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魂雨夜------------------------------------------，陳默送完了今天的**十六單。，他劃掉通知，把電動車停在路邊，擰開保溫杯灌了一口涼透的茶水。九月的夜晚本不該這么冷，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風(fēng)刮在身上像刀子似的，涼意順著領(lǐng)口往骨頭縫里鉆。，手機又響了。，是站長老張的電話?！瓣惸?，你還在外面跑？”老張的聲音夾雜著電流噪音，聽起來有些失真，“幸福家園那邊有個件，白天漏派了，你現(xiàn)在順路送過去?！保x幸福家園不算遠(yuǎn)，騎車過去大概十分鐘。關(guān)鍵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半夜了，那個小區(qū)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樓，連個電梯都沒有，黑燈瞎火的，他不想去?！皬埜?，明天送行不行？客戶催了兩遍了?！崩蠌埖恼Z氣也有點無奈，“說是急用的東西，你辛苦一趟，回頭給你加二十塊錢夜班補貼?！?。二十塊錢不多，但夠他明天吃一頓好點的午飯。“行吧，幸福家園幾棟？14棟2單元704。件在站點，小林已經(jīng)幫你揀出來了，你回來拿?！?，掛了電話，調(diào)轉(zhuǎn)車頭往站點騎去。。陳默推門進去的時候，小林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指了指角落里一個小紙箱：“就那個，幸福家園的單子。”，二十厘米見方，拿在手里分量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里面裝了什么東西。陳默掃了一眼快遞單——收件人一欄寫著“林小雨”，地址是幸福家園14棟2單元704室，寄件人信息欄是空的，電話號碼也沒留。“這單子怎么連個電話都沒有？”陳默皺了皺眉。
小林翻了個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就又睡過去了。
陳默把紙箱塞進保溫箱，騎上車往幸福家園方向去。路上經(jīng)過一條商業(yè)街，霓虹燈把積水照得花花綠綠的，幾個剛下夜班的年輕人蹲在路邊吃**，笑聲隔著老遠(yuǎn)都能聽見。這些活生生的、熱騰騰的聲音讓陳默放松了不少。
過了商業(yè)街拐進小巷，世界一下子就安靜了。
幸福家園建在一片老居民區(qū)的最深處，周邊的房子拆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幾棟灰撲撲的舊樓杵在廢墟中間，像幾顆沒拔干凈的爛牙。小區(qū)沒有圍墻，也沒有保安，入口處只有一個銹得不成樣子的鐵門，永遠(yuǎn)敞開著。
陳默騎車穿過鐵門的時候，車輪碾過一攤積水，濺起的水花在路燈下呈現(xiàn)出一種奇怪的暗紅色，像是稀釋過的血。他沒太在意——這附近到處都是生銹的水管，鐵銹把水染紅也正常。
14棟在小區(qū)的最后一排。樓下停著一輛廢棄的銀色面包車，車胎全癟了，車窗上糊著一層厚厚的灰，車身上被人噴了紅色的漆，寫著一個“拆”字。
陳默停好電動車，拿著紙箱走進樓道。
樓道里沒有燈。他跺了跺腳，頭頂?shù)穆暱責(zé)糸W了兩下，像是掙扎著想亮起來，最后還是滅了。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最終還是掏出手**開了手電筒。
白光照亮了一段水泥樓梯。墻皮****地剝落，露出里面發(fā)黑的磚頭。樓梯扶手上的綠漆早就掉光了，剩下光禿禿的鐵管，上面生滿了鐵銹。空氣里有一股說不清的霉味，混著老房子里那種陳年油煙的氣息。
陳默往上走。腳步聲一層一層地推上去，在空蕩的樓洞里來回彈跳。
走到三樓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掃過墻壁，照出了一些奇怪的痕跡——墻上寫滿了字。不是噴漆，不是涂鴉，是用什么尖銳的東西刻上去的。筆跡潦草凌亂，深淺不一，在凹凸不平的墻面上起起伏伏。
陳默停下來看了一眼。大部分字已經(jīng)模糊得認(rèn)不清了，只有少數(shù)幾個還能勉強分辨出來。
“回來”、“欠債”、“害人”、“不得好死”。
密密麻麻，一層一層，從墻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
陳默縮了縮脖子，收回目光繼續(xù)往上走。他告訴自己這很正?！戏孔勇?，住的人雜，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他以前送快遞見過更離譜的，有個小區(qū)樓道里被人貼滿了冥幣，還有個出租屋里滿地都是死老鼠。跟那些比，這些字算個屁。
六樓。他停下來喘了口氣。
手電筒的光在這時候突然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wěn)。陳默拍了拍手機，光線恢復(fù)了正常，但就在那一明一暗的瞬間，他感覺前方的黑暗里站著一個人。
他把手電筒重新照過去——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只野貓蹲在樓梯口，綠瑩瑩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陳默松了口氣，甚至有點想笑自己疑神疑鬼。一只貓都能把他嚇成這樣，回去說出去得被同事笑話死。
野貓看了他幾秒，轉(zhuǎn)身跑進了黑暗中。
