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搶走了我的兩個孩子，給了貴妃。
我改頭換面逃出皇宮，以為此生不會再相見。
多年后，他每年在我生辰送來一枝梅花。
太后說得對。
天高地迥。任我來去。
第一章 阿陶
永和三年的秋天，我第一次走進盛美人的宮里。
那地方偏，在御花園西北角，夾在兩堵高墻之間，太陽照進來的時辰短，院子里青磚縫里長滿了苔蘚。我提著包袱站在門口，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這哪里像個娘**住所，連浣衣局的院子都比這敞亮。
帶我來的太監(jiān)在門檻外面喊了一聲“人送到了”，轉(zhuǎn)身就走了，連口水都沒喝。
我往里走，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一個宮女在廊下打盹。我沒驚動她，自己找到了正殿，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娘娘”。
里頭半天沒動靜。
我等了一會兒，正要再喊，門簾掀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半舊的湖藍色褙子，頭發(fā)簡簡單單挽了個髻，沒什么首飾。她長得很好看，是那種淡淡的、不張揚的好看，眉眼溫柔。
她看了我一眼，聲音輕輕的：“你是新來的？”
我跪下磕頭：“奴婢沈陶，奉內(nèi)務府之命來伺候娘娘?！?br>“起來吧，”她說，“我這里沒什么規(guī)矩，你別拘著。”
這就是盛美人。趙詢的生母。
后來我才知道，她入宮三年，只被皇上臨幸過一次，就是那一次有了趙詢。一個女人在宮里，沒有恩寵，沒有家世，帶著一個孩子，日子有多難，我那時候還不懂。
盛美人讓我去偏殿看看趙詢。
“他該醒了，”她說，“你去瞧瞧他認不認生?！?br>偏殿比正殿還小，一張榻，一張桌子，幾個半舊的**。榻上縮著一個小小的孩子，蓋著一床洗得發(fā)白的被子，只露出一張臉。
我走近了些，看清楚了他。
四五歲的年紀，白白凈凈的，眉眼長得像盛美人，但輪廓里已經(jīng)有幾分皇上的影子。他睡覺不老實，被子蹬了一半在地上，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我彎腰把被子給他掖好，手剛碰到被角，他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那是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眼尾微微往上挑，黑眼珠濕漉漉的。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沒有哭，也沒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著我。
“你是誰？”他問。聲音奶聲奶氣的，咬字不太清。
“奴婢沈陶，”我說，“以后伺候殿下的人?！?br>“沈陶，”他跟著念了一遍，皺了皺小鼻子，“好難念?！?br>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他又看了我兩眼，忽然從被窩里伸出手來，拽住了我的袖子。
“那我叫你阿陶，”他說，“阿陶，阿陶，好念。”
我想糾正他，張了張嘴，沒說出口。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跟他較什么勁。
“阿陶，”他喊了一聲，“我餓了。”
我趕緊去給他找吃的。盛美人的宮里什么都沒有，最后在廚房角落里翻出半塊隔夜的糕點，還硬得像石頭。我拿開水泡軟了端給他，他吃得干干凈凈，連碗底的渣都舔了。
“阿陶，”他吃完抬起頭，嘴邊沾著糕點渣，“你以后都在這兒嗎？”
“在，”我說，“奴婢以后專門伺候殿下?！?br>他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好，”他說，“那你別走了。”
我沒當真。
小孩子的話，誰當真誰傻。
可我沒想到，我真的沒走成。
在盛美人宮里的頭一個月，我就看明白了這里的處境。
沒有炭火，沒有好茶，沒有像樣的細糧。內(nèi)務府的人一個比一個勢利眼，得寵的娘娘那里跟走馬燈似的獻殷勤，到了盛美人這兒，連每個月該發(fā)的月例銀子都能拖就拖，能扣就扣。
我問管事的太監(jiān)為什么，他翻了個白眼：“一個不得寵的美人，一個生母低微的皇子，你還指望什么？”
我沒敢頂嘴。但在心里記著了。
盛美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說。她不是軟弱，是知道說了也沒用。她沒有娘家人撐腰，沒有皇上的寵愛，一個不得寵的妃子，在宮里的地位還不如得寵娘娘身邊的大宮女。
趙詢那時候小，還不懂這些。他只知道自己餓的時候沒有好吃的，冷的時候沒有暖和的衣裳，出去玩的時候別的皇子不跟他一起。
“阿陶，”他有一次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