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籠中雀------------------------------------------:無腦流。楔子 ，看見了一雙世間最漂亮的眼睛。，又像是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美得驚心動魄，美得讓人想要溺死在里面。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天生的、慵懶的、漫不經(jīng)心的風情，可當你被那雙眼睛注視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是這天地間唯一重要的人。，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靶蚜?？”她問。。像是山澗清泉落在玉石上，清冽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我想要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渾身酸痛得像是被碾過一樣，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別動?！币恢皇职醋×宋业募绨?，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傷得很重，經(jīng)脈碎了大半，丹田也裂了。要不是我及時趕到，你已經(jīng)被那天劫劈成灰了?！薄?。，是青云宗的內(nèi)門弟子。三天前，我渡金丹劫，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可就在最后一道天雷落下的時候，有人動了我的護陣。陣破，雷劫入體，我當場失去了意識。。。，看向面前這個女人。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長發(fā)如墨，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整個人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靈光。。修真界的女修要么英姿颯爽，要么清冷出塵，可她的美是一種……帶著攻擊性的、侵略性的美，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又像是一朵帶刺的玫瑰。
美麗，而危險。
“你是誰？”我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我自己的。
她低頭看著我，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彎起來，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
“我叫殷蘿?！彼f，“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道侶了?！?br>我愣住了。
道侶？
“你……什么？”
“道侶?！彼貜土艘槐?，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救了你，你欠我一條命。修真界的規(guī)矩，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所以，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br>我張了張嘴，想說這規(guī)矩不是這么用的，想說我們素不相識，想說這太荒謬了。可她那雙眼睛就那么定定地看著我，里面帶著一種奇怪的、讓人無法拒絕的光芒。
不是請求，不是詢問。
是宣告。
像是在說一件已經(jīng)注定的事情。
“你……”我艱難地開口，“你認識我？”
她歪了歪頭，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
“認識啊，”她說，伸出手指點了點我的鼻尖，“我觀察你已經(jīng)很久了。”
觀察？
“從你筑基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她的聲音輕快得像是在說一個有趣的故事，“你練劍的樣子很好看，你讀書的時候喜歡皺眉，你吃飯的時候總是先把青菜挑到一邊。你怕冷，每到冬天就會把手縮進袖子里。你不喜歡和別人靠太近，可如果有人真的靠近了，你也不會躲開?！?br>“你……”
“你睡覺的時候喜歡側(cè)躺，蜷縮成一團，像是在母體里的姿勢。這說明你沒有安全感，你從小就失去了父母，對不對？”
我的血液凝固了。
她怎么知道？她怎么會知道這些？
“別怕，”她伸手撫上我的臉頰，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蘭花香，“我不是壞人。我只是……一直在看著你而已?！?br>“一直?！?br>她強調(diào)了這個詞，像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又像是在向她自己確認什么。
我還想再問，可疲憊和傷痛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將我的意識吞沒。在她微涼的手掌和淡淡的花香中，我沉沉地睡了過去。
在失去意識的最后一刻，我感覺到有什么溫熱柔軟的東西貼上了我的眉心。
“終于，”她的聲音像一聲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終于在我身邊了。”
“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第一章 囚籠
我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床很大，大到可以并排躺五六個人。床帳是淺紫色的，輕紗曼妙，隱約透出外面雕花的窗欞和搖曳的燭光?？諝庵杏幸环N淡淡的氣息，不是蘭花的香味了，而是一種更甜膩的、像是蜜糖又像是某種香料的味道。
我試圖坐起來，發(fā)現(xiàn)身上的傷已經(jīng)好了大半。經(jīng)脈雖然沒有完全修復，但至少不再痛了。丹田處的裂痕也愈合了許多，靈力開始緩慢地在體內(nèi)流轉(zhuǎn)。
“你醒了？”
聲音從床邊傳來。
我偏頭，看到殷蘿坐在床沿上，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她今天換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長發(fā)披散在肩側(cè)，沒有挽起來。燭光映在她臉上，將那張傾國傾城的臉照得柔和了幾分，可那雙眼睛依然是那樣的——深邃、幽暗、像兩個無底的深淵。
“這是哪里？”我問。
“我家?！彼ㄆ鹨簧姿帨?，送到我嘴邊，“來，喝藥。”
我看了看那勺藥湯，又看了看她。
“我自己來——”
“張嘴?！?br>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好聽，可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我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乖乖地把藥喝了。
藥很苦，苦得我皺起了眉頭。
她看著我皺眉頭的樣子，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苦？”
“嗯。”
她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塞進我嘴里。甜蜜的味道瞬間在舌尖化開，沖淡了藥湯的苦澀。
“下次我在藥里多放點甘草?！彼f，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我嚼著蜜餞，打量起這個房間。
房間很大，陳設卻很簡潔。一張大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柜，一面銅鏡。墻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山水，筆觸細膩，意境悠遠。窗外的天光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這是你的房間？”我問。
“是我們的房間。”她糾正道。
我沉默了。
“殷姑娘——”
“叫我阿蘿。”
“殷姑娘，”我堅持道，“你我素不相識，你救了我，我很感激。救命之恩，我一定會報答。但道侶之事……”
“怎么？”她打斷了我，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溫柔的、甜膩的語氣，而是帶著一絲涼意，“你不愿意？”
“我……”
“你不喜歡我？”
“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湊近了一些，那雙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里面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傷心，而是一種更濃烈的、更灼熱的東西。
“陸沉舟，”她叫我的名字，一字一頓，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刻進骨頭里，“我救了你，照顧你，把你帶到我家里來。你知不知道為了救你，我耗了多少靈力？你知不知道你的傷有多重？如果不是我，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具焦尸了?！?br>“我知道，”我連忙說，“我很感激——”
“感激？”她笑了，可那個笑容讓我后背發(fā)涼，“我不需要你的感激。我需要你?！?br>“需要我？”
