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情緒。在2175年，她幾乎不跟孩子接觸。社區(qū)里有專門的兒童成長中心，孩子們從兩歲起就開始接受集體養(yǎng)育，父母只是監(jiān)護人之一，不是唯一的情感來源。她從來沒想過一個小孩子因為一張煎餅就能高興成這樣，眼睛里全是光，嘴角沾著油漬，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林念不情不愿地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掰了一塊煎餅放進嘴里，嚼了嚼，沒說話，但也沒停下來。她吃了第一塊，又去掰第二塊。林瑤注意到她的指甲上涂著斑駁的黑色的指甲油，有幾根手指的指甲被咬得參差不齊。
“指甲油挺好看的。”程未來說。
林念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不確定。“你真的這么覺得？你上次說像中毒了?！蹦憧矗脂幉⒉恢涝髡f過什么，也不知道黑指甲油在這個時代的家庭語境里意味著什么，但在2175年，自我表達是最高價值，她只是本能地說出了她的真實反應(yīng)。
“我覺得挺酷的?！彼f。
林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嘴角動了一下，差一點就變成一個笑了，但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她很快恢復(fù)了那種酷酷的、無所謂的樣子，但吃煎餅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像是在品味什么東西。
程未來站起來，環(huán)顧了一圈這個家?？蛷d窗簾后面是一扇推拉門，通向外面的陽臺。她拉開窗簾，陽光毫不客氣地涌進來，她看見陽臺上晾著一排衣服，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動。窗戶開著一條縫，外面的聲音傳進來——樓下有人按汽車?yán)?，遠處有工地施工的噪音，隔壁傳來油煙機轟轟的轉(zhuǎn)動聲。一切都吵吵鬧鬧、亂糟糟的，但卻有一種2175年那個安靜無菌的世界所沒有的東西。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么。像是一種粗糙的溫度。
她打開手機——原主的手機，屏幕摔出了幾條裂紋，但還能用。解鎖密碼她試了三次，最后用的是女兒的生日。手機備忘錄里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老公的襯衫尺寸、兒子的過敏食物清單、女兒的補習(xí)班課表、物業(yè)電話、婆婆的生日提醒、房貸還款日期、這周要交的各種費用。每一條都是用那種不帶任何情緒的語氣寫的，但程未來一條一條看下去，感受到的是一種密不透風(fēng)的、沉甸甸的重量。
沒有一條是關(guān)于這個叫林瑤的女人自己的。
沒有她愛吃什么，沒有她想買什么，沒有她的朋友的名字，沒有她的生日計劃，甚至沒有一句“今天太累了”之類的發(fā)泄。所有的記錄都指向別人，指向一個她必須維持運轉(zhuǎn)的系統(tǒng)。而她本人，這個身體的上一任靈魂，就像一塊被磨得透明的肥皂，存在感消融在了無窮無盡的瑣事里。
程未來把手機翻到背面，手機殼是透明的，里面夾著一張小小的全家福，和床頭柜上的那張是同一張。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克制，眼睛里有溫柔，但也有一種不仔細(xì)看就會錯過的疲憊。她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五官組合，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這不是什么沉浸式體驗，不是什么歷史課項目。這是真實的。她不知道為什么，但她確實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生活在兩百多年前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家庭主婦。
“媽？你怎么了？”林念的聲音從餐桌那邊傳來，帶著一絲不安，“你站那發(fā)什么呆？”
程未來轉(zhuǎn)過身，陽光從她背后打進來，在她的肩膀上投下一層淺金色的光影。她看著餐桌前的兩個孩子——一個吃完了煎餅正在舔手指，一個表面冷漠但眼神一直在偷偷瞄她。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種笑容跟原主不一樣，帶著一種不知從哪來的篤定和松弛。
“沒事?！彼f，“我在想今天帶你們?nèi)ジ陕??！?br>小男孩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去游樂園??！”
“你作業(yè)寫完沒有？”林念冷冷地插了一句，語氣嚴(yán)厲，但那嚴(yán)厲里帶著一種不屬于她這個年紀(jì)的老成。林瑤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這個女孩在模仿誰？模仿**媽嗎？模仿那個總是操心一切、永遠在催促、永遠在焦慮的媽媽？
“作業(yè)可以下午再寫?！背涛磥碚f，“今天天氣這么好，待在家里太浪費了?！?br>林念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