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店里的燈。
屋里有機油味、鐵銹味、塑料被熱風(fēng)吹過后的味道。墻角堆著幾個拆開的空調(diào)外機，工作臺上放著一把沒收好的螺絲刀。
這些東西不體面。
但它們從來沒罵過我窩囊。
我脫下外套，掛到椅背上。
手機又響了。
這一次是梁悅母親。
我接了。
電話里先是一陣嘈雜，像有人還在包廂里爭。很快，梁母的聲音壓下來。
“小陳啊，阿姨知道你受委屈了?？山裉於际怯H戚，你不能這么一走了之?！?br>我打開抽屜，里面有一本黑皮賬本。
“阿姨，飯錢我已經(jīng)結(jié)了。”
“不是錢的事。”
我翻開賬本。
第一頁寫著梁悅小姨生日宴，八百六十。第二頁寫著梁誠畢業(yè)飯，一千二。第三頁寫著梁母體檢后家宴，一千九。
我寫賬，不是為了討債。
我只是習(xí)慣把錢花到哪里記清楚。修機器的人都這樣，螺絲少一顆，機器就會在某個夜里壞給你看。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小陳，梁悅脾氣急，說話不好聽。你是男人，別跟她一般見識?！?br>我看著賬本上最后一行。
今天，三千八百七十六。
“我沒跟她一般見識?！?br>梁母松了口氣。
“那你回來接她吧，她還在飯店?！?br>我把筆帽蓋上。
“不接了。”
電話那邊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梁母聲音沉了點。
“陳序，你們談了六年，不是小孩子過家家。話趕話，說重了也正常?！?br>我伸手去拿戒指盒。
盒子很輕。
“阿姨，六年里，我給她留過很多次臺階?！?br>“那今天也可以留。”
我笑了一下。
“今天沒有臺階了?！?br>梁母吸了一口氣。
“你這孩子，怎么也這么倔？”
我沒再解釋。
有些關(guān)系里，沉默久了，別人會把你的忍讓當(dāng)成地板。她們踩著踩著，還嫌你不夠平。
電話掛斷后，店里只剩冰箱壓縮機測試時低低的嗡聲。
我把小票夾進(jìn)賬本最后一頁。
又把購房確認(rèn)單拿出來，放到工作臺上。
那套房是城南新小區(qū)，八十六平，兩室一廳。離梁悅公司近，離我店遠(yuǎn)。我看房那天，下著很大的雨，她說沒空，讓我自己決定。
我自己決定了。
現(xiàn)在也該自己改。
我給房產(chǎn)顧問發(fā)消息，問定金能不能轉(zhuǎn)到另一套小面積房，或者延期。
對方很快回：“陳哥，你怎么突然改主意？”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后只回：“計劃變了。”
十分鐘后，梁悅推開店門。
她沒有打傘，發(fā)尾濕了一截，裙擺上濺了水。
門口的鈴鐺被撞得亂響。
她站在燈下，臉色冷得像玻璃。
“你真要分？”
我把賬本合上。
“嗯?！?br>她盯著我。
“就因為我說了你一句？”
我看著她的眼睛。
“不是一句。”
她哽了一下，又很快抬起下巴。
“那你要我怎么樣？當(dāng)著那么多人夸你嗎？夸你每天修破機器，夸你一身油味，夸你連我親戚幾句話都接不??？”
我手指按在賬本邊緣。
紙頁很硬，壓著指腹。
“你不用夸。”
我停了停。
“也不用踩?！?br>梁悅眼眶紅了。
她像是更生氣，因為她發(fā)現(xiàn)眼淚先出來了。
“陳序，你現(xiàn)在裝什么硬氣？你以前不是這樣的?！?br>我點頭。
“以前我怕你難堪?！?br>她看著我。
我把那張小票從賬本里抽出來，放到她面前。
“今晚之后，我也怕自己難堪?！?br>小票躺在工作臺上，白得刺眼。
梁悅低頭看了一眼，手指慢慢蜷起來。
店外雨聲小了。
隔壁打印店關(guān)燈，卷簾門嘩啦一聲落下。
她站了很久，最后只說：“你會后悔的?！?br>我把戒指盒推過去。
“這個你也拿走?！?br>她沒拿。
深藍(lán)色的盒子停在我們中間，像一盞再也點不亮的小燈。
3 她沒拿走的戒指
第二天早上，老街被雨洗得發(fā)亮。
我拉開卷簾門時，門軸卡了一下，發(fā)出刺耳的響。隔壁打印店老板老趙探出頭，叼著包子看我。
“昨晚吵架了？”
我把門推到頂。
“分了?！?br>老趙咽了一口包子，眼神里有一瞬間的尷尬。
“那……恭喜？”
我看他。
他趕緊擺手。
“不是，我嘴笨。你們?nèi)祟惛星檫@玩意兒，比打印機卡紙還麻煩?？堖€能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