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兒埡------------------------------------------。，解放牌大卡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在濕滑的柏油路面上劃出兩道長長的剎車印，最后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邊。發(fā)動機還轉(zhuǎn)著，車燈還亮著，可駕駛室里的溫度至少降了十度，呼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白霧。，突然停了，直直地指向正前方。不是亂轉(zhuǎn)之后穩(wěn)定下來的那種停，而是像被什么東西卡住了一樣，紋絲不動?！拔恕钡匾宦暋虬胂傻男宰由蠈戇^，指針卡死不動，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羅盤壞了，另一種是前方有極兇極煞之物。這東西昨晚才在回魂橋上發(fā)過威，不可能這么容易就壞。。，把羅盤拿起來，照著沈半仙書上寫的法子，大拇指按住盤面正中央，其余四指托住盤底，把羅盤舉到眼前。指針紋絲不動，銅面上的那些符文在儀表盤的光照下隱隱發(fā)亮。，兩邊是黑黢黢的山嶺，路面上什么都沒有。但我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正前方等著我。，加油，慢慢往前開。車速控制在二十碼，比走路快不了多少。每開出去幾十米，我就看一眼羅盤，指針依舊紋絲不動地指著正前方。這說明那個東西的位置在變化，它一直在正前方，不管我開多遠(yuǎn)，它始終與我保持著同樣的距離。。，前方出現(xiàn)了燈光。不是車燈，也不是路燈，而是一團(tuán)團(tuán)昏黃的光，像是有人提著燈籠在路邊走動。我把遠(yuǎn)光燈調(diào)成近光，瞇著眼睛看過去——路邊有一棟房子，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字，隔得太遠(yuǎn)看不清寫的是什么。，顯示前方三公里是貓兒埡。我猛地想起倉庫那人說的話——貓兒埡，不太平，能白天過就白天過。，我已經(jīng)到了貓兒埡的入口。，是一棟老式的木結(jié)構(gòu)建筑，上下兩層，門口立著一根木頭桿子，桿子上掛著一面幌子，上面寫著“貓兒埡客?！彼膫€大字。門口停著幾輛車，有轎車有面包車，甚至還有一輛長途大巴，車身上寫著“秀山—鳳凰”的字樣。，手里提著一盞煤油燈，正朝我招手。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看著很熱情，可我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但沒有下車。我搖下車窗一條縫，朝那老頭喊：“大爺，前面路還通嗎？”
“通的通的一直通到秀山！”老頭的嗓門很大，中氣十足，“不過前面有段路塌方了，半夜才搶通，這會兒堵了好多車。你要是急著趕路，就在我這住一晚，明早再走保準(zhǔn)不堵！”
塌方？我拿出手機查路況，信號時有時無的，折騰了半天也沒刷出來。我又看了看那幾輛停在門口的車，心里犯起了嘀咕——如果真有塌方，這些人怎么還在這里住店？不應(yīng)該是掉頭回去了嗎？
“大爺，這些車上的人都在你這住下了？”我問。
“對呀對呀，二十來號人呢，都住下了！”老頭拍著**說，“你放心，我這是正經(jīng)客棧，衛(wèi)生干凈，價錢公道。你要是住，我給你算便宜點，五十塊一晚，包早餐！”
五十塊一晚，包早餐，這價錢實在太便宜了。湘西這邊的客棧，再差也得一百起步。一個做生意的，這么便宜圖什么？
我正準(zhǔn)備說“不住了”，副駕座上的羅盤突然震了一下。我低頭一看，指針那頭始終卡死的指針，這時候微微動了一下，指向了——那個老頭。
不對。不是指向老頭，是穿過老頭，指向老頭身后的客棧。
我心里有了數(shù)，微笑著朝那老頭搖了搖頭：“大爺，不了，我在車上睡。明早天一亮就走?！?br>老頭的笑容僵在臉上，煤油燈的光照著他的臉，映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青灰色。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提著燈轉(zhuǎn)身走了。
我鎖上車門，把車窗搖到只留一條縫，羅盤攥在手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不敢睡死，也不敢熄火，發(fā)動機突突突地轉(zhuǎn)著，車?yán)锏呐L(fēng)開著，可那股寒意還是從四面八方往骨頭縫里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外面有聲音。
不是風(fēng)聲，不是蟲鳴，是笑聲。
那種笑聲很難形容，像是很多人在同時笑，但笑聲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歡快，反而帶著一種奇怪的凄厲，像是什么東西在模仿人類的笑聲，但模仿得不太像，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我睜開眼，透過車窗往外看——客棧門口的紅燈籠還亮著，但那個老頭不見了。那幾輛車也少了，原來停著三輛車的，現(xiàn)在只剩下那輛長途大巴了。而且大巴的車身上，那行“秀山—鳳凰”的字，不知什么時候變成了“貓兒埡—陰人谷”。
陰人谷？！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體，揉了揉眼睛再看，大巴車身上的字又變回了“秀山—鳳凰”。是我看錯了？不可能，我趙大錘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幾個字還是認(rèn)得的，剛才明明白白看到的就是“陰人谷”。
笑聲越來越近了。不是從客棧方向傳來的，而是從路兩邊的山林里傳來的。樹影搖晃，沙沙作響，那笑聲就像是樹木發(fā)出來的一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車包圍在中間。
羅盤又震了。
這次的震動比之前都強烈，指針不再只有一根在動，而是內(nèi)外兩盤同時轉(zhuǎn)動，發(fā)出“咔咔咔”的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羅盤內(nèi)部撞擊。銅面開始發(fā)燙，燙得我?guī)缀跷詹蛔　?br>我猛地想起來——周寡婦說過，指針亂轉(zhuǎn)就掉頭。我掛上**，腳下油門一踩，車子“轟”地一聲向后倒去。