“對?！彼焓郑讣廨p輕點在我的心口上，隔著薄薄的衣衫，我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我需要你留在我身邊。做我的道侶，陪我修煉，陪我看花，陪我度過漫長歲月?！?br>“陸沉舟，我不會傷害你。我會對你好，比任何人都好。你想要的，我都給你。你不想要的，我絕不勉強?！?br>“唯一的條件是——你不能離開我。”
“永遠不能。”
她說話的時候，那雙眼睛一直看著我，里面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灼熱，像是有兩團火焰在燃燒。
我張了張嘴，想說這太荒唐了，想說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天，想說這不合理?？伤请p眼睛就那樣看著我，里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一個等待被肯定的孩子。
“我……”我聽到自己說，“我需要時間考慮?！?br>她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
“好，”她說，“我給你時間?！?br>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陸沉舟?！?br>“嗯？”
“不要想著逃走?！?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陣風?？赡请p眼睛里忽然翻涌出的東西，讓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不是警告，不是威脅。
是預言。
“因為這里是云夢澤，”她說，“整個修真界最安全，也最危險的地方。”
“沒有我的允許，沒有人能進來，也沒有人能出去。”
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我坐在床上，手里還捏著那顆蜜餞的核，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
第二章 云夢
云夢澤。
這個名字我聽說過。
修真界有三**地，云夢澤是其中之一。傳說那里住著一位神秘的大能，修為深不可測，脾氣古怪至極。有人說是化神期的老怪物，有人說是從上古活到現(xiàn)在的真仙，也有人說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修煉成精的上古兇獸。
沒有人知道真相。因為所有進入云夢澤的人，都沒有再出來過。
而現(xiàn)在，我就在云夢澤里。
我花了三天的時間來探索這個地方。
云夢澤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它不是一個湖泊，而是一片廣袤的、被濃霧籠罩的秘境。這里有山有水，有花有樹，有飛瀑流泉，有奇花異草。靈氣濃郁得令人發(fā)指，隨便吸一口都頂?shù)蒙显谇嘣谱谛逕挵胩臁?br>可這里沒有出路。
我找遍了每一個角落，翻過了每一座山，涉過了每一條河。四周都是濃得化不開的霧，那些霧像是有生命一樣，無論我怎么走，最終都會把我?guī)Щ卦c。
這不是普通的霧。這是一個陣法。
一個精妙到令人絕望的困陣。
**天的時候，我放棄了尋找出口，坐在瀑布邊發(fā)呆。
“你跑了很多地方?！?br>聲音從身后傳來，我回頭，看到殷蘿站在不遠處，手里提著一個食盒。
她今天穿了一身青色衣裙，長發(fā)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看起來像是一個鄰家少女，而不是一個能把人困在秘境里出不去的恐怖存在。
“我只是在散步?！蔽艺f。
她笑了，沒有拆穿我的謊言。
她走到我身邊坐下，打開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壺清茶，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蓮子羹。
“餓了吧？吃點東西?！?br>我確實餓了。這幾天我光顧著找出口，幾乎沒怎么吃東西。我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軟香甜，入口即化，好吃得我差點咬到舌頭。
“好吃嗎？”她托著腮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br>“那我以后天天給你做?！?br>我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殷姑娘——”
“叫我阿蘿。”
“……阿蘿，”我艱難地改口，“你為什么要救我？”
“因為我想救你。”
“我們素不相識?！?br>“誰說我們素不相識？”她歪頭看著我，嘴角帶著一個神秘的弧度，“我認識你很久了，只是你不認識我而已?！?br>“多久？”
她想了一下：“大概……從你七歲那年，在青云宗山門外撿到那只受傷的靈兔開始吧。”
我的手一抖，桂花糕差點掉在地上。
七歲那年，我確實在青云宗山門外撿到過一只受傷的靈兔。那是我剛?cè)胱陂T的第二年，我偷偷把它養(yǎng)在后山的山洞里，每天給它喂藥換藥，養(yǎng)了整整一個月才把它治好放生。
這件事，連我?guī)煾付疾恢馈?br>她怎么會知道？
“你怎么會知道這件事？”我的聲音有些發(fā)抖。
她眨了眨眼，沒有回答，而是伸手從食盒里又拿了一塊桂花糕遞給我。
“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br>我接過桂花糕，卻沒有吃。我盯著她，試圖從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找到答案。
可她的表情滴水不漏。溫柔、恬靜、帶著淡淡的笑意，像一潭不起波瀾的古井。
“你到底是誰？”我問。
她歪頭看著我，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倒映著我的影子。
“我是你的道侶啊。”她說，語氣理所當然。
“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也不是在開玩笑。”
她的笑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認真的神情。
“陸沉舟，”她說，“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不會傷害你。永遠不會?！?br>“可你把我困在這里?！?br>“那不是困，”她糾正道，“那是保護?！?br>“保護？”
“你知道你渡劫時的護陣是誰動的手腳嗎？”
我一愣。
“你知道你的靈根有多特殊嗎？天品雷靈根，千年難遇。整個修真界有多少人覬覦你的靈根？有多少人想把你煉成丹藥、煉成傀儡、煉成爐鼎？”
“你以為青云宗是凈土？你以為你的師父是真心待你？他們不過是在等你長大，等你金丹大成，然后……”
她沒有說下去，可那雙眼睛里翻涌出的東西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憤怒。冰冷的、刻骨的憤怒。
不是為她自己，是為我。
“我?guī)阕?，是因為外面那些人都在打你的主意。”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平靜得有些可怕，“云夢澤是最安全的地方。在這里，沒有人能傷害你?！?br>“除了你？”我脫口而出。
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個笑容里沒有憤怒，沒有傷心，只有一種奇怪的、讓人捉摸不透的溫柔。
“我也不會傷害你，”她輕聲說，“我只會……愛你。”
“愛到骨子里，愛到發(fā)瘋，愛到……”
她沒有說完。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塵，低頭看著我。
“陸沉舟，好好養(yǎng)傷。等你的傷好了，我教你修煉。”
“我的功法，比青云宗的強一萬倍。”
“等你足夠強大了，我就放你出去?！?br>“我保證。”
她轉(zhuǎn)身走了，青色的衣裙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片即將被風吹走的葉子。
我坐在瀑布邊，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說的是真的嗎？
外面真的有那么多人想害我嗎？
還是說……
這不過是她編造出來的、為了把我鎖在她身邊的謊言？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
我好像，已經(jīng)開始習慣她的存在了。
第三章 桃花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我的傷漸漸好了。殷蘿的醫(yī)術很好，或者說，她的靈力很特殊。每次她為我療傷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她的掌心涌入我的經(jīng)脈，那種感覺像是泡在溫泉里，舒服得讓人想要**。
她每天都會來給我送飯。早餐是靈米粥配小菜，午餐是三菜一湯，晚餐是清淡的面食或羹湯。每一樣都做得精致可口，比我以前在青云宗吃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你的廚藝很好?！庇幸惶煳胰滩蛔】淞艘痪洹?br>她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頓了一下，然后抬起頭看我，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我練了很久。”她說。
“練了很久？”
“嗯。”她低下頭繼續(xù)收拾碗筷，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為了做你喜歡的口味，我研究了三年?！?br>三年。
我的手微微一顫。
“你怎么知道我喜歡什么口味？”
“觀察你啊?！彼痤^，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你吃青菜的時候會先挑走不喜歡吃的菜葉，只留下菜心。你喝湯的時候喜歡先吹三下再喝。你吃魚的時候只吃肚皮上的肉，因為那里的刺最少。”
