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我仿佛又聽見了他的聲音。
「小師妹，等我證道，便許你一個……」
許我一個什么呢？
我記不清了。
或許，他自己也忘了吧。
我抱著他的骸骨，走下蒼山。
身后，是萬丈光芒的劍冢，與一個時代的傳說。
身前，是山河破碎的亂世，與我一個人的道途。
02
二師兄姓柳，名長生。
他修的不是長生道，而是丹道。
師門之中，他是最溫柔的人。我們都叫他“長生哥哥”，唯有大師兄會板著臉喊他“柳長生”，嫌他整日搗鼓那些瓶瓶罐罐，不務正業(yè)。
每當這時，二師兄總是笑瞇瞇地從懷里摸出一顆新煉的糖丹，塞進我嘴里。
「小師妹嘗嘗，甜不甜？」
那糖丹入口即化，滿口都是花果的清香，比山下賣的任何糖果都好吃。
二師兄的心愿，是煉出一種能解世間萬病，讓凡人也能百歲無憂的“長生丹”。
為此，他嘗遍百草，以身試毒，身上總是帶著淡淡的藥香和揮之不去的傷痕。
后來，他下山了。
再后來，他成了世人口中的“丹祖”。
可他并沒有煉出“長生丹”。
他煉出了一爐“往生丹”。
那一日，京城瘟疫橫行，十室九空。他散盡畢生修為，將丹藥化作一場甘霖，灑遍全城。
瘟疫解了，城中的百姓活了下來。
可他們說，丹祖的藥，是以無數(shù)活人嬰孩為藥引煉制的。
他們說，他是個魔頭。
憤怒的民眾沖進了他的丹房，將他和他所有的丹方、藥典，付之一炬。
熊熊烈火燒了三天三夜，將那位曾想拯救世人的丹祖，燒成了一捧飛灰。
我到京城的時候，距離那場大火，已經過去了一年。
城中繁華依舊，車水馬龍，百姓安居樂業(yè)，仿佛那場差點滅城的瘟疫從未發(fā)生過。
我找到了丹祖府的舊址。
那里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斷壁殘垣間長滿了荒草。
廢墟中央，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魔頭柳氏伏誅于此”，字跡是用朱砂寫的，鮮紅如血。
石碑下，還堆著一些早已干枯的爛菜葉和臭雞蛋。
我走過去，蹲下身，用袖子一點點擦去石碑上的污穢。
一個路過的老伯看見了，遠遠地朝我吐了口唾沫。
「呸！又是一個來祭拜那魔頭的！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我沒有說話，只是繼續(xù)擦拭著。
老伯罵罵咧咧地走了。
不一會兒，又來了個提著菜籃的大嬸，她看了我一眼，猶豫了片刻，還是從籃子里拿出一個雞蛋，朝石碑砸了過來。
雞蛋在我腳邊碎裂，蛋黃和蛋清沾濕了我的鞋襪。
「姑娘，你快走吧?！顾吐曊f，「別讓別人看見了，會惹麻煩的?！?br>我抬起頭，問她：「大嬸，一年前那場瘟疫，您家中有親人……」
大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眶也紅了。
「我那可憐的孫兒……才五歲啊……多虧了丹祖的仙丹，才撿回一條命?！?br>「那你為何……」
「我……」大嬸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大家都這么說……說他是用小孩煉藥的魔頭……我若是不跟著罵幾句，砸個雞蛋，我們一家都會被當成魔頭的同黨……」
她說完，便倉皇地跑了。
我明白了。
這就是人性。
他們接受了他的恩惠，卻又因為恐懼和愚昧，親手將他們的恩人推向了深淵。
我在廢墟里坐了一整天。
從日出到日落，看人來人往，聽他們口中對“丹祖”的贊美，與對“魔頭柳氏”的詛咒。
多么諷刺。
天黑了，我從懷里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
這是當年二師兄送我的，里面裝著他第一次煉出的糖丹，我一直沒舍得吃。
我走到廢墟中央，跪了下來。
「二師兄，我來接你回家了?！?br>我伸出手，輕輕地，將地上的塵土，一捧一捧地收進瓷瓶里。
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著他的骨灰。
這里的每一粒塵埃，都曾是他的一部分。
風吹過，荒草搖曳，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我仿佛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藥香，聽到了他溫柔的聲音。
「小師-妹，你看，這世上沒有救不了的人，只有不想被救的心?！?br>當年我不懂。
現(xiàn)在我懂了。
可代價，太大了。
我收了滿滿一瓶“骨灰”，將它與大師兄的骸骨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