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香------------------------------------------，把黃泥路泡得稀爛。，終于在天黑前，回到了闊別十年的磨盤山坳。，司機(jī)踩住剎車，臉色發(fā)白地勸我：“小伙子，這地方邪性得很，前些年就有人說，山里半夜能聽見哭腔，還有野狗叼著人骨頭跑，你要不還是回去吧？”，遞過剩下的車費(fèi)，背上背包推門下車。雨絲打在臉上，涼得刺骨，山里的風(fēng)裹著一股潮濕的腐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混在冷風(fēng)里，鉆進(jìn)鼻腔時，讓我莫名地打了個寒顫。，這次回來，是為了參加三叔的葬禮。，我從小在磨盤山坳長大，直到十八歲考上大學(xué)，才拼命逃離了這個四面環(huán)山、與世隔絕的村子。十年間，我從沒回過一次，不是不想，是不敢。這里的山太密，水太寒，人也太怪，童年記憶里，總藏著些讓我夜不能寐的碎片，像扎在肉里的細(xì)刺，一碰就疼。，沒有狗吠，沒有雞鳴，只有雨水打在破舊瓦片上的滴答聲。家家戶戶的木門都緊閉著，窗戶縫里透出昏黃的燈光，影影綽綽，卻沒人出來走動。，是一間土坯房，院墻塌了大半，門口掛著兩串白紙，沒有哭聲，也沒有前來吊唁的人，冷清得不像辦白事。，院子里站著一個佝僂的老人，是村里的王婆，她正背對著我，往火盆里燒紙錢，火星被風(fēng)吹得亂飄，落在濕地上，瞬間就滅了?！巴跗?，我三叔……”，她的臉皺得像干枯的樹皮，眼睛渾濁無光，卻直勾勾地盯著我，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小默回來了，正好，正好趕上飯。”，像砂紙摩擦木頭，聽得我心里發(fā)毛。我這才注意到，堂屋里擺著一張四方桌，桌上放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大瓷盆，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那香味極濃，是肉香，卻又不同于豬肉、牛肉，醇厚中帶著一股詭異的甜，勾得人胃里一陣翻騰，卻又忍不住想湊近聞。，坐著村里的幾個男人，都是我小時候認(rèn)識的長輩，他們低著頭，一言不發(fā)，手里拿著筷子，眼睛卻都黏在那個大瓷盆上，眼神貪婪又麻木，像餓極了的野獸。“快坐，快坐，” 王婆拉著我往桌邊走，粗糙的手掌冰涼刺骨，“你三叔走得安生，臨走前還念叨著你，今天是他的頭七，家里備了飯，一起吃。”，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qiáng)烈。這哪里是辦白事的樣子，沒有靈堂，沒有棺木，甚至連三叔的遺像都沒有，只有一桌子詭異的肉香，和一群眼神怪異的村民。
三叔是個光棍，一輩子沒娶媳婦，性格孤僻，平時很少和村里人來往。我小時候偶爾去他家，他總是坐在門檻上，望著連綿的大山發(fā)呆，嘴里念叨著 “不能吃，吃了就再也走不了了”。那時候我不懂，只覺得三叔瘋瘋癲癲，現(xiàn)在想來，那些話里，似乎藏著無盡的恐懼。
“客氣什么，山里沒什么好東西，就這點(diǎn)葷腥，” 坐在我對面的李叔突然開口，他抬起頭，我看見他的嘴角還沾著一絲油漬，眼神渾濁，臉上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潮紅，“這肉，金貴著呢，外人想吃，還吃不到?！?br>他說著，用筷子夾起一塊肉，放進(jìn)嘴里，大口咀嚼起來，發(fā)出滿足的吧唧聲。其他村民也紛紛動筷，一時間，堂屋里只剩下咀嚼的聲音，沉悶又詭異。
我下意識地看向瓷盆，里面的肉塊燉得軟爛，骨頭細(xì)小，肉質(zhì)細(xì)嫩，看著像是禽肉，卻又比禽肉細(xì)膩得多。燈光下，肉塊泛著詭異的淡粉色，湯汁濃稠，飄著幾片姜片，那股濃郁的香味，就是從這里散發(fā)出來的。
可不知道為什么，看著這盆肉，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莫名想起了小時候，村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莫名其妙地消失。
有外來的貨郎，有迷路的旅人，還有村里不聽話的孩子，都是突然就沒了蹤影。大人們從不說起，每當(dāng)我們小孩好奇詢問，都會被大人厲聲呵斥，讓我們不準(zhǔn)再提。那時候，村里總會飄起一股和現(xiàn)在一模一樣的香味，大人小孩都會圍在一起，吃一頓難得的葷腥，所有人都吃得狼吞虎咽，臉上帶著詭異的滿足。
我那時候年紀(jì)小，也吃過一次，只覺得肉香無比，是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沙酝曛螅B續(xù)好幾天，我都做同一個噩夢，夢見無數(shù)雙慘白的手，從土里伸出來，抓著我的腳踝，耳邊全是凄厲的哭聲。
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村里的任何葷腥，也越發(fā)想要逃離這個村子。
“小默，怎么不吃？” 王婆夾了一塊最大的肉，放進(jìn)我碗里，那塊肉帶著一截細(xì)小的骨頭，骨頭泛著白，形狀格外怪異，“吃啊，吃了身子壯，吃了，才能留在山里?！?br>留在山里？
我心里一緊，猛地抬起頭，看向桌上的每一個人。他們的眼神都落在我身上，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而是帶著一種審視，一種勢在必得的貪婪，像看著一件待宰的獵物。
我猛地站起身，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塊肉滾落在泥地里，沾滿了污漬。
