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燈夜，娘親偷偷帶我上街看燈。

我一連猜中十幾盞燈謎，滿街喝彩。

突然，一男一女?dāng)r住了我們。

男人盯著我娘，眼眶泛紅：“明儀？”

那女人直勾勾地看我，忽然激動得攥住他衣袖：

“云崢你看！這眉眼......是我們女兒阿沅！”

她撲過來就要抱我：“阿沅，我是**親??！”

我嚇得躲到娘親身后。

娘親的手穩(wěn)穩(wěn)護住我，神色靜如深潭。

男人走過來，滿臉愧疚又自負：

“明儀，這些年苦了你，把我跟清月的女兒養(yǎng)得這么好?！?br>
“我既已回京，必好好補償你。當(dāng)年婚約，我還記著。”

“只是清月已經(jīng)是正妻，只能委屈你做妾了?！?br>
我懵了。

我爹是****，我娘是中宮皇后。

這個人在胡說八道什么呀？！

1.

“娘親？”我扯了扯她的衣袖。

娘親輕輕摸了摸我的頭，聲音平靜無波。

“這位公子、夫人，想必是認錯人了?！?br>
“我與二位素不相識，更遑論什么女兒?！?br>
她想帶我走。

可那男人卻一個跨步過來，攔住了我們。

“明儀，我知道你心中有怨。當(dāng)年我大婚前只留下封信便離開，是我不對。”

“可你該明白，我與清月是真心相愛，強扭的瓜不甜。你一向賢惠大度，定能體諒我?！?br>
那個叫清月的女人終于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看向娘親。

她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隨即又換上楚楚可憐的模樣：

“姐姐，這些年我和云崢在外，無時無刻不在念著你和阿沅?！?br>
“如今我們回來了，一家人總算團圓了。”

她又要來抱我：“阿沅，讓娘親好好看看你！”

我躲開她的手，大聲說：“我不叫阿沅！我叫璃兒！”

那男人笑了，笑容竟有幾分慈愛：

“璃兒？這是你給她取的乳名？”他看向娘親。

“明儀，你有心了。等回府后，我給她上族譜?！?br>
我越發(fā)糊涂了。

我的族譜在皇家祠堂，父皇親自抱著我拜過的！

娘親再次開口了，聲音帶了些不耐煩：

“謝云崢，你認錯人了。她不是你的女兒?！?br>
謝云崢的眉頭皺了起來，正要說話，蘇清月已經(jīng)跪了下來，眼淚簌簌而下：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愛上云崢，不該懷了他的孩子......更不該在你們大婚前夜與他私奔！”

“可阿沅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悴荒芤驗楹尬?，就不讓我認自己的女兒！”

我猛地抬頭看娘親。

娘親的臉色在燈籠暖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謝云崢適時伸手扶起蘇清月，看向娘親的目光里帶上了幾分不贊同：

“明儀，清月已經(jīng)如此低聲下氣了。往事已矣，我們此次回京，便是想彌補?！?br>
“孩子不能沒有親生父母。你也該有個歸宿?！?br>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脫口而出：“我娘親有歸宿！我爹爹是......”

“璃兒?！?br>
娘親忽然開口打斷我，低頭看我輕輕搖頭。

我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

這才想起來，我與娘親是偷偷出宮，未帶宮女侍衛(wèi)，暴露身份隨時會有危險。

可是......好憋屈??！

謝云崢見娘親訓(xùn)斥我，臉上竟露出些許滿意之色，他自顧自道：

“看來你還是明事理的，知道此地不是說話之處?！?br>
“我們換個地方，好好談?wù)?。總該讓孩子知道，誰才是她的生身父母?！?br>
他說著，竟直接伸手，想來拉我的胳膊。

“別碰我！”我尖叫著躲到娘親身后。

娘親抬手，用袖子隔開了謝云崢的手，姿態(tài)帶著宮中多年養(yǎng)成的矜貴。

“謝公子，請自重?！?br>
謝云崢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蘇明儀，我給你臉面，你別不識抬舉。當(dāng)年我能走，今日就能把女兒帶走。你攔不住?！?br>
蘇清月也止了淚，眼神在我和娘親之間逡巡。

那里面沒了悲傷，只剩下一股讓人不舒服的打量和算計。

娘親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

“好，那就換個地方，好好談?！?br>
2.