七樓。走廊比下面的樓層都要長，左右各四扇門，門牌號掛在門框上，有的已經(jīng)歪了，有的干脆掉了。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玻璃碎了一半，雨水和碎樹葉從外面灌進來，在地上積了一小攤水。
704室在右手邊第二間。陳默走到門口，發(fā)現(xiàn)這扇門和走廊里其他門都不一樣——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封條，已經(jīng)被人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半截還粘在門框上。封條上印著“此戶無人”四個字。
陳默愣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眼快遞單。地址寫得清清楚楚：幸福家園14棟2單元704室。他看了眼門牌號——確實是704。
門下面塞滿了小廣告，有的已經(jīng)發(fā)黃卷邊了，看起來攢了很長時間。門把手上落滿了灰——這扇門確實很久沒被人打開過了。
陳默猶豫了一下，掏出手機給老張打了個電話。
無人接聽。
他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老張的手機大概是調(diào)成震動了，這個點估計已經(jīng)睡了。
陳默把手機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敲門聲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異常響。響到他自己的心跳跟著漏了一拍。
沒人開門。
“有人嗎？快遞！”
還是沒人應(yīng)。
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門里面很安靜，什么聲音都沒有。不對，不是完全的安靜——有一種非常細(xì)微的、持續(xù)的聲響，像是在流水，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上爬。
陳默后退了一步，低頭看向門縫。
走廊里沒有光，看不清里面的情況。他蹲下身，把手電筒的光打到最亮，貼著門縫往里面照——
門縫里，有一只眼睛。
慘白的，沒有血絲的，瞳孔散開的眼睛。
正從門縫里往外看著他。
陳默猛地彈開，后背撞上了走廊墻壁。手機差點脫手。
他大口喘著氣，手電筒的光在走廊里亂晃。樓道里只有他自己。那只眼睛沒有追出來，也沒有任何后續(xù)的動靜。
陳默扶墻站著，花了好幾秒才緩過來。他告訴自己那是幻覺，是反光，是他在手電筒光線下看到的光影錯覺。反正不可能是真的。
他拿起紙箱，重新走到704門口。這一次他沒有蹲下去看門縫，而是直接把紙箱靠墻放在地上，掏出手機按了三個數(shù)字，想了想，還是鎖屏了。能報什么警？一只他以為自己從門縫里看到的眼睛？**來了估計以為他**了。
陳默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剛走了兩步，走廊里的聲控?zé)敉蝗涣亮恕?br>不是正常亮起來的那種——那盞燈像是在短路，瘋狂地閃爍著，明滅之間整條走廊變成了一副不斷跳幀的老電影。每閃一下，走廊盡頭的景象就近一分。
在那明滅的光線下，他看見了窗外。
走廊盡頭那扇破窗戶的窗臺上，坐著一個女孩。
白色睡裙，長頭發(fā)。背對著他。
陳默僵在原地。聲控?zé)暨€在閃，女孩的背影在明明滅滅的光線里忽隱忽現(xiàn)。她坐在窗臺上，兩條腿懸在外面，夜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吹起來，白色的裙擺輕輕晃動。
“喂！”陳默喊了一聲。
女孩緩緩轉(zhuǎn)過頭。
不是正常的轉(zhuǎn)頭——她的身體紋絲不動，只有脖子在一點一點地擰動，像是一根被慢慢扭緊的彈簧。燈光每閃一下，她的頭就轉(zhuǎn)過來一點。
最后一閃，她的臉終于完全朝向陳默。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的樣子，五官清秀，如果是在大街上看到，陳默或許會覺得這是個好看的姑娘。但此刻這張臉上的表情讓他整個人從腳底板涼到了頭頂。
她在笑。嘴唇彎起來的弧度很自然，但眼睛沒有跟著一起動。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陳默，里面沒有聚焦，沒有光澤，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穿他。
然后她松開了扶著窗框的手。
身體無聲地向前傾倒，白色的影子像一片被風(fēng)吹掉的紙，墜入窗外的黑暗中。
聲控?zé)魷缌恕?br>走廊重新沉入黑暗。
陳默沖到窗前往下看——樓下什么都沒有。沒有身影，沒有聲響，連地上的積水都紋絲不動，映著一片安靜的月光。
一個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你看得見我，對不對？”
很近。近到幾乎貼著他的后頸，帶起一陣冰涼的吐息。
陳默猛地轉(zhuǎn)身。
那個女孩就站在他面前。
跟剛才坐在窗臺上的樣子一模一樣——白色睡裙，長發(fā)披散，歪著頭看著他。她的臉上仍然是那副笑容，但剛才那個角度沒看到的是，她的嘴角一直在往外滲著什么液體。
不是血。
是帶著泥腥味的水，黑**的，一滴一滴順著下巴淌到睡裙上。
陳默想跑，腿不聽使喚。
女孩歪著頭，笑容沒變，嘴唇慢慢張開——
“那你能不能幫我找找他？”
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撒嬌。但那雙眼睛始終直勾勾的，眨都不眨一下。