“我三叔呢？我三叔的**在哪？” 我嘶吼著，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土墻上，渾身汗毛倒豎。
王婆慢慢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麻木。“你三叔？他不聽話，非要往外跑，非要把山里的秘密說出去，留不得了。”
“留不得……” 李叔重復(fù)著，站起身，他的身材原本瘦弱，此刻卻顯得格外高大，眼神兇狠，“磨盤山坳的規(guī)矩，不能破。外人進(jìn)來，留不下；村里人想走，也留不下?！?br>我終于明白了，終于想起了小時候，三叔偷偷跟我說過的話。
磨盤山坳地處深山，土地貧瘠，年年顆粒無收，百年前，村里鬧饑荒，**遍地，為了活下去，村里人開始吃死人，后來，死人不夠吃，就開始吃活人。
外來的人，是送上門的食物；村里不聽話的人，背叛規(guī)矩的人，也會變成食物。
久而久之，這就成了村里不成文的規(guī)矩，一代傳一代，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他們吃著人肉，靠著這詭異的肉香活下去，變得麻木、扭曲，被大山困住，也被這血腥的食俗困住，再也走不出去。
那些消失的貨郎、旅人、孩子，全都變成了桌上的一盆盆肉，變成了村民果腹的食物。
而今天，三叔因?yàn)橄胍堰@個秘密告訴我，想要讓我?guī)еx開這里，被村民當(dāng)成了違背規(guī)矩的人，成了頭七這天，桌上的 “葷腥”。
我碗里的那塊肉，那截怪異的骨頭，是三叔的！
一股極致的惡心涌上喉嚨，我彎下腰，瘋狂地嘔吐起來，把胃里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眼前陣陣發(fā)黑。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我的四肢，讓我動彈不得。
“既然回來了，就別走了?！?王婆慢慢站起身，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把銹跡斑斑的菜刀，刀刃上還沾著暗紅色的污漬，“村里好久沒來過外人了，你的肉，嫩，肯定香。”
其他村民也紛紛起身，一步步朝我逼近，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里只有對食物的渴望，如同行尸走肉。他們的嘴角、衣襟上，都沾著點(diǎn)點(diǎn)油漬，那是三叔的血和肉。
我轉(zhuǎn)身就往門外跑，雨水瞬間打濕了我的全身，腳下的泥濘讓我摔了一跤，手掌擦在地上，磨出了血?？晌也桓彝Ａ?，連滾帶爬地往村子外跑。
身后，傳來村民們拖沓的腳步聲，還有王婆沙啞的叫喊：“抓住他！別讓他跑了！跑了，就沒肉吃了！”
凄厲的聲音在空曠的山村里回蕩，和著風(fēng)雨聲，格外恐怖。
我拼命地跑，不敢回頭，耳邊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肉香，仿佛跟在我身后，如影隨形。
山路崎嶇，我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身上滿是泥濘和傷口，可我只有一個念頭：跑，跑出磨盤山坳，永遠(yuǎn)不要再回來。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雨停了，我終于跑到了山腳下，看到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我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回頭望去，磨盤山坳被籠罩在一片濃霧之中，連綿的大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血盆大口，吞噬著所有試圖靠近的生命。
村子里的動靜消失了，他們沒有追出來，似乎知道，只要走出這座大山，就再也抓不到我。
我躺在地上，渾身冰冷，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想起了三叔小時候護(hù)著我的樣子，想起了他眼神里的恐懼和絕望，想起了桌上那盆冒著熱氣的肉，想起了村民們麻木又貪婪的眼神。
磨盤山坳里，住著的早已不是人，而是一群被饑餓和血腥扭曲的怪物。他們世世代代困在山里，靠著吃人活下去，把同類當(dāng)成食物，把人性碾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野獸般的食欲。
后來，我報了警，可**進(jìn)山**時，磨盤山坳卻成了一座空村。
沒有村民，沒有棺木，沒有血跡，只有一間間破舊的土坯房，院子里的火盆里，還有未燒盡的紙錢，堂屋的四方桌上，那個大瓷盆還在，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絲淡淡的、難以消散的腥甜香氣。
沒有人相信我的話，他們說我是過度驚嚇，產(chǎn)生了幻覺。
只有我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
磨盤山坳的村民，就像隱匿在深山里的惡鬼，帶著他們血腥的秘密，躲進(jìn)了更深的山里，等待著下一個誤入大山的獵物，等待著下一頓能讓他們滿足的 “肉香”。
直到現(xiàn)在，每當(dāng)我聞到肉類燉煮的香味，都會瞬間臉色慘白，止不住地嘔吐。
我永遠(yuǎn)忘不了那天晚上，堂屋里的肉香，村民們詭異的眼神，還有碗里那截慘白的、細(xì)小的骨頭。
那香味，不是肉香，是骨香，是用人骨和血肉熬出來的，帶著無盡詛咒和恐懼的，骨香。
而那座深山里的村子，依舊藏在濃霧之中，在無人知曉的夜里，再次飄起那股勾人心魄，卻又讓人魂飛魄散的詭異香氣，循環(huán)往復(fù)，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