娘親拉著我快步離開人群，走進一旁的巷子。

謝云崢和蘇清月跟了進來，一前一后，堵住了巷口。

蘇清月先開了口，聲音不再哀切，反而帶著一種壓抑的興奮：

“姐姐，這里沒外人了，咱們姐妹也好說說話。當(dāng)年，真是多謝你了?！?br>
娘親將我往她身后又藏了藏。

“謝我什么？謝我像個傻子一樣，把你這個自稱‘被歹人欺辱懷孕’的庶妹，藏進莊子，好生照料？謝我每日親手燉了補品送去，怕你孕期不適？”

蘇清月掩嘴笑了笑，那笑聲在黑暗中有些刺耳：

“姐姐記得真清楚。是啊，那些燕窩、人參......都是頂好的東西。我每次當(dāng)著云崢的面喝，他總說姐姐你心善?！?br>
她把“心善”兩個字咬得又重又慢。

謝云崢咳嗽一聲，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但很快又轉(zhuǎn)回來，眉頭緊鎖：

“明儀，過去的事不必再提。清月當(dāng)年也是無奈?！?br>
“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有了身孕，若被發(fā)現(xiàn)，只有死路一條?！?br>
“你幫了她，這份情我記得。所以如今，我愿意給你一個名分?！?br>
什么名分？妾嗎？

我死死咬著嘴唇，嘴里彌漫開淡淡的鐵銹味。

娘親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謝云崢，你們一個是我指腹為婚的未婚夫，一個是我自幼看顧的庶妹。大婚在即，你們聯(lián)手送了我一份好大的‘驚喜’。”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凌砸在地上：

“你留信出走，說‘不甘束縛’，追求真愛，大婚當(dāng)日，我只等來你與我庶妹私奔、還留下一個女兒的消息，我堂堂丞相嫡女，一夜之間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話？”

巷子里一片死寂。

我驚呆了。

我從未聽娘親說過這些。

父皇母后恩愛，后宮只有娘親一人，我以為娘親一直就是這么幸福。

原來娘親曾經(jīng)被人這樣傷害過，在那么多人面前，丟盡了臉面。

我的心揪成一團，疼得喘不過氣，只能伸出小手，緊緊抓住娘親冰涼的手指。

謝云崢的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但很快被惱怒取代：

“那又如何？難道你要我為了所謂的婚約，放棄真心所愛？”

“當(dāng)今圣上為了皇后娘娘，不顧朝臣死諫也要虛設(shè)后宮，我追求真愛又何錯之有？”

“蘇明儀，我從未愛過你！娶你不過是父母之命！我和清月是兩情相悅！”

“至于那些閑言碎語，時過境遷，誰還會記得？”

娘親目光掃過蘇清月得意的臉，又回到謝云崢身上，眼神空茫。

“那你們把那個剛出生的的孩子丟給我，說我既為未來嫡母，理當(dāng)撫養(yǎng)，也是因為‘兩情相悅’嗎？”

“姐姐！”蘇清月忽然尖聲打斷，“你養(yǎng)了阿沅五年，我不信你沒有感情！你現(xiàn)在說這些陳年舊事，不就是想霸占我的女兒嗎？”

她猛地指向我：

“你看她，長得這么好，這么機靈，一定是你用了心養(yǎng)的！所以你不想還給我！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她又想沖過來，被謝云崢攔住。

謝云崢看著娘親，語氣帶著脅迫：

“明儀，我不想把事情鬧大。孩子我們必須帶走?！?br>
“至于你......跟我回府。清月是正妻，你必須敬她?！?br>
“這是你最好的出路，也是你撫養(yǎng)阿沅五年應(yīng)得的報答?！?br>
報答？

把娘親傷成這樣，讓娘親成為笑柄，丟了孩子給娘親，一走了之五年不聞不問。

現(xiàn)在回來，卻要娘親去給他做妾，敬那個害她的女人。

這是哪門子的報答！

我再也忍不住，從娘親身后探出頭，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你胡說！我不是你們的阿沅！我爹爹是皇上！我娘親是皇后！你們是壞人！大壞人！”

3.