“你……”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br>她端著食盒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陸沉舟，我說過，我認識你很久了。”
門合上。
我坐在桌前，看著桌上殘留的碗碟，心里翻涌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她說她認識我很久了。
多久？
三年？五年？還是……更久？
她到底是誰？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在我腦子里鉆來鉆去，讓我寢食難安。
可我不敢問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為每次我問起這些問題，她的眼睛里就會出現(xiàn)那種光芒——那種讓人后背發(fā)涼的、灼熱的、近乎瘋狂的光芒。那光芒像是在說：“你不要再問了，再問我就會做出一些我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情?！?br>我不想看到那種光芒。
所以我不問了。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著。
我修煉，吃飯，睡覺，偶爾在云夢澤里走走。殷蘿大部分時間都陪著我，有時候教我修煉，有時候只是靜靜地坐在我身邊，看我練劍。
她的功法確實比青云宗的強很多。短短一個月，我的修為就從金丹初期突破到了金丹中期。按照這個速度，我有望在三年內(nèi)突破元嬰期。
“你進步很快?！彼驹跇湎驴次揖毻暌惶讋Ψǎ壑袔е澰S。
“是你的功法好?！?br>“不，是你的天賦好?！彼哌^來，伸手擦去我額頭的汗珠，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shù)次，“天品雷靈根，果然名不虛傳。”
她的指尖在我額頭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緩緩滑下，沿著我的眉骨、顴骨、下頜線，最后停留在我的下巴上。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抬起了我的臉。
“陸沉舟，”她看著我的眼睛，聲音很輕很輕，“你知不知道，你長得很好看？”
我的臉刷地紅了。
“你……你說什么？”
“我說你好看。”她的嘴角彎起來，彎成一個危險的弧度，“好看得讓人想要把你藏起來，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只有我一個人能看?！?br>她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是烙鐵一樣燙在我的心上。
我后退了一步，掙脫了她的手指。
“殷姑娘——”
“阿蘿。”
“……阿蘿，你別這樣?！?br>“別怎樣？”她歪頭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絲無辜的困惑，“夸你好看？”
“不是……你別靠我這么近?！?br>“為什么？”
“因為……因為……”我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看著我窘迫的樣子，忽然笑了。那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燦爛的、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的得意的笑容。
“陸沉舟，你真可愛?！?br>她轉(zhuǎn)身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臉燙得能煎雞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到處都是桃花。粉色的、白色的、紅色的花瓣在空中飛舞，像是下了一場永遠不會停的花雨。我在花雨中走著，忽然看到前方有一個身影。
白色的衣裙，如墨的長發(fā)。
殷蘿。
她站在花雨中，背對著我。我朝她走去，想要叫她的名字，可嘴巴張開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我。
那雙眼睛里有光。不是瘋狂的光，不是危險的光，而是一種溫柔的、繾綣的、深情的目光，像是在看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她朝我伸出手。
我猶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涼，很軟，握得很緊。
“陸沉舟，”她輕聲說，“不要離開我?！?br>我猛地驚醒。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我床前的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諝庵袕浡枪商鹉伒南阄?，不知道是花香還是她身上的味道。
我翻了個身，準備繼續(xù)睡。
然后我看到了她。
殷蘿站在我的床前，披散著長發(fā)，穿著一身白色的睡衣，赤著腳，正低頭看著我。
月光照在她臉上，將那張傾國傾城的臉映照得近乎透明。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詭異，像是在夢游。
“阿……阿蘿？”我猛地坐起來，“你怎么在這里？”
她沒有回答。
她慢慢地彎下腰，伸出手，輕輕地撫上我的臉。她的手指冰涼，像是一塊寒玉。
“我做噩夢了?！彼K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噩夢？”
“嗯?！彼粗?，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我夢到你走了。你頭也不回地走了，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理我?！?br>“我……”
“你不會走的，對嗎？”她湊近了一些，額頭幾乎貼上了我的額頭，那雙眼睛里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光芒，“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
“阿蘿，我——”
“對嗎？”她的聲音拔高了一個音調(diào)，手指收緊，捏得我的下巴生疼。
“對?！蔽也恢罏槭裁凑f了這個字。
也許是因為她的眼神。那種眼神讓人無法拒絕。不是因為它強勢，而是因為它脆弱。在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恐懼，看到了不安，看到了一個害怕失去的、孤獨的靈魂。
她聽到我的回答，眼中的光芒驟然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那兩個深淵里點亮了一盞燈。
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可也很可怕。
因為在那笑容里，我看到了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占有。
“我就知道，”她輕聲說，俯下身，唇貼上我的眉心，“我就知道我的沉舟不會離開我?！?br>我的沉舟。
她說的是“我的沉舟”。
不是“陸沉舟”，不是“沉舟”。
是“我的沉舟”。
那一夜她留在了我的房間里。
她躺在我的身邊，像一只找到了窩的貓，蜷縮在我懷里，手臂環(huán)著我的腰，抱得很緊很緊。
“睡吧?！彼穆曇魫瀽灥貜奈倚乜趥鱽?。
我僵硬地躺著，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里。最終，我還是輕輕地搭上了她的背。
她在我懷里發(fā)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像是一只被順毛的貓。
我閉上眼睛，聽著她平穩(wěn)的呼吸聲，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不對。
這不正常。
可為什么……我會覺得溫暖？
**章 裂痕
平靜的日子在第一百三十七天被打破了。
那天我照例在瀑布邊練劍，練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靈力波動。那波動從云夢澤的東邊傳來，帶著一種陌生的、不屬于這里的氣息。
有人進來了。
殷蘿說過，沒有她的允許，沒有人能進來。
可那個人進來了。
我收起劍，朝那個方向走去。穿過一片竹林，翻過一座小山丘，我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子，穿著一身玄色道袍，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他的修為不低——金丹后期，比我還高一個小境界。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愣住了。
“陸……陸師弟？”
我也愣住了。
“你是……”
“是我啊，秦墨！”他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驚喜，“青云宗的秦墨！你不記得我了？”
秦墨。
我想起來了。秦墨，青云宗內(nèi)門大師兄，天品火靈根，掌門真?zhèn)鞯茏?。我和他見過幾次面，但不算熟悉。
“秦師兄，你怎么在這里？”我驚訝地問。
“來找你?。　彼舷麓蛄恐?，“你渡劫失敗失蹤了三個多月，宗門上下都急瘋了。我找了你好久，終于找到了這里?！?br>“你是怎么進來的？”
“破陣?！彼麚P了揚手中的一把金色小劍，“掌門給了我一把破陣劍，專破各種禁制。這云夢澤的困陣雖然精妙，但也擋不住這把劍?！?br>他說著，忽然壓低了聲音：“陸師弟，你沒事吧？那個把你困在這里的魔修有沒有傷害你？”
魔修？
“你說殷蘿？”
