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清脆響亮。
第一輛共享單車停進來的時候，鏈條已經斷了一截，耷拉在地上，像條死蛇。
騎車的是個穿藏青布衫的大爺，頭發(fā)花白，手里拎著菜籃子，籃底漏出幾根蔥須。
“師傅，這車蹬不動咯?！?br>陳哲抬頭看了眼車牌號——217號。
他沒應聲，只伸手接過自行車把手，往里推了半米。車輪碾過地上一張皺巴巴的**，嘩啦一聲撕開。
大爺從懷里掏出一張折了三疊的紙，展開，壓平，擱在修車臺沿上。
紙是煙盒背面裁下來的，鉛筆寫的字，橫豎都不齊：
“借你十五分鐘，我還你一碗擔擔面。”
底下畫了個歪斜的小碗，熱氣冒得七扭八拐。
陳哲點點頭，擰開剎車鉗螺絲，金屬咬合聲咔嗒一下。
第二個人來得快，電動車剎停在店口，輪胎擦地吱呀尖叫。
是個燙著羊毛卷的阿姨，挎包上掛倆毛絨兔子，一只耳朵掉了線頭。
她摘下藍牙耳機，喘口氣：“**車子胎癟了，但我不趕時間?！?br>陳哲蹲下去按輪胎，指尖陷進橡膠縫里。
阿姨從包里抽出張便簽紙，圓珠筆寫著細密小字，像是怕別人偷看：
“廿五分鐘陪你講講弄堂老房子，換儂幫我調好電瓶車喇叭音量?！?br>末尾補一句：“講蘇州評彈《玉蜻蜓》，算送的?！?br>陳哲把充氣筒塞進氣門芯，“噗”的一聲悶響，胎鼓了起來。
第三位站在陰影里半天沒動。
直到陳哲抬眼，才看清是個穿黃制服的年輕人，頭盔掛在手臂上，臉頰曬脫了層皮。
他沒開口，只是低頭翻手機相冊，找出一張圖遞給陳哲看——
照片拍的是張泛黃作業(yè)紙，紅筆批注清晰：
“‘佢哋’唔系普通話，系廣州話，意思係‘他們’。”
年輕人終于發(fā)聲，舌頭有點卷，語氣卻很穩(wěn)：“老板，我昨天送餐路過，看見你幫王伯修車，他講你收時間不收錢。”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了滾：“我想學講十種話，換你幫我看看這輛車為啥總報錯警鈴?！?br>陳哲接過他遞來的單車鑰匙，掂了掂重量，轉身拉開工具柜抽屜。
里面靜靜躺著三張紙條，挨在一起，像三枚顏色各異的郵票。
川普大爺?shù)你U筆字粗糲有力；滬語阿姨的圓珠筆字纖細纏綿；粵語小伙的打印字體端正規(guī)矩。
陳哲拿起其中一張，對著光看了看紙背透過來的指紋印痕。
這時巷口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電子提示音。
“滴——定位成功。您已抵達‘齒輪巷’終點站?！?br>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跨進門框，胸前掛著塊反光平板，屏幕閃著藍光。
周維明。
他身后兩個戴耳麥的技術員抱著箱子，箱蓋縫隙露出銀色數(shù)據線頭。
“陳師傅，我們來裝調度系統(tǒng)?！敝芫S明笑著往前一步，“以后所有訂單自動派發(fā)，實時監(jiān)控維修進度，還能生成方言匹配報告?！?br>陳哲沒起身。
他仍蹲著，一手撐膝，另一只手慢慢伸進褲兜。
掏出來的是一枚銅**齒輪，表面覆著薄銹，齒牙磨損得厲害，中間有個針尖大的孔。
他把它放在修車臺上，輕輕一推。
齒輪滑過去，撞上那三張紙條的邊角，停住。
“這個，抵你們整個APP?！?a href="/tag/chenzhe.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哲說。
周維明臉上的笑僵住了。
技術員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上前碰那玩意兒。
小滿忽然跳下來，撿起齒輪，在袖子上用力擦了兩下。
銹渣簌簌落下。
陽光照進來，齒輪缺口映出一道細碎金芒，一閃而滅。
“它本來該轉一百年?！?a href="/tag/chenzhe.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哲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現(xiàn)在只剩一圈力氣?！?br>他走到墻邊取下一把舊扳手，隨手扔進工具箱。
哐啷一聲。
箱子里，二十多枚大小不一的齒輪安靜躺著，每一顆都缺一點齒。
遠處傳來**輛單車駛近的聲響。
鏈條輕顫，叮鈴——
（本章共1278字）
：左眼三瞬
梧桐葉又掉了兩片。
一片落在陳哲鞋面上，另一片飄進他剛擰開的保溫杯口，浮在茶湯里打旋。
他坐在樹影底下，背靠粗糲樹干，手指按住左眼皮。
一下。
眼睛閉緊，睫毛顫了顫。
兩下。
喉結滾了一下，鼻尖沁出汗珠。
三下。
左眼睜開，右眼還瞇著，瞳孔有點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