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入萬古寒冰的碎片，一點點聚合。

冷。

這是顧毅恢復感知后的第一個念頭。

不是北風如刀的凜冽，也非深冬飄雪的酷寒，而是一種無孔不入、浸透靈魂的陰森。

仿佛每一個念頭，每一次呼吸，都在被這種源自世界本源的寒意所侵蝕。

第二個感覺是顛簸。

身下傳來規(guī)律而不平穩(wěn)的搖晃，像是乘坐著一輛行駛在崎嶇古道上的馬車。

木質車身發(fā)出的“嘎吱”聲，伴隨著某種蹄子敲擊地面的空洞回響，在死寂的**音中格外清晰。

他猛地睜開眼。

沒有預想中的醫(yī)院白墻，也沒有地獄的刀山火海。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邊無際、永恒不變的灰蒙蒙的天空。

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更沒有星辰，只有一種均勻的、令人絕望的死寂之色，籠罩著西野。

他正躺在一輛異常寬大古樸的木質馬車上，身下墊著干枯散發(fā)霉味的雜草。

馬車沒有頂棚，視野開闊。

周圍是影影綽綽、密密麻麻的“人”，或者說，是形態(tài)各異的魂靈。

他們排成蜿蜒曲折的長隊，目光呆滯，面容模糊，穿著各個時代的服飾，沉默地、機械地向前移動著。

沒有交談，沒有哭泣，甚至連嘆息都欠奉，只有無數(shù)腳步摩擦地面的沙沙聲，匯成一條無聲的冥河。

這是一支死亡的行軍。

“我這是……在哪兒？”

顧毅按住刺痛的額頭，最后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近乎凝固的思維——滂沱的雨夜，城市霓虹在濕滑地面上扭曲的光影，那條散發(fā)著垃圾腐臭氣味的小巷，背后驟然響起的、刻意放輕卻充滿殺意的腳步聲……然后，是冰冷的刀鋒精準地刺入后背，穿透心臟的劇痛，以及生命力隨著體溫迅速流失的無力感。

還有那個……那個在雨幕中回頭一瞥，戴著兜帽，完全看不清面容的殺手輪廓。

我死了？

這個結論如同冰錐，刺穿了他二十多年建立起的唯物**世界觀。

作為一名受過嚴格訓練、屢破奇案的王牌**，他本能地抗拒著這個荒誕的念頭，但眼前這超現(xiàn)實的一切，由不得他不信。

“醒了？”

一個略帶沙啞，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腔調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顧毅猛地扭頭，看到馬車邊緣，坐著一個“人”。

身材高瘦，面色是一種極其不健康的慘白，仿佛多年未見陽光。

他穿著一身古怪的、類似古代皂隸的服飾，顏色晦暗，頭戴一頂同樣材質的高帽，**上西個觸目驚心的大字——天下太平。

這人手里，還拎著一條閃爍著幽冷光芒、似鐵非鐵的鎖鏈，鎖鏈的另一頭，隨意地纏繞在幾個靠近馬車、眼神格外空洞的魂靈腳踝上。

白無常？！

縱然是顧毅，此刻心頭也是巨震。

民間傳說中勾魂索命的陰差，竟然真實存在？

而且，就坐在自己旁邊？

“我死了？”

顧毅脫口而出，聲音因虛弱和震驚而有些沙啞。

“不然呢？”

那位白無常，或者說，老白，撇了撇嘴，用一種見怪不怪的語氣說道，還順手用鎖鏈敲了敲車轅，發(fā)出清脆的“鐺鐺”聲，“歡迎來到黃泉路，專車接送，首通*都。

看你這樣子，陽壽己盡，沒啥未了心愿的話，就安心排隊，準備過堂受審，然后投胎去吧?！?br>
他的語氣輕松得像是導游在介紹下一個景點。

投胎？

這兩個字像重錘敲在顧毅心上。

他還有太多事沒做！

那個糾纏了他數(shù)月、眼看就要找到突破口的連環(huán)**案，真兇還未伏法！

那個在雨夜小巷中，冷酷奪走他生命的殺手，身份不明，動機未知！

還有他的父母、戰(zhàn)友……陽間的一切，難道就此割舍？

不！

絕不！

一股強烈到極致的執(zhí)念，混合著不甘與憤怒，如同火山般在他魂體深處爆發(fā)。

“我不投胎?！?br>
他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老白顯然愣了一下，隨即樂了，像是聽到了什么*****：“嘿，新鮮！

到了這兒，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黃泉路上無客棧，*都城頭刻名號。

投不投胎，可由不得你選！

這是規(guī)矩，是天道！”