倒出去大約一百米，羅盤指針突然不轉(zhuǎn)了，穩(wěn)穩(wěn)地指向正北。笑聲也停了，山林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fēng)吹過樹梢的聲音。
我停下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剛才那一瞬間，我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如果我進(jìn)了那家客棧，就再也出不來了。那客棧不是給人住的，是給——
我沒有再往下想。
貓兒埡這段路，我是不敢再往前開了。我調(diào)轉(zhuǎn)車頭，原路返回，繞了一個大圈，多跑了將近兩百公里，從另一條路上了高速。到秀山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亮了，我找了個服務(wù)區(qū)停下來，一頭栽在方向盤上，睡了整整四個小時。
醒來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給周寡婦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頭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她的：“喂？”
“嬸子，是我，大錘。我遇到事了?！?br>“又遇到事了？”周寡婦咳嗽了兩聲，“你說。”
我把貓兒埡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客棧門口的幌子，講到長途大巴上突然出現(xiàn)的“陰人谷”三個字，講到羅盤的指針卡死又亂轉(zhuǎn)，講到那些從山林里傳來的笑聲。電話那頭一直沉默著，等我講完了，她又沉默了很久。
“嬸子？你還在嗎？”我喊了一聲。
“在?！敝芄褘D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對勁，像是強忍著什么情緒，“大錘，你聽我說。從現(xiàn)在開始，你不要再往湘西跑了。任何貨都不要接，不管多少錢都不要接。你回**，我等你?！?br>“到底怎么了？”
“有人盯**了。”周寡婦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比我想的要快，我以為至少要過一個月才會有人發(fā)現(xiàn)你。但現(xiàn)在看來，你在回魂橋上的時候，就已經(jīng)被人盯上了。那隊送葬的不是沖你來的，是沖你身上的羅盤來的。貓兒埡的那家客棧，也不是普通的鬼店，那是有‘人’刻意布下的局，專門等你往里鉆的?！?br>“等我？”我覺得不可思議，“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怎么就專門等我了？”
“羅盤在你手里，你就是大人物。”周寡婦說，“大錘，我不跟你繞彎子了。那個羅盤不是普通的尋龍分金盤，它是茅山派最后一任掌教張元真的隨身法器，上頭封印著茅山派三百年的道統(tǒng)和氣運。張元真死后，羅盤不知所蹤，茅山派也就此衰落。這幾十年來，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它。我?guī)煾府?dāng)年機緣巧合得到了它，臨終前傳給了我，我藏了二十年，最后還是決定把它交給你。”
“為什么要交給我？”
“因為你是純陽命七殺格，只有你能駕馭它?！敝芄褘D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大錘，我長話短說。貓兒埡的那個客棧，背后的主人跟當(dāng)年害死張元真的是同一撥‘人’。他們不是人，他們是……”
電話斷了。
“喂？喂！”我對著手機喊了好幾聲，再撥過去，關(guān)機。再撥，還是關(guān)機。我連著撥了十幾遍，周寡婦的電話始終處于關(guān)機狀態(tài)。
我的手腳開始發(fā)涼。不是冷的，是怕的。周寡婦雖然不是我的親人，但這幾年一直很照顧我，隔三差五給我送吃的，過年還給我織過一條圍巾。她是這個世界上為數(shù)不多的真心對我好的人之一。
她出什么事了？
我顧不上那么多了，發(fā)動車子，掉頭就往**方向開。鳳凰到**，八百多公里，正常開要十個多小時。我把油門踩到底，在大貨車之間鉆來鉆去，能超的車全超了。
開到荊州的時候，手機響了。我低頭一看，不是周寡婦的號碼，是沈半仙的。
“喂?！蔽医悠饋?。
“趙大錘?！鄙虬胂傻穆曇舨痪o不慢的，跟周寡婦的慌張完全不一樣，“你是不是在往回趕？”
“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鄙虬胂尚α诵?，“你也不用太著急，周寡婦那人我認(rèn)識，她不是容易對付的角色。那些東西想動她，沒那么容易?！?br>“你認(rèn)識她？”我一愣，“你之前怎么沒說？”
“你也沒問我啊?！鄙虬胂陕朴频卣f，“我跟她算是同門，她比我早入門幾年，論輩分我還得叫她一聲師姐。她把羅盤給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在鳳凰城這么多年，等的就是你?！?br>“等的是我？你到底在說什么？”
“電話里說不清楚?！鄙虬胂烧f，“你先回**，看看周寡婦是什么情況?？赐曛髞眸P凰找我，我有東西要給你。記住，路過貓兒埡的時候，不管白天還是晚上，都不要停?！?br>掛掉電話，我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塞進(jìn)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里，四面八方都是水流，把我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周寡婦說我命里注定要走這條路，沈半仙說周寡婦等了我很多年，那個聲音說有人要我的命，紙包里的骨頭，旅館里**的吳老三，回魂橋上的送葬隊伍，貓兒埡的鬼店——所有這些事，都在把我往同一個方向推。
可那個方向到底是哪里？
陰人谷。
這個名字像是刻在了我的腦子里，怎么都甩不掉。我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漫長的高速公路，夕陽正在我身后沉下去，把整片天空燒成了暗紅色。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我開的不是一輛卡車，而是一艘船，正在駛向一片誰也不知道深淺的海域。
那片海的名字，叫陰陽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