“就是她！”秦墨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殷蘿，云夢澤的主人，修真界臭名昭著的魔修。她修煉的是一種邪功，專門吸食修士的靈力。你被她困了這么久，有沒有……”
“沒有，”我打斷了他，“她沒有傷害我?！?br>秦墨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絲懷疑。
“陸師弟，你是不是被她控制了？我聽說魔修有一種秘術，可以操控人的心神——”
“沒有?！蔽以俅未驍嗨拔液芮逍?。她沒有控制我，也沒有傷害我。她只是在……照顧我?！?br>“照顧你？”秦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陸師弟，她是魔修！魔修的話你也信？”
“我……”
“陸沉舟！”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冰冷刺骨。
我回頭，看到殷蘿站在不遠處，一身白衣，長發(fā)飛揚，渾身散發(fā)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寒意。
她的目光越過我，落在秦墨身上。那雙漂亮的眼睛里翻涌著濃烈的殺意，像是兩座即將噴發(fā)的火山。
“誰讓你進來的？”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秦墨后退了一步，握緊了手中的破陣劍。
“魔修殷蘿，”他強作鎮(zhèn)定，“你囚禁青云宗弟子，犯了我正道的大忌。識相的就放人，否則——”
“否則怎樣？”殷蘿笑了，那個笑容讓我后背發(fā)涼。
她抬手，一道凌厲的劍氣呼嘯而出，直取秦墨的咽喉。
“住手！”我本能地擋在了秦墨面前。
劍氣在我面前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殷蘿看著我的手，又看著我的臉，那雙眼睛里的殺意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你護著他？”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隨時會碎掉。
“阿蘿，他是我?guī)熜帧?br>“師兄？”她重復這個詞，嘴角彎起一個詭異的弧度，“師兄就可以把你從我身邊帶走嗎？”
“我沒有要跟他走——”
“那你就讓開。”
“阿蘿！”
“讓開！”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怒意。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靈力狂暴地涌動，像是有風暴在醞釀。
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個樣子。
這三個月來，她在我面前一直都是溫柔的、體貼的、小心翼翼的。即使偶爾露出那種危險的光芒，也會很快收斂起來。
可現(xiàn)在，她不藏了。
那雙眼睛里的瘋狂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傾瀉而出，鋪天蓋地地朝我涌來。
“陸沉舟，”她一步一步朝我走來，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口上，“你是我的。你答應過我不會離開我。你發(fā)過誓的?！?br>“我沒有要——”
“那他為什么在這里？”她指著秦墨，聲音尖銳得像是在尖叫，“他來找你，想帶你走，對不對？你要跟他走，對不對？”
“不對！我只是——”
“你說謊！”
她的眼中涌出了淚水。不是那種楚楚可憐的、惹人憐惜的淚水，而是一種憤怒的、絕望的、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崩塌的淚水。
“你總是這樣，”她的聲音在發(fā)抖，“嘴上說著不會離開我，可每次有人來找你，你都會猶豫。你在猶豫什么？你還有什么好猶豫的？我對你還不夠好嗎？我給你的還不夠多嗎？”
“阿蘿，你冷靜一點——”
“我怎么冷靜？！”她猛地抓住我的衣領，將我拉到她面前，近到我能看清她眼中每一根血絲，“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到你走了，不要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
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臉上，滾燙滾燙的。
“阿蘿……”我伸手，輕輕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
“別哭?！蔽艺f。
她看著我，那雙眼睛里的瘋狂一點一點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脆弱的、無助的、像是迷路的孩子一樣的神情。
“你不會走的，對嗎？”她小聲地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不會。”
“你發(fā)誓？”
“我發(fā)誓?！?br>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松開了我的衣領。
她后退了一步，轉(zhuǎn)頭看向秦墨。
秦墨已經(jīng)驚呆了。他張著嘴，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殷蘿看著秦墨，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可怕，“我給你三息的時間，從我的地盤上消失?！?br>“否則，你就永遠留在這里?！?br>秦墨的臉色一白，下意識地看向我。
“陸師弟——”
“走吧?！蔽艺f，“我沒事。我不會跟她走的?！?br>秦墨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但看到殷蘿那雙眼睛，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轉(zhuǎn)身，朝來路跑去。
跑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陸師弟，”他的聲音很低，“你被她蠱惑了。你不屬于這里?！?br>然后他消失了。
竹林恢復了寧靜，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殷蘿站在原地，低著頭，長發(fā)遮住了她的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阿蘿?！?br>她沒說話。
“阿蘿，你看著我。”
她慢慢抬起頭。
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可那雙眼睛不是可憐的。
那雙眼睛里有火光。
有瘋狂。
有占有一切、毀滅一切的**。
“陸沉舟，”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卻篤定，“你是我的?！?br>“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br>她一遍一遍地重復著這句話，像是在說服我，又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恐懼。
是的，恐懼。
可在恐懼的深處，還有一種別的東西。
那種東西在告訴我——她愛你。她真的愛你。用盡全部力氣、不惜一切代價地愛你。
而一個被這樣深愛著的人，是幸運的，還是不幸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會走了。
不是因為不能。
而是因為……
我不想讓她哭。
第五章 甜蜜
秦墨的闖入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漣漪，但漣漪最終消散了，湖面恢復了平靜。
殷蘿變得更加黏人了。
如果說以前她還會給我一些獨處的時間，那么現(xiàn)在，她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邊。
我練劍的時候，她坐在旁邊看。我讀書的時候，她坐在對面看。我睡覺的時候，她躺在我身邊看。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著我？”有一天我終于忍不住了。
“不能。”她回答得理直氣壯。
“為什么？”
“因為你好看。”
我無語地轉(zhuǎn)過頭去，耳朵卻悄悄紅了。
這三個月來，我已經(jīng)習慣了她的存在，甚至開始……享受她的陪伴。
她是一個很有趣的人。她會講很多奇奇怪怪的故事，會做很多好吃的點心，會在下雨天撐著傘陪我散步，會在月圓之夜拉著我在屋頂上看月亮。
“你知道嗎，”有一天夜里，我們并肩坐在屋頂上，她靠在我的肩膀上，仰頭看著漫天繁星，“我小時候最喜歡看星星?！?br>“你小時候？”我有些好奇，“你的小時候是什么時候？一百年前？兩百年前？”
她輕笑一聲：“你是在問我多大嗎？”
“我沒有……”
“我比你大很多，”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狡黠，“大到可以做你的祖***祖奶奶。”
我沉默了。
修真者的壽命很長，金丹期能活五百年，元嬰期能活兩千年，化神期能活上萬年。我不知道殷蘿是什么修為，但能在這云夢澤里稱王稱霸，至少也是化神期以上的存在。
也就是說，她至少活了幾千歲。
幾千歲。
而我只有十九歲。
“嫌我老？”她偏頭看我，眼中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
“沒有。”
“那你為什么不說話了？”
“我只是在想……”我頓了頓，“你活了這么久，見過很多人吧？”
“嗯?！?br>“那為什么是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
風從遠處吹來，吹動了她的發(fā)絲，有幾縷飄到了我的臉上，**的。