巷子里再次安靜。

謝云崢和蘇清月愣住了，看著我，像看一個說胡話的孩子。

隨即，蘇清月“噗嗤”一聲笑了，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出來了：

“哈哈哈......姐姐，你聽聽，你給孩子灌輸了些什么??？你怕是得了癔癥，病得不輕了！”

謝云崢也搖了搖頭，看娘親的眼神充滿了失望和憐憫：

“明儀，你......竟已瘋魔至此了嗎？為了留住孩子，編造這樣的謊言？你可知冒充皇室，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不再猶豫，大步上前，這次直接伸手想抓住娘親的手腕：

“我看你是需要清醒一下！跟我走！”

“別碰我娘親！”

我尖叫想推開他，卻被他輕易拂倒在地。

娘親變了臉色，立馬上前扶起我，檢查我有沒有受傷。

謝云崢沒得逞，眼中添了幾分羞惱。

蘇清月見狀，不再假哭，湊近娘親，壓低聲音。

“姐姐，你真以為我當(dāng)年求你收留我的女兒，是為了孩子好？”

娘親的手攥緊了。

“我是故意的。”蘇清月笑得暢快。

“我和云崢私奔，臨走前把孩子扔給你，就是要讓你一輩子抬不起頭！”

她上前一步，幾乎貼到娘親臉上：

“你一個嫡女，給我這個庶女養(yǎng)孩子，想想我就痛快！”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可娘親的手緊緊攥著我，不讓我動。

謝云崢皺起眉頭：“清月，別說了?！?br>
隨后他嘆了口氣，看向娘親，語氣里帶著責(zé)備：

“明儀，我可以允許你繼續(xù)養(yǎng)著阿沅。但清月是正妻，你進府后該敬茶敬茶，該行禮行禮?！?br>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沖上去，一腳踢在離我最近的蘇清月腿上：

“壞人！不許罵我娘親！”

蘇清月尖叫一聲，抬手就朝我臉上扇來。

娘親一把護住我。

“啪！”

那巴掌落在娘親臉上，脆生生的一聲響。

我愣住了。

娘親的臉偏向一邊，白皙的皮膚上浮起紅紅的指印，卻死死將我摟進懷里。

謝云崢皺起眉頭：“清月，別動手?！?br>
蘇清月卻哭了起來。

她轉(zhuǎn)身對著逐漸聚集的人群哭喊，聲音凄厲：

“大家評評理！她搶了我女兒，我女兒認她做娘不認我，我打她一巴掌怎么了！”

人群騷動起來。

“搶人孩子是不對......”

“這女人看著體面，怎么干這種事......”

“難怪人家要打她，活該......”

聽著那些話，我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

我想喊：我娘親是皇后！我是公主！你們不許胡說！

可他們都不信。

我只能抱著娘親的腿大哭：“娘親我們走！我們走！”

娘親低頭看我，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謝云崢走過來，這一次他直接伸手要把我從娘親懷里抱走。

他的聲音竟帶著幾分耐心。

“阿沅，跟爹爹回家?！?br>
“你你養(yǎng)母她不適合帶你。往后爹爹給你買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他的手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往外拽。

我死死抱住娘親的脖子。

娘親也死死抱著我。

謝云崢的聲音冷了下來：

“明儀，你放手。阿沅是我謝家的骨肉，你憑什么霸著不放？”

娘親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眶是紅的，可一滴淚都沒有。

“謝云崢，你聽著。我蘇明儀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就是曾經(jīng)真心實意待你好過?！?br>
謝云崢愣住了。

蘇清月在一旁冷笑：“姐姐，說這些有什么用？阿沅今天我們必須帶走?！?br>
她朝我伸出手來。

我拼命往后縮。

可謝云崢拽著我的胳膊，蘇清月拽著我的衣襟，兩雙手像鐵鉗一樣，把我從娘親懷里往外拖。

“娘親！”我大喊。

娘親被人推倒在地。

4.

