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fā)熱的第三日，嬤嬤還是沒能從繼母手里拿到牌子去請大夫。

父親不許人來給我看病，也不許我往外傳信。

繼母奉了父親的命，讓我每日晚上都跪在雪中自省，又無醫(yī)治，如此往復(fù)，病情愈發(fā)加重。

第五日的時候，我連指尖都在發(fā)燙，咳嗽的時候竟然咳出了血。

我后知后覺地意識到。

父親想讓我病死。

**不需要一個被退了婚的女兒。

今日府中來了貴客，燈火通明，府上的管事從三日前就開始準(zhǔn)備，隱約里笙歌慢響。

滿天的大雪落下來，我在冷和熱之間交替，燒得幾乎神智不清。

雪夜寂靜，孤燈幾盞，卻有踏雪聲響起來。

緋紅的官服垂落在我面前。

周家素來有笑面**的跛腳公子就站在我的面前，垂眼看著我。我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角，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

一時哽澀，十分唐突。

我?guī)е耷粏枺骸改憧梢匀⑽覇幔俊?br>
我能畫最好的畫，我能替你料理宅院，我只是，有個不好的名聲。

侍從噤若寒蟬。

他低頭打量了我一會，廊上懸掛的燈籠散了光落在他臉上，一時間竟顯得暖融融的。

并未有平日里半分狠心森冷的模樣。

周故棠朝我倦怠地伸出手。

將我從泥沼里拉出來，這就是他給的答復(fù)。

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我會和周故棠扯上關(guān)系，我是深閨貴女，他是天子近臣，朝堂上的一匹餓狼。

人人敬畏又厭棄他狠辣的手段。

周故棠的名聲，壞得不能再壞了。

但他救了我的命。

我垂眼看自己的手，掌心好像還在發(fā)燙，不明白當(dāng)時我哪里來的勇氣，攥住了他的衣擺。

我大病初愈，卻被父親叫去了前廳，上回去還是在崔家來人退婚的時候，這回卻不同，廳里堆滿了聘禮，箱子上都有周府的印記。掀開蓋子，滿堂華光。

媒婆早已離去，父親陰沉著一張臉坐在上首。

我剛進去，就有茶盞向我砸來，在我身側(cè)不足一寸的地方碎開。

「你怎么敢勾搭周故棠，他心狠手辣、政敵無數(shù)，你是想害死我們?nèi)覇?？?br>
「先被退婚、后私相授受，我清明一世，怎么會教養(yǎng)出你這樣的女兒？」

「等會他會來府上，你自己親口和他回絕了這門親事?！?br>
裙擺被茶水濡濕。

我輕聲道：「敢問父親，我該怎么回絕周故棠？」

坐在旁邊的繼母接過了話頭，她原先不過是妾室，生生**了我母親才被扶正，往后十年，她生有一兒一女，過得無比順意。

只有我記得，我母親死前都未閉上的眼睛。

她柔善笑道：「這好辦。我娘家有個侄兒，為人正直，且不嫌棄退婚女子，等周監(jiān)察使來了，你就和他說，你已和我的侄兒定下了親事，不失為一條出路?！?br>
我身旁的婢女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府上無人不知，主母娘家侄兒，已經(jīng)年過三十，奇丑無比。

這樣的人，怎么能配得上江府嫡出的大小姐。

父親默許，并未出聲。

荒謬之中，我竟然有一絲出奇的平靜。

只是在想。

十多年來，我從未忤逆過父親，忍受繼母的苛責(zé)，孝悌之名遠(yuǎn)揚，究竟是哪一步做錯了。

我要落到如此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