“因為，”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活著真好的人?！?br>我轉(zhuǎn)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側(cè)臉美得不像真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鼻梁高挺，唇形優(yōu)美，像是畫上去的。
“我以前活得很沒意思，”她繼續(xù)說，目光落在遠處的星空上，“每天就是修煉、**、被人追殺。我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為什么活著?！?br>“直到有一天，我在青云宗的山門外看到一個小男孩?！?br>“那個小男孩蹲在路邊，懷里抱著一只受傷的兔子，眼淚汪汪的，一邊給兔子擦血一邊說‘不疼了不疼了’。”
“那只兔子傷得很重，腿斷了，內(nèi)臟也受了損傷，就算治好也是殘廢。可那個小男孩不肯放棄，他每天偷偷給它換藥，喂它吃靈草，甚至把自己的靈力渡給它?！?br>“一個月后，那只兔子活了下來，雖然瘸了一條腿，但能跑能跳了?！?br>“那個小男孩放走兔子的時候，笑了?！?br>“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笑容?！?br>她轉(zhuǎn)過頭看我，眼中映著星光，和我的臉。
“那個小男孩，就是你。”
我怔住了。
“所以……你從那時候就開始……”
“對?！彼龔澠鹱旖?，“從你七歲那年開始，我就一直在看著你。”
“十二年。”
“我看著你長大，看著你修煉，看著你從一個哭鼻子的小男孩長成一個挺拔的少年?！?br>“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她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就像在沙漠里走了幾千年，忽然看到了一朵花。那朵花很小，很脆弱，隨時可能被風沙掩埋。可它就在那里，倔強地開著，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這個世界——我還活著?！?br>“我想守護那朵花?！?br>“我想把它帶回家，種在最好的花盆里，用最好的泥土，澆最好的水，給它最好的陽光?！?br>“我想讓它只為我一個人盛開?！?br>她的手指輕輕地覆上我的手背，一根一根地**我的指縫，十指相扣。
“陸沉舟，”她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有星光，有月光，有她幾千年來積攢的全部溫柔，“你就是我的那朵花?！?br>我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我懷疑她能聽到。
“阿蘿……”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
“你……你確定你沒有認錯人？我七歲時候的事情，我自己都快忘了?！?br>她笑了，眉眼彎彎。
“你的事情，我一件都不會忘?！?br>“你練劍時喜歡用左手起勢，你讀書時喜歡先翻到最后一頁看看有多少頁，你緊張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摸左手無名指的指根——”
她伸手，輕輕握住我的左手，拇指摩挲著我的無名指指根。
“這里，”她說，“你每次緊張都會摸這里。”
“你怎么知道？”我的聲音都有些變了。
“因為我在看著你啊?！彼痤^，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我，里面是毫不掩飾的、灼熱的、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愛意，“每時每刻，每分每秒，我都在看著你?！?br>“你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習慣，我都記得?！?br>“因為我愛了你十二年。”
“不，也許更久?！?br>“也許從我存在的那一刻起，就是為了遇見你?！?br>那天夜里，我們在屋頂上坐了很久很久。
后來我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她懷里，身上蓋著她的外袍。她低頭看著我，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
“醒了？”
“嗯……我怎么睡著了？”
“你困了，我就沒叫你?！?br>她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塞進我嘴里。
“走吧，回去吃早飯。今天給你做了紅棗糕?！?br>我嚼著蜜餞，被她牽著手從屋頂上跳下來。
她的手很涼，很軟，握得很緊。
我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恐懼，不是抗拒。
是溫暖。
是安心。
是一種……歸屬感。
我好像……真的開始喜歡她了。
第六章 暗涌
好日子沒有持續(xù)太久。
秦墨第二次來的時候，帶來了更多的人。
那天我正在和殷蘿下棋。她的棋藝很差，每次都輸，可她偏偏喜歡下，輸了還要耍賴。
“這顆不算，我下錯了?！?br>“落子無悔?！?br>“我不管，我就要重下。”
“阿蘿……”
“重下重下重下！”
她伸手把棋盤上的棋子攪亂，然后托著腮看我，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貓。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正準備重新擺棋，忽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靈力波動。
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
殷蘿的笑容凝固了。
她的眼神瞬間變了，從溫柔繾綣變成冰冷刺骨。她站起來，看向云夢澤的東邊——那里，有十幾道靈光正在破開霧氣，朝這邊飛來。
“他們又來了?！彼穆曇艉芷届o，可我能聽出那平靜底下翻涌的怒意。
“我去跟他們說——”
“你留在這里?！彼醋∥业募绨?，力道大得讓我動彈不得。
“阿蘿——”
“聽話?！?br>她轉(zhuǎn)身，朝那個方向走去。白色的衣裙在風中飄動，背影挺拔而孤寂。
我沒有聽話。
我跟了上去。
穿過竹林，翻過山丘，我看到了一片混亂的景象。
十幾個人站在云夢澤的邊緣，為首的是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者，穿著一身金色道袍，渾身散發(fā)著恐怖的威壓——那是元嬰期巔峰的強者。
秦墨站在老者身后，手里還握著那把破陣劍。
在老者身邊，還有一個我認識的人。
我的師父，青云宗長老，玄**人。
“沉舟！”玄**人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你沒事！”
“師父……”我的聲音有些發(fā)澀。
“沉舟，過來！”玄**人的聲音急切，“那個魔修有沒有傷害你？你有沒有被她控制？”
“我……”
“他哪里都不會去?！?br>殷蘿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而篤定。
她站在我和那些人之間，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殷蘿，”那個白發(fā)老者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威嚴，“你囚禁我正道弟子，犯下****。今日老夫親臨，你若不交人，休怪老夫不客氣?！?br>“不客氣？”殷蘿笑了，那個笑容輕蔑而冰冷，“你打算怎么個不客氣法？”
“你以為你是化神期就了不起了？”老者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我正道聯(lián)盟高手如云，今日來的只是先頭部隊。你若執(zhí)迷不悟，大軍壓境之日，就是你云夢澤覆滅之時！”
“大軍壓境？”殷蘿的笑容更大了，可那雙眼睛里的寒意也越來越濃，“好啊，讓他們來?！?br>“來一個，我殺一個。”
“來一萬個，我殺一萬個?！?br>“我倒要看看，是你們的人多，還是我的劍快?！?br>她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驚雷一樣在空氣中炸響。
老者的臉色鐵青。
“師父，”我開口了，“我不會跟你們走?！?br>玄**人愣住了。
“沉舟，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會跟你們走?！蔽疑钗豢跉猓徊揭徊阶叩揭筇}身邊，“她是我的道侶。我要留在這里?！?br>所有人都愣住了。
殷蘿也愣住了。
她轉(zhuǎn)頭看我，那雙眼睛里有驚訝、有不敢置信、有小心翼翼的歡喜，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復雜到極點的情緒。
“沉舟，你瘋了！”玄**人的聲音都變了，“她是魔修！她修煉的是邪功，專門吸食修士靈力！你留在這里，遲早會被她害死！”
“她沒有害我?！?br>“那是她還沒有露出真面目！”
“師父，”我看著玄**人，一字一頓，“你確定你是在擔心我，而不是在擔心我的靈根？”
玄**人的臉色變了。
“你……你什么意思？”
“天品雷靈根，千年難遇?！蔽艺f，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有些意外，“宗門等了我這么多年，不就是等這一天嗎？等我金丹大成，然后將我的靈根挖出來，煉成丹藥，供掌門突破瓶頸?！?br>“我說的對嗎？”
玄**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秦墨的臉色也變了。他看看我，又看看玄**人，眼中滿是震驚。
“玄清師叔，這是真的？”
“胡說！”玄****喝一聲，“沉舟，你被魔修蠱惑了，連師父都不信了？”
“我沒有被蠱惑?！蔽铱粗难劬Γ拔抑皇墙K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br>“你——”