我被人拎在半空，兩條腿亂蹬，哭得嗓子都啞了。

“放開我！放開我！”

蘇清月死死攥著我的衣領(lǐng)，眼睛里閃著興奮的光：

“阿沅別怕，娘帶你回家！往后你就是王府的大小姐，比跟著那個棄婦強一百倍！”

我一口咬在她手上。

她尖叫著松開手，我摔在地上，膝蓋磕得生疼。

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娘親身邊跑。

娘親正從地上站起來，發(fā)髻散了，衣裳也沾了灰。

我撲進她懷里，渾身發(fā)抖。

娘親抱著我，輕輕拍我的背。

謝云崢走過來，眉頭皺得能夾死**：

“蘇明儀，你這是何苦？讓孩子跟著你受苦，還不如讓她回謝家！”

娘親沒有理他。

她只是抱著我，嘴唇貼在我耳邊，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

“璃兒別怕，你父皇一定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我們不見了，很快就會來救我們了。”

我用力點頭，把臉埋在她頸窩里。

蘇清月捂著手走過來，眼睛里全是恨意：

“這小**，跟蘇明儀一樣不識好歹！”

她朝謝云崢喊：“云崢，還愣著干什么！把孩子搶過來！”

謝云崢上前，這次直接抓住我的胳膊往外拽。

我死死抱住娘親的脖子。

娘親也死死抱著我。

“松手！”謝云崢低吼。

“不！”娘親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蘇清月也沖上來，掰娘親的手指。

指甲掐進肉里，娘親的手背上滲出血珠，可她就是不松。

“來人?。砣藥蛶兔Γ　?br>
蘇清月忽然對著圍觀的人群喊。

“這瘋女人搶我女兒！求大家?guī)臀野押⒆訐尰貋?！?br>
人群騷動起來。

有人往前湊了幾步。

“造孽哦，人家親生母親找上門了還不還......”

“幫幫忙吧，看那孩子哭得多可憐......”

幾個男人對視一眼，擼起袖子走了過來。

娘親的臉色變了：“你們敢！我是......”

話沒說完，一只手已經(jīng)搭上她的肩膀。

“這位娘子，人家親娘要孩子，你就還給人家吧。”

“就是，搶孩子還有理了？”

娘親拼命躲閃，可她抱著我，根本騰不出手。

那些手在她身上拉扯，推搡，有人拽她的胳膊，有人扯她的衣裳。

“放開我娘親！”

我尖叫著踢打，可我的力氣太小了。

娘親的額頭撞在墻上，血順著臉頰流下來。

她的衣裳被扯破，發(fā)髻散落，可她的手還死死抱著我。

謝云崢趁機用力一拽。

“娘親！”

我被從他懷里扯出來，摔在地上。

娘親瘋了一樣撲過來，卻被那幾個男人攔住。

他們按著她的肩膀，笑嘻嘻的：

“哎喲，還挺烈性......”

“別急別急，孩子給人家人家還能虧待了不成？”

一只手伸向娘親的臉。

另一只手往她腰間摸去。

就在這時，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鐵甲錚鳴，火光沖天。

“禁軍！是禁軍！”

人群驚呼著四散奔逃。

按住娘親的那些男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一腳踹飛出去，慘叫著撞在墻上。

明黃的旗幟在燈火中招展。

一頂轎輦落下，明黃的身影從轎中走出。

蘇清月的手僵住了。

謝云崢猛地回頭，臉色驟變。

我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

“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