陳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那棟樓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騎在電動車上了。油門擰到底，電動車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嗡鳴聲，載著他沖出幸福家園的鐵門。夜風(fēng)灌進耳朵里，呼呼地響。他不敢松油門，也不敢看后視鏡，直到車子重新駛?cè)胗新窡舻拇舐?，?*的光落在身上，他的心跳才慢慢降下來。
回到家，他反鎖了門，連防盜鏈都掛上了，然后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后背上全是冷汗，衣服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坐了不知道多久，他終于有力氣站起來，走進衛(wèi)生間洗臉。水龍頭擰到最大，冰涼的冷水嘩嘩地沖在臉上，他才感覺自己的魂慢慢地回到身體里。
他抬起頭，看向洗臉池上方的鏡子。
鏡子里是他自己的臉。蒼白，濕漉漉的，黑眼圈很重。還好，正常。
他正要收回目光，余光忽然掃到了什么——他手里拿著一個東西。
那個紙箱。
704室的快遞。
陳默愣住了。他記得很清楚，他跑之前明明把紙箱放在了704門口的地上。他確定自己放了。
但它現(xiàn)在就在他手里。
他的右手緊緊攥著紙箱的邊緣，攥得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
陳默盯著自己手里的紙箱足足看了十秒鐘，然后把紙箱慢慢放到洗臉臺上。他深吸一口氣，撕開了封條。
紙箱里面塞滿了防震泡沫，中間裹著一樣?xùn)|西——
一只紅色的繡花鞋。
只有一只。
鞋面上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樣，針腳很細(xì)，但紅綢布已經(jīng)褪色發(fā)暗。鞋口有一圈暗褐色的污漬，像是什么液體浸透之后留下的印子。
陳默把鞋翻過來，鞋底上歪歪扭扭地繡著兩個字——
還我。
他像被燙到一樣把鞋扔了出去。繡花鞋撞在墻上，掉到地上，翻了個面，鞋底朝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在衛(wèi)生間昏黃的燈光下，一點一點地，往外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不是墨。
是血。
陳默后退一步。
余光掃過鏡子，他看見了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東西。
鏡子里，他身后的墻角，蹲著一個穿白色睡裙的女孩。
她抱著膝蓋，臉色青白，濕漉漉的長發(fā)垂下來擋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上，那只沒有光亮的眼睛透過鏡子看著他，嘴角的弧度依然保持著那個不像笑容的笑容。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謝謝你把我的鞋帶回來?！?br>一滴水珠沿著她的發(fā)梢落下來，砸在地上，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鏡子里的陳默和鏡子外的陳默同時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那個女孩的另一只腳上，穿著一只一模一樣的繡花鞋。左腳光著，右腳穿著。拿回來的這只，正好是左腳。
“還有一只，”女孩的聲音穿過鏡子，像是隔著一層水，“你要幫我找到另一只?！?br>她歪著頭。
“找到之前，我會一直跟著你?！?br>陳默沖出衛(wèi)生間，跑到客廳中間站定，大口喘著氣。
窗外，遠(yuǎn)處的幸福家園14棟矗立在夜色中。七樓那扇破窗戶黑洞洞的，像是一只睜著的眼睛，正隔著半個城區(qū)靜靜地回望他。
他關(guān)上所有燈，縮在沙發(fā)角落。黑暗中，那只繡花鞋還歪倒在衛(wèi)生間的地上。鞋面上繡著的鴛鴦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像是兩只正在水里掙扎的鳥。
陳默后半夜終于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里自己走在一條很黑很長的走廊里，走廊兩邊全是門，每一扇門背后都有聲音在叫他。有個聲音很輕很細(xì)，帶著濕漉漉的吐息，貼在他的后頸上反反復(fù)復(fù)地說話。
“你幫我找找他好不好?！?br>“你幫我找到他?！?br>“你跟我們不一樣嗎？”
最后一個聲音不是白裙女孩的。
是另一個聲音，更加幽遠(yuǎn)。像是從走廊最深最遠(yuǎn)處傳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柔。那個聲音只說了一句話——
“你終于來了?！?br>陳默猛地睜開眼。窗外天光微亮，第一縷灰蒙蒙的晨光落在他的臉上。
他坐起身，發(fā)現(xiàn)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客廳里安安靜靜的，茶幾上放著半個吃剩的蘋果，已經(jīng)氧化發(fā)黃了。
他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噩夢。正想舒一口氣，低頭看見了自己搭在沙發(fā)邊緣的右手——手背上，有三道暗紅色的指甲印。
新鮮得像是剛剛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