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楊過在海邊練功。

《九陰真經(jīng)》他已在夢中參悟了三日，外界不過一夜半日，他卻已在夢境中練了三十多個時辰。**要義爛熟于心，易筋鍛骨篇初窺門徑，連帶著體內(nèi)的內(nèi)力都渾厚了幾分。

這便是“大夢心經(jīng)”的可怕之處——別人練一年，他只需三十六夜。

潮水起伏，楊過立于礁石之上，緩緩?fù)录{。海風(fēng)拂過，衣袂翻飛，襯得他身形修長，眉眼清俊，自有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從容。

“喲，練功呢？”

身后傳來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輕佻。

楊過沒有回頭，依舊保持著吐納的姿勢。

郭芙帶著大小武從礁石后轉(zhuǎn)出來，三人臉上都帶著那種“有好戲看了”的表情。郭芙今日穿了一身鵝黃短衫，下擺只到膝上，露出一截光潔的小腿。她年方十八，身量剛剛長成，胸前微微隆起，腰肢纖細(xì)，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年紀(jì)，青澀中透著幾分少女的嬌俏。

只是那臉上的神情，卻不太好看。

“喂，跟你說話呢?！惫阶叩剿媲埃鲋掳涂此?，“聾了？”

楊過這才睜開眼睛，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向遠(yuǎn)處的海面：“芙姐有何吩咐？”

他語氣平淡，不卑不亢，卻讓郭芙更加不爽。

這幾日她早就看楊過不順眼了——娘對他越來越好，爹天天夸他，連吃飯時娘都會多給他夾菜。她郭芙才是桃花島的大小姐，憑什么一個外人來了，風(fēng)頭全被他搶去？

“吩咐？”郭芙嗤笑一聲，“誰敢吩咐你呀？娘都把《九陰真經(jīng)》給你了，你多金貴啊?！?br>
武敦儒湊上來幫腔：“就是，我們跟著師父學(xué)了這么多年，都沒碰過真經(jīng)，你才來幾天？”

武修文也跟上：“芙妹說得對，這小子肯定用了什么手段，不然師娘怎會對他這么好？”

三人圍上來，將楊過困在礁石上。

楊過看著他們，眼底沒有波瀾。

這種場面他見得多了。原主的記憶里，這種被排擠、被欺負(fù)的事簡直家常便飯。大小武本就看他不順眼，郭芙更是被寵壞的大小姐，覺得所有人都該圍著她轉(zhuǎn)。

“讓開?！彼f，語氣依舊很淡。

郭芙愣了一下，隨即柳眉倒豎：“你讓誰讓開？”

她伸手去推楊過，楊過側(cè)身避開，郭芙收勢不及，身子一歪，差點(diǎn)摔倒。大小武連忙去扶，郭芙站穩(wěn)后，臉都?xì)饧t了。

“你敢躲？”她指著楊過，“給我打他！”

大小武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撲上去。他們在島上練了多年武功，雖然資質(zhì)平庸，但底子比一般人扎實(shí)。兩人配合默契，拳腳帶風(fēng)，直取楊過。

楊過沒有硬接。

他身形一轉(zhuǎn)，從兩人之間的縫隙滑了出去，動作流暢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大小武撲了個空，差點(diǎn)撞在一起，引得郭芙跺腳罵“廢物”。

楊過站在幾步外，看著他們，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三只跳腳的螞蚱。

“你們在干什么！”

一聲冷喝，四人齊齊愣住。

黃蓉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海邊，一襲青裙，長發(fā)微亂，顯然是匆匆趕來。她快步走近，目光掃過大小武和郭芙，最后落在楊過身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受傷沒有？”她問。

聲音很平常，但楊過聽得出那里面的一絲緊張。

他垂下眼簾，恭聲道：“多謝夫人關(guān)心，弟子無礙?！?br>
黃蓉松了口氣，這才轉(zhuǎn)向郭芙，臉色沉下來：“你們?nèi)齻€，在做什么？”

郭芙從沒見過母親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愣了一下，隨即委屈起來：“娘，是他先推我的！”

“我沒有。”楊過淡淡道。

“你——”郭芙瞪他，“你明明躲了，你不躲我怎么會差點(diǎn)摔倒？”

楊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芙姐要推我，我不能躲？”

