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張牌------------------------------------------。——那是一支黑色的英雄牌鋼筆，筆帽上的鍍金已經(jīng)磨掉了大半，是原身為數(shù)不多的值錢物件之一。他又從桌上找了一張皺巴巴的包裝紙，那是早上包魚用的牛皮紙，背面還沾著幾片銀色的魚鱗。，鋪平，開始畫。，在正中間寫上“高啟強”三個字，筆畫很重，力透紙背。然后在圓的外圍畫了三個小圈，像衛(wèi)星一樣圍繞著中心，分別寫上“信息資金人脈”。，煙夾在指間，煙霧繚繞?！皬姼纾绷帜霉P尖點著中間的圓，“你現(xiàn)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沒錢。很多人覺得窮是因為沒錢，這是錯的。窮是因為沒有獲取資源的能力，而獲取資源的第一步，是信息。”，點在外圍的三個小圈上?！澳悻F(xiàn)在的信息從哪里來？從菜市場的大爺大媽嘴里，從唐小龍的只言片語里，從街邊的小道消息里。這些信息是碎片化的、滯后的、不可靠的。你不知道誰會害你，不知道誰會幫你，不知道什么時候該進，什么時候該退。你就像在霧里走路，每一步都可能踩空?！保瑳]有說話。他聽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消化這些話?！澳阒?？”他問?！拔抑溃绷帜f，“而且我能讓你也知道?！?，在空白的一面畫了一條直線。然后在這條線上標出了幾個節(jié)點，從2000年到2006年，每一年一個標記?！暗入x子電視的事，安欣的事，徐江的事，泰叔的事，你弟弟的事……”他一邊寫一邊說，筆尖在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音，“這些事會在未來六年內(nèi)一件接一件地發(fā)生。每一件都可能要你的命，或者要你家人的命。”，煙灰掉在了紙上，他沒有注意?！八阅愕囊馑际?，”他慢慢地說，“你能提前告訴我這些事，讓我躲過去？”
“不只是躲，”林墨抬起頭，眼睛里有光，“是贏?！?br>高啟強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前腿翹了起來，發(fā)出吱呀一聲。他仰頭看著鐵皮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幾個洞，透進來的光線在昏暗的隔間里形成幾道細細的光柱，光柱里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
他沉默了很久。
隔間外面有人在喊：“強哥！收攤了！”
是旁邊賣豆腐的老王，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喊一嗓子。
高啟強沒應(yīng)聲。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想這個年輕人說的話，想那些匪夷所思的預(yù)言，想自己這幾年的憋屈和掙扎。他又想起弟弟啟盛，想起妹妹蘭蘭，想起那個破舊的家里，墻上那幅“家和萬事興”的十字繡。
然后他放下椅子的前腿，椅子“咚”的一聲落回地面。
他坐直了身體，看著林墨。
“你想要什么？”他問。
這是一個很關(guān)鍵的問題。
高啟強這輩子見過太多人了。在菜市場賣了十年魚，他學(xué)會了看人。那些來買魚的人，有的客氣，有的蠻橫，有的斤斤計較，有的大大咧咧。但不管什么人，接近你都是有所圖的。
唐小龍圖他的保護費，徐江圖他的地盤，以后還會有更多的人圖他的錢、他的勢、他的命。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所有的善意背后都有價格。
他不相信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幫他。
林墨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這個答案他在出租屋里想了很久，反復(fù)推敲過。不能太貪，那會讓高啟強覺得他是另一個唐小龍；也不能太無私，那會讓高啟強覺得他另有所圖。要恰到好處，像一個真正的、可靠的合作伙伴。
“我要的東西很簡單，”林墨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活著，我跟著你。你吃肉，我喝湯。有一天你成了全國大哥大，給我一個養(yǎng)老的地方就行?！?br>高啟強盯著他，想從他的眼睛里找到說謊的痕跡。
林墨的眼睛很干凈。不是那種沒經(jīng)歷過世事的干凈，而是那種什么都看透了之后依然選擇真誠的干凈。
高啟強沒找到說謊的痕跡。
“全國大哥大？”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澀。笑聲在狹小的隔間里回蕩，帶著一種自嘲的意味，“我一個賣魚的，全國大哥大？”
高啟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污漬。手掌上有厚厚的繭子，是常年握刀、搬貨、殺魚磨出來的。這雙手只配殺魚，不配握天下。
但林墨不這么看。
“強哥，”林墨說，表情認真得像在法庭上做陳述，“你知道賣魚和當大哥有什么區(qū)別嗎？”
“什么區(qū)別？”
“賣魚的時候，你求著別人買。當大哥的時候，別人求著你賣。本質(zhì)是一樣的，都是做生意。只是玩的盤子大小不一樣?！?br>高啟強收起了笑容。
他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年輕人。
格子襯衫，舊運動鞋，下巴上還有沒刮干凈的胡茬?？雌饋砗?，但說話的底氣不寒酸。他不像是在說大話，他像是真的相信這些事情會發(fā)生。
高啟強站起來，走到隔間門口，掀開簾布。
夕陽從鐵皮棚子的縫隙里透進來，把整個菜市場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遠處有人在收遮陽傘，傘布嘩啦嘩啦地折疊起來；有人在用水管沖地，水花濺到地面上，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光。賣豆腐的老王正在往三輪車上搬東西，動作慢吞吞的，像是每個關(guān)節(jié)都在疼。
菜市場要關(guān)門了，明天還會再開。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
高啟強站在門口，背對著林墨。
“林墨，”他說，“你說我會死在我弟弟面前？”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氧氣泵的聲音淹沒。
“在原劇本里，是的?！?br>“原劇本？”
“你就當我看了你的命書，”林墨說，“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高啟強轉(zhuǎn)過身來。
夕陽正好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林墨第一次看清了他的全貌——不是因為光線好了，而是因為高啟強臉上的那層偽裝卸下來了。
那個唯唯諾諾的、點頭哈腰的、見誰都笑的賣魚佬不見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眼睛里藏著刀鋒的男人。
“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高啟強說，“我不會死在我弟弟面前。”
“我知道，”林墨說，“因為從今天開始，命書改了?！?br>高啟強看著他，目光像是要把這個年輕人的靈魂看穿。
過了大概十秒鐘，他伸出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指節(jié)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子。這是一雙干了二十年粗活的手。林墨握住了它。
手很熱，像是攥著一塊剛從火里拿出來的鐵。
“魚攤旁邊有個空位，”高啟強說，嘴角微微上揚，“明天開始你過來?！?br>“干什么？”
“賣魚。”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包吃嗎？”
“包吃?！?br>“行。”
高啟強松開手，從圍裙口袋里掏出那包紅梅煙，抽出一支點上。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在空氣中散開。
“林墨，”他說，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你不會騙我吧？”
“不會?！?br>“為什么？”
“因為騙你的成本太高了，”林墨說，“幫你，我能活到老。騙你，我可能活不到明天?！?br>高啟強笑了。這次的笑不一樣，不是那種苦澀的、自嘲的笑，而是真正的、發(fā)自心底的笑。笑得眼角出現(xiàn)了深深的紋路。
“你小子，”他把煙叼在嘴里，拍了拍林墨的肩膀，“會說話?！?br>林墨的肩膀被拍得生疼，但他沒有躲。
他知道，這一拍，意味著他在這個世界的命運，已經(jīng)和高啟強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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