“夠了?！币筇}的聲音響起，冰冷而威嚴。
她環(huán)顧四周，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后落在玄**人身上。
“你們聽到了？”她說，“他不跟你們走。他要留在我身邊?！?br>“現(xiàn)在，滾出我的地盤?！?br>“否則，死?！?br>她的聲音很輕，可那種壓迫感讓在場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玄**人咬著牙，臉色鐵青地看了我一眼，最終揮了揮手。
“撤?！?br>一群人**時一樣迅速地消失了。
霧氣重新合攏，將云夢澤與外界的聯(lián)系再次切斷。
竹林恢復了寧靜。
殷蘿站在原地，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阿蘿？”
她沒有回答。
“阿蘿，你怎么了？”
她慢慢轉(zhuǎn)過身來。
月光下，她的臉上掛著淚水。
不是憤怒的淚，不是絕望的淚，而是——
喜悅的淚。
“你選了我?！彼穆曇粼诎l(fā)抖，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欣喜，“你選了我?！?br>“你說我是你的道侶。”
“你說你要留在這里?！?br>她一步一步走向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
“陸沉舟，”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捧住我的臉，指尖微微發(fā)抖，“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br>“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時候你才能心甘情愿地說出這句話。”
“我甚至想過，如果永遠等不到怎么辦。如果有一天你愛上了別人怎么辦。如果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了我的真面目，恨我了，怕我了，不要我了怎么辦?！?br>“我想過很多很多種可能?！?br>“每一種可能都讓我想**?！?br>她的聲音在發(fā)抖，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驚人，像是有人在那兩個深淵里點燃了兩團永不熄滅的火焰。
“可現(xiàn)在，”她的唇貼上我的眉心，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什么都不重要了。”
“你選了我?！?br>“你終于選了我?！?br>那天夜里，她抱著我哭了很久。
我把她抱在懷里，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她曾經(jīng)對我做過的那樣。
“阿蘿，”我說，“別哭了?！?br>“我沒哭。”她悶悶地說，聲音帶著鼻音，臉埋在我胸口不肯抬起來。
“你的眼淚把我的衣服都打濕了?！?br>“……閉嘴?！?br>我笑了。
她抬起頭，紅著眼眶瞪我，可那雙眼睛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種被寵溺的、嬌嗔的、讓人心軟的柔情。
“陸沉舟，”她說，“你是故意的?！?br>“故意什么？”
“故意讓我愛**。”
“明明是你先愛上我的?！?br>“那也是你故意的?！?br>“我怎么故意了？”
“你對我笑，”她的手指點著我的胸口，一下一下的，“你對那只兔子笑，你對著月亮笑，你對著花開笑。你笑得那么好看，不就是故意讓我心動的嗎？”
我哭笑不得：“我那會兒才七歲。”
“七歲怎么了？七歲也能勾引人?！?br>“阿蘿……”
“你就是故意的?！彼虉?zhí)地重復，然后把臉重新埋進我懷里，“不過沒關系，我不介意?！?br>“反正你已經(jīng)是我的人了?！?br>“永遠都是?！?br>我抱著她，沒有說話。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我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紗。
我低頭看著懷里的人，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說她等了我十二年。
她說她愛了我十二年。
十二年，是一個人從孩童到成年的時間，是一個修士從入門到金丹的時間，是一只靈兔從出生到老死的時間。
十二年，她用這十二年的時間，看著我從一個哭鼻子的小男孩長成一個挺拔的少年。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我忽然覺得有些心疼。
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她。
一個人，在黑暗中，看著遠處的一盞燈，看了十二年。那盞燈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她的目光，不知道她每一個輾轉(zhuǎn)反側(cè)的夜晚都在想著它。
那該是多么寂寞的一件事。
“阿蘿?！蔽逸p聲叫她。
“嗯？”
“以后，我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她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有淚光，有星光，有她積攢了十二年的全部愛意。
“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br>“你發(fā)誓？”
“我發(fā)誓?！?br>她又哭了。
這一次她沒有把臉藏起來，而是就那樣看著我，哭著，笑著，像一朵被雨水打濕的花，狼狽卻又美麗。
“陸沉舟，”她說，聲音沙啞卻堅定，“你完了?！?br>“你惹上了一個瘋子?！?br>“一個愛你的瘋子?！?br>“你跑不掉了?！?br>我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輕輕地說：“我知道?！?br>“我不跑?！?br>她笑了。
那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笑容。
比七歲時放走兔子的那個笑容還要好看。
第七章 血夜
好景不長。
正道聯(lián)盟的大軍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一個月后，云夢澤的上空布滿了修士的身影。黑壓壓的一片，像是烏云壓頂，將整片天空遮蔽得嚴嚴實實。
數(shù)百名修士，從金丹期到元嬰期，從各大宗門到散修聯(lián)盟，浩浩蕩蕩地聚集在云夢澤外圍，試圖攻破殷蘿的護陣。
“你留在這里?！币筇}站在山巔，白衣獵獵，長發(fā)飛揚，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要和你一起?！?br>“不行?！?br>“阿蘿——”
“聽話?！彼穆曇舨蝗葜靡?，“你剛突破金丹后期，出去只會添亂。”
我想反駁，可她說的是事實。我的修為雖然進步很快，但和那些元嬰期的老怪物比起來，還是差了太多。
“那你……”
“我不會有事。”她對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溫柔而篤定，“等我回來?！?br>她轉(zhuǎn)身，朝天空飛去。
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流光，劃破漆黑的夜幕，沖向那片烏云般的修士大軍。
那一夜，我看到了殷蘿真正的實力。
她一個人，一把劍，面對數(shù)百名修士，如入無人之境。
她的劍法是我想象不到的凌厲。每一劍揮出，都有數(shù)道劍氣同時迸發(fā)，精準地命中每一個敵人。她的身法鬼魅般飄忽，在密集的術法中穿梭，毫發(fā)無傷。
她**很快?？斓侥切┬奘可踔羴聿患皯K叫就已經(jīng)倒下。
鮮血如雨般從天空灑落，將云夢澤的桃花染成了暗紅色。
我站在山巔，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在血雨中穿梭，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那是她。
那個每天給我做飯、陪我下棋、在我懷里撒嬌的人。
那個說“我只會愛你”的人。
那個說“你是我的那朵花”的人。
此刻，她正在**。
毫不留情地、干脆利落地、像收割麥子一樣地**。
我該害怕的。
我該恐懼的。
可我沒有。
我看著她浴血奮戰(zhàn)的身影，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她要贏。
她必須贏。
她不能有事。
戰(zhàn)斗持續(xù)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數(shù)百名修士死的死、逃的逃，云夢澤上空恢復了寧靜。
殷蘿從天空中落下來，白衣上沾滿了血，長發(fā)散亂，臉上也有幾道血痕?？伤难劬κ橇恋?，亮得驚人。
“阿蘿！”我跑過去，一把抱住她。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后軟了下來，靠在我懷里。
“我沒事?！彼穆曇粲行┢v，但帶著笑意，“我說了，我不會有事?！?br>“你受傷了——”
“皮外傷。”她抬起頭看我，那雙眼睛里映著初升的朝陽，和我的臉，“陸沉舟，我厲害嗎？”
“厲害。”我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太厲害了?！?br>她笑了，伸手擦去我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淚水。
“哭什么？我又沒死?！?br>“別胡說。”
“好好好，不胡說?！彼吭谖覒牙?，閉上眼睛，“我有點累，讓我靠一會兒?！?br>我抱著她，站在滿是血跡的山巔上，看著朝陽一點一點地從云層后面升起來。
她的血和別人的血混在一起，染紅了我的衣襟。
我不覺得臟。