他似乎覺得顧毅很有趣，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哥們兒，看你這魂體凝實，生前估計也不是一般人。

但既來之，則安之，地府的流程走一遍，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何必……”話音未落——“轟！”

前方隊伍中段，猛地爆發(fā)出一股強烈的、充滿暴戾與絕望的陰氣！

一個魂靈周身冒出濃郁如墨的黑氣，雙眼瞬間變得赤紅如血，發(fā)出野獸般的嘶吼：“我不入地獄！

我要回去！

我要殺了他們??！”

是**！

怨氣不散，執(zhí)念化煞！

它猛地掙脫了腳踝上那看似堅固的幽光鎖鏈，狀若瘋魔，揮舞著利爪般的鬼手，撲向身旁其他茫然無措的魂靈！

陰風呼嘯而起，卷起地上的塵土，讓整個死寂的隊伍瞬間陷入了**。

負責押解那一片區(qū)域的幾名鬼差大驚失色，手持散發(fā)著煞氣的殺威棒沖上前，試圖制服。

但那**怨氣極重，力量遠超尋常，煞氣棒打在其身上，竟只是激起更濃的黑煙，一時之間無法近身，反而有幾個鬼差被其狂暴的陰風掃中，魂體一陣蕩漾，險些潰散。

混亂像漣漪般擴散，恐慌在麻木的隊伍中蔓延。

就在這片混亂中，就在老白下意識握緊鎖鏈，準備出手的瞬間——顧毅動了。

幾乎是本能，甚至快于思考。

腦海中閃過雨夜的刀光，閃過未破的懸案，閃過對兇手的無盡憤恨，一股熾熱而狂暴的力量，從他右手的掌心毫無征兆地奔涌而出！

——呼！

一團深邃如永夜、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色火焰，無聲地在他掌心燃起。

沒有溫度，甚至感覺不到熱浪，但那火焰出現(xiàn)的剎那，周圍混亂的陰氣仿佛被無形之手扼住，連那**的嘶吼都為之一定。

顧毅眼神銳利如刀，鎖定目標。

他一個箭步從馬車上躍下，動作迅捷如獵豹，與方才蘇醒時的虛弱判若兩人。

左手如電，精準地格開**抓向旁邊一個老嫗魂體的利爪，右掌帶著那團令人心悸的黑色火焰，毫不猶豫地、結結實實地拍在了**的胸口！

“呃啊——?。?！”

**發(fā)出的，不再是充滿怨毒的咆哮，而是一種仿佛源自靈魂本源被撕裂、被湮滅的極致慘叫！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光芒萬丈的凈化。

在所有人（鬼）驚駭?shù)淖⒁曄?，那怨氣沖天的**，身體如同被投入極致高溫中的蠟像，從被黑焰擊中的部位開始，肉眼可見地迅速消融、瓦解！

它周身的濃黑怨氣，如同遇到克星般，瘋狂地扭曲著，卻被那黑焰無情地拉扯、吞噬！

不過眨眼之間，那兇悍無匹的**，連同它滔天的怨氣，徹底消失不見。

原地，只留下一縷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青煙，裊裊飄散。

顧毅緩緩收回右手，掌心的黑色火焰悄然隱沒，仿佛從未出現(xiàn)。

全場，陷入了一片比之前死寂更可怕的死寂。

所有魂靈，包括那些手持殺威棒的鬼差，都瞪大了眼睛，驚恐萬分地看著這個剛剛從馬車上下來的、看似普通的“新鬼”。

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仿佛在看一個比**更可怕、更無法理解的怪物。

老白張大了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手里那根代表著勾魂索命的幽光鎖鏈，“哐當”一聲，掉在了馬車板上，他都渾然未覺。

寂靜持續(xù)了足足五秒。

老白猛地回過神，幾乎是連滾爬下馬車，沖到顧毅身邊，手指顫抖地指著他收回的右手，聲音都變了調：“你……你你你……你那是什么火？！

地府專門用來懲罰惡鬼的刑煞之火，都沒這么霸道！

首接……首接給揚了？！

連點渣都沒剩？！”

顧毅也低頭，看著自己恢復如常的右手掌心。

那里沒有任何痕跡，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而精純的能量，正順著方才的脈絡，在魂體內緩緩流轉，不僅沒有不適，反而讓之前因死亡和穿越界限帶來的虛弱感減輕了不少。

這火焰，能吞噬靈魂，反哺自身？

他抬起頭，沒有回答老白的問題，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驚疑不定的視線，那眼神深處，是洞悉一切的冷靜和不容抗拒的強勢。

“現(xiàn)在，”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鬼）的耳中，“我們能談談，‘不投胎’的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