郭芙被噎住，臉漲得通紅。

黃蓉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里既好氣又好笑。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驕縱任性，被寵壞了，總覺得全世界都該讓著她。

“芙兒，”她放軟了語氣，“是你先動的手，對不對？”

郭芙咬著唇，不說話。

大小武更是不敢吭聲，縮著脖子站在一旁。

黃蓉嘆了口氣：“你們?nèi)齻€，比他年長，比他早入門，卻聯(lián)手欺負(fù)一個新來的，傳出去不怕被人笑話？”

郭芙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娘！你幫他說話？誰才是你女兒呀！”

這話問得尖銳，黃蓉心頭一跳。

是啊，誰才是她女兒？

她為何一聽到消息就匆匆趕來？為何第一眼看的是楊過有沒有受傷？為何不問青紅皂白就站在他這邊？

她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芙姐誤會了?！睏钸^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夫人只是主持公道，并非偏袒誰。換作任何人被三人**，夫人都會這般處理?！?br>
他說著，看向黃蓉，目光恭順而疏離：“多謝夫人。弟子先告退了?！?br>
他轉(zhuǎn)身離開，步子不疾不徐，背影挺得筆直。

黃蓉看著那道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

他替她解了圍，替她圓了話，替她把那份說不清的偏袒解釋成了“主持公道”。

可她心里清楚，不是的。

她趕來，不是因為主持公道。

是因為怕他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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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走遠(yuǎn)了，直到確認(rèn)身后再無人能看到他，嘴角才微微勾起。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黃蓉看到他的第一眼，眼中的緊張騙不了人。那不是長輩對晚輩的關(guān)心，而是女人對男人的緊張。

至于郭芙的質(zhì)問？

他笑了笑。

“誰才是你女兒”，這個問題問得好。

好到讓黃蓉?zé)o法回答，好到讓她心亂，好到讓她今晚又要失眠。

而失眠的人，最容易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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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郭芙還在生氣。

她甩開黃蓉的手，氣呼呼地往回走，大小武連忙跟上去。走出老遠(yuǎn)，還能聽到她發(fā)脾氣的聲音。

黃蓉站在原地，望著遠(yuǎn)處的海面，心里亂糟糟的。

“誰才是你女兒”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想起楊過方才的眼神，恭順，疏離，沒有一絲一毫的逾矩。那眼神讓她心安，又讓她失落——心安的是他什么都沒有表現(xiàn)出來，失落的是……他什么都沒有表現(xiàn)出來。

“我在想什么?！彼哉Z，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只是一個孩子。

一個父母雙亡、孤苦伶仃的孩子。

她對他好，是因為他身世可憐，是因為他是郭靖帶回來的，是因為……

是因為什么？

黃蓉找不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最后她只能對自己說：是因為他一個人孤苦伶仃，無依無靠，自己多關(guān)照一些，也是應(yīng)該的。

這個理由很正當(dāng)，正當(dāng)?shù)娇梢则_過任何人。

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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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郭靖回來，聽說了下午的事。

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看向黃蓉的目光里滿是溫柔。

“蓉兒，多謝你?！彼f，聲音憨厚真誠，“過兒那孩子身世可憐，我一直怕他在島上受委屈。有你關(guān)照他，我就放心了?！?br>
黃蓉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應(yīng)該的?！彼f。

郭靖點(diǎn)點(diǎn)頭，又感慨道：“你往日總說要先考察品行再傳武，我還以為你對過兒會有戒心。沒想到你待他這樣好，比我這個做伯伯的還上心?！?br>
他說者無意，黃蓉聽著卻心頭一跳。

“他……他確實(shí)是個好孩子?！彼瓜卵酆?，避開郭靖的目光，“根骨好，悟性高，又懂事，多關(guān)照一些也是應(yīng)該的。”

郭靖嗯了一聲，攬住她的肩：“還是你懂我。我一直希望過兒能在島上過得好，又怕芙兒他們排擠他。有你在，我就放心了?！?br>
黃蓉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她望著窗外的夜色，心里想的卻是另一個人。

今晚，他還會來嗎？

她應(yīng)該怕他來。

可她知道自己心里，隱隱約約，是在期待的。

夜?jié)u深，月光灑落，桃林無聲。

黃蓉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里，她聽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