不覺得害怕。
我只是緊緊地抱著她，像是怕她會消失一樣。
“阿蘿。”
“嗯？”
“以后不要一個人去了?！?br>“為什么？”
“因為我害怕。”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復雜的光芒。
“你害怕什么？”
“害怕你回不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伸手，輕輕撫上我的臉。
“陸沉舟，”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我不會死?！?br>“因為我還沒有愛夠你。”
“愛夠了你，我才會死?！?br>“在那之前，誰也殺不了我。”
第八章 囚禁
那一戰(zhàn)之后，正道聯(lián)盟暫時退去了。
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殷蘿知道，我也知道。
“他們還會來的?！币惶煲估?，我們并肩躺在床上，她忽然開口。
“我知道。”
“下次來的，不會是幾百個人了?？赡苁菐浊€，幾萬個。可能會有化神期的老怪物親自出手?！?br>“我知道?！?br>“我可能……擋不住?！?br>我轉(zhuǎn)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側(cè)臉蒼白而安靜，像一尊瓷器，美麗卻脆弱。
“阿蘿，你在說什么？”
“我在說，”她轉(zhuǎn)頭看我，那雙眼睛里有我從未見過的疲憊，“也許有一天，我保護不了你了?！?br>“那我們就一起死?！蔽艺f。
她怔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那我們就一起死。”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你不怕死，我也不怕。”
“你……”
“阿蘿，”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說過，我不會離開你。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br>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輕，像是風中的花瓣，隨時會碎掉，卻又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陸沉舟，”她說，“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知道?！?br>“你不怕死？”
“怕?！蔽艺f，“但我更怕沒有你的日子?！?br>她的眼眶紅了。
“你這個傻子。”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嗎？你知道我殺了多少人嗎？你知道我的手上沾了多少血嗎？”
“知道?！?br>“你不恨我？”
“不恨。”
“你不怕我？”
“不怕?！?br>“你……”
“阿蘿，”我伸手，把她攬進懷里，“你問了我這么多問題，該我問你了。”
“你問?！?br>“你愛我嗎？”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
“你……你還用問？”
“我想聽你說。”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我愛你。”
“從十二年前，看到你抱著那只兔子的那一刻起，我就愛上了你?！?br>“愛你笑的樣子，愛你哭的樣子，愛你看書時皺起的眉頭，愛你練劍時專注的眼神?！?br>“愛你的一切?！?br>“包括你的愚蠢，你的固執(zhí)，你的不知好歹。”
“你就是我的劫?！?br>“我躲不掉，也不想躲。”
我聽著她的話，心里涌起一種酸澀的、漲漲的感覺。
“阿蘿，”我說，“我也愛你?！?br>“雖然我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你第一次給我做桂花糕的時候，也許是你第一次在屋頂上給我講星星的故事的時候，也許是你第一次在我懷里哭著說‘不要離開我’的時候。”
“但我知道，我愛你?！?br>“不是因為你對我好，不是因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而是因為——你就是你?！?br>“殷蘿?！?br>“那個會哭會笑會撒嬌會**的殷蘿?！?br>“那個偏執(zhí)的、瘋狂的、占有欲強到令人窒息的殷蘿?！?br>“我就是愛**了?！?br>“怎么辦？”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臉埋在我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在無聲地哭泣。
我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阿蘿?！?br>“嗯……”
“不要怕。不管來多少人，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我都不會離開你。”
“你趕我走，我也不走?！?br>“你打我罵我，我也不走?！?br>“你就算把我關起來，鎖起來，我也不走?！?br>“因為我哪里都不想去?！?br>“我只想在你身邊?！?br>那一夜，我們抱在一起，說了很多很多話。
說了小時候的事，說了修煉的事，說了以后的事。
她說她想和我一起去看東海的海市蜃樓，想去北荒看極光，想去西漠看沙漠里的星空。
“好?！蔽艺f，“我們一起去?！?br>“等你傷好了，等你突破了元嬰期，我們就去?！?br>“好。”
“拉鉤?！?br>她伸出小指，我也伸出小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她說。
我笑了。
“一百年怎么夠？修真者能活幾千年呢?！?br>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就一千年?！?br>“一萬年?！?br>“永遠?！?br>“好。”我說，“永遠?！?br>第九章 風暴
正道聯(lián)盟的大軍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猛。
三個月后，云夢澤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不是幾百人，不是幾千人，而是上萬人。
從金丹到元嬰，從元嬰到化神，各大宗門的頂尖高手傾巢而出，誓要將云夢澤踏平。
“他們瘋了嗎？”我站在山巔，看著天邊那片遮天蔽日的靈光，聲音有些發(fā)澀。
“他們沒瘋?！币筇}站在我身邊，表情平靜得可怕，“他們只是太想要你的靈根了。天品雷靈根，再加上云夢澤的靈脈，足夠讓一個化神期的老怪物突破瓶頸，飛升成仙。”
“所以……”
“所以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彼D(zhuǎn)頭看我，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你看，我說得沒錯吧？外面那些人，沒有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他們只想要你的靈根?！?br>“你就不想要嗎？”我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殷蘿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著我，那雙眼睛里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你說什么？”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我……”
“你覺得我救你、養(yǎng)你、愛你，是為了你的靈根？”她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覺得我和他們一樣？”她的眼眶紅了，可那紅不是悲傷，而是憤怒，“你覺得我也是沖著你的天品雷靈根來的？”
“阿蘿，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你沒有說錯?！彼驍嗔宋?，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可怕，“你說得對，我確實想要你的靈根?！?br>我的心猛地一沉。
“只不過，”她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有淚光，有火光，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我想要的方式和他們不一樣?！?br>“他們想把它挖出來，煉成丹藥，吃下去?！?br>“而我想讓它好好地待在你的身體里，陪你修煉，陪你成長，陪你走過漫長歲月?！?br>“因為它是你的一部分?！?br>“而你，是我的一切?！?br>我的眼眶濕了。
“阿蘿……”
“陸沉舟，”她伸手，輕輕撫上我的臉，“以后不要再說這種話了?！?br>“它傷人?！?br>“傷我很深很深。”
“好?！蔽椅兆∷氖郑N在臉頰上，“我以后再也不說了?！?br>她看著我，眼中的寒意一點一點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溫柔。
“我們可能真的要死在這里了?！彼f，聲音很輕。
“我說過，死在一起?！?br>她笑了，伸手擦去我眼角的淚。
“好，”她說，“死在一起?！?br>那一戰(zhàn)打了七天七夜。
殷蘿一個人，一把劍，守了七天七夜。
她殺了一個又一個敵人，擋下了一道又一道攻擊。她的白衣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她的劍斷了又換，換了又斷，最后她干脆不用劍了，徒手戰(zhàn)斗。
她的靈力在急劇消耗，她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崩潰，可她始終沒有后退一步。
