗房，交代了幾句，便匆匆回了林唯昭的院子。林唯昭還沒有從林老爺那里回來，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廊下的燈籠，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沈默隨走進書房，將筆墨紙硯重新歸置了一遍，然后從袖中摸出那只白瓷瓶，猶豫了一下，將它塞進了書架最里層的暗格里，用幾本舊書擋住了。
他不想讓林唯昭發(fā)現(xiàn)這個東西。
不是因為做賊心虛，而是因為他太了解林唯昭了。如果林唯昭知道林唯琛給他送了藥，后果不堪設想。昨晚那三鞭子還留在他身上，他不想再添新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