因為她身后，是我。
第七天夜里，她終于撐不住了。
一個化神期的老怪物抓住了她力竭的瞬間，一掌拍在她的胸口，將她從天空中擊落。
“阿蘿——！??！”
我沖過去，接住了她。
她的身體輕得不像話，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胸口的衣衫被血浸透，臉色白得像紙，嘴唇?jīng)]有一絲血色。
可她還活著。
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我，嘴角微微彎起。
“陸沉舟，”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隨時會斷掉的蛛絲，“我撐不住了?！?br>“別說話！”我把靈力瘋狂地渡給她，“你不會有事，你不會有事——”
“別浪費靈力了。”她抬手，輕輕地按住我的嘴唇，“沒用的。我的丹田碎了，經(jīng)脈斷了，靈力在流失?！?br>“不……”
“聽我說?！彼难劬粗遥锩嬗袦I光，有星光，有一種釋然的、溫柔的光芒，“我這輩子，做過很多壞事。殺過很多人，騙過很多人，傷害過很多人。”
“可我從來沒有后悔過?！?br>“唯一后悔的，是把你卷進來。”
“如果我當年沒有把你帶到云夢澤，你現(xiàn)在應該還在青云宗，平平安安地修煉，快快樂樂地生活，也許還會遇到一個喜歡的姑娘，和她結為道侶，白頭偕老——”
“我不要！”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不要什么平平安安，我不要什么白頭偕老！我只要你！”
“阿蘿，你不能死，你不許死，你聽到了沒有？！”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
“你這個傻子，”她的聲音在發(fā)抖，“我都快死了，你還說這種話。”
“你不會死！”
“陸沉舟……”
“我說你不會死，你就不會死！”
我把她抱在懷里，將全身的靈力毫無保留地渡給她。金丹在體內(nèi)瘋狂地轉(zhuǎn)動，靈力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出，涌入她的身體，修補她的經(jīng)脈，愈合她的傷口。
“你在干什么？！”她猛地抓住我的手，“你會把自己耗死的！”
“我說過，死在一起?！?br>“陸沉舟！”
“別說話。”我低頭看著她，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臉上，“省點力氣，活下來?！?br>她看著我，淚水從眼角滑落。
“你這個……瘋子?！彼穆曇羯硢〉貌幌裨?。
“跟你學的?！?br>她笑了，哭著笑了。
天上的修士們還在攻擊，可我已經(jīng)聽不到那些聲音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
只剩下這個偏執(zhí)的、瘋狂的、病態(tài)地愛著我的女人。
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死。
沒有她，我活著也沒有意義。
金丹碎了。
在靈力耗盡的那一刻，我的金丹像玻璃一樣碎裂開來，碎片在丹田中旋轉(zhuǎn)，劇痛讓我?guī)缀跏ヒ庾R。
可我沒有松手。
我緊緊地抱著她，將最后一絲靈力渡入她的體內(nèi)。
“陸沉舟！”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瘋了！你的金丹——”
“碎了?！蔽页读顺蹲旖?，“沒關系，大不了重修?！?br>“你這個瘋子！你這個傻子！你這個——”
“阿蘿，”我打斷了她，低頭看著她的眼睛，“我愛你?！?br>她愣住了。
“如果我今天真的要死在這里，”我說，“我想在死之前，再跟你說一次——我愛你?！?br>“不是因為你對我好，不是因為你救了我，而是因為你就是你?！?br>“殷蘿?！?br>“那個會為我做桂花糕的殷蘿?！?br>“那個會在屋頂上給我講星星故事的殷蘿。”
“那個會在我懷里哭著說‘不要離開我’的殷蘿。”
“那個**如麻卻對我溫柔至極的殷蘿。”
“我就是愛你。”
“愛得不行?！?br>“怎么辦？”
她看著我，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
“你這個……你這個……”她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緊緊地抓著我的衣襟，像是怕我會消失一樣。
天上的攻擊忽然停了。
那些修士們懸浮在半空中，看著下方的我們，表情復雜。
“他們……”我茫然地看著天空。
殷蘿也抬起頭，看著那些修士，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你的金丹碎了，”她的聲音沙啞，“天品雷靈根，廢了?！?br>“他們不想要一個廢了的靈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正好，”我說，“沒人跟我們搶了?！?br>殷蘿看著我，眼中有著復雜的光芒。
“你的金丹碎了，靈根廢了，修為沒了?！彼f，“你不后悔？”
“不后悔?！?br>“你以后可能再也不能修煉了。”
“沒關系。”
“你可能只能活幾十年了。”
“夠了。”
“夠了？”
“夠了?！蔽艺f，低頭看著她，“有你就夠了?！?br>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笑容。
不是傾國傾城的笑，不是嫵媚動人的笑，而是一個普通的、幸福的、被深愛著的女人的笑。
“陸沉舟，”她說，“我們扯平了?！?br>“什么？”
“你為了我碎了金丹，我為了你守了七年?！?br>“我們誰也不欠誰?！?br>“從今以后，我們只是兩個普通人?！?br>“一個廢了的修真天才，和一個過氣的魔修?！?br>“我們什么都不是了。”
“我們只是——彼此的?！?br>我笑了。
“好?！蔽艺f，“彼此的?！?br>尾聲
很多年以后，云夢澤的桃花依舊年年開放。
霧氣終年不散，將這片秘境與外界隔絕開來。沒有人再試圖闖入這里，因為這里已經(jīng)沒有值得他們覬覦的東西了。
天品雷靈根碎了?；衿诘哪迯U了。這里只剩下兩個普通人，和一些開了靈智的桃花樹。
山巔上，兩座墳并排而立。
不，不是墳。
是兩間小木屋。
一間住著他，一間住著她。
不，他們住在一起。
兩間小木屋，一間做臥室，一間做廚房。
殷蘿的廚藝還是那么好，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陸沉舟的金丹碎了，修為沒了，可他的味蕾還在，每天都被她養(yǎng)得服服帖帖。
“好吃嗎？”她托著腮看他吃面，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br>“比青云宗的食堂好吃？”
“好吃一萬倍。”
她滿意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fā)。
“乖?！?br>陸沉舟低頭吃面，耳朵紅紅的。
即使過了這么多年，他依然會被她的一舉一動撩撥得心跳加速。
“阿蘿。”
“嗯？”
“你今天怎么一直看著我？”
“因為你好看?！?br>“……我老了?！?br>“老了也好看?！?br>“你也是。”
她笑了，眉眼彎彎。
“陸沉舟?！?br>“嗯?！?br>“你說，我們還能活多久？”
“不知道?！彼肓讼?，“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br>“夠了。”
“夠了？”
“夠了。”她說，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有你就夠了?！?br>他笑了，反握住她的手。
風吹過，桃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落在他們的頭發(fā)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粉色的花瓣，白色的頭發(fā)。
時間在他們身上留下了痕跡，卻沒有帶走他們之間的感情。
那種偏執(zhí)的、瘋狂的、病態(tài)的、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愛，經(jīng)過歲月的沉淀，變得更加醇厚、更加深沉、更加不可分割。
“阿蘿?！?br>“嗯?！?br>“下輩子，我還要遇見你?！?br>她轉(zhuǎn)頭看他，眼中映著漫天的桃花。
“下輩子，”她說，“換你來找我?！?br>“好?！?br>“拉鉤。”
他們伸出小指，勾在一起。
桃花瓣在他們周圍飛舞，像是一場永遠不會停的花雨。
在這片與世隔絕的秘境里，兩個曾經(jīng)攪動風云的強者，安靜地、平凡地、幸福地老去。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故事。
沒有人知道有一個女人，用盡一生去愛一個男人。
沒有人知道有一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了所有。
只有桃花知道。
只有云夢澤的風知道。
只有那兩間小木屋知道。
在那片被濃霧籠罩的秘境深處，有一片永遠不會凋謝的桃花林。
桃花林里，住著兩個永遠不會分開的人。
……
很多年以后，有誤入云夢澤的修士，在迷霧中看到了一片桃花林。
桃花林里有兩個人影，一男一女，白發(fā)蒼蒼，手牽著手，在花雨中慢慢地走著。
他想要走近一些，可霧氣忽然變濃了，將那兩個人影吞沒。
他只聽到一個聲音，蒼老卻溫柔，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阿蘿。”
“嗯?！?br>“我愛你?！?br>“我知道?！?br>“你從來不說你愛我。”
“我不需要說。”
“為什么？”
“因為——”
霧中，那個聲音頓了一下，然后輕輕地說：
“我的每一個眼神，都在說愛你?！?br>修士愣在原地。
霧氣漸漸散去，桃花林消失了，那兩個人也消失了。
只剩下漫天的桃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像是下了一場永遠不會停的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