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書先生------------------------------------------，就是沈青山的學(xué)堂。，不過是間大些的土坯房，七八條長桌長凳擠著，容得下二十來個村里的娃。，送娃來只求會寫個自家名字，沈青山也不強(qiáng)求，來者便教，不來也從不苛責(zé)。，沒人說得清。，跟族長說自己是外鄉(xiāng)讀書人，想在村里開個學(xué)堂，不要工錢，只管口飯就成。，不像歹人，便應(yīng)了。，村里人漸漸發(fā)現(xiàn)，這位沈先生懂的東西實(shí)在太多——識得星象，辨得草藥，連鄰村淹了的秧苗，他都能給出救苗的法子。，有說他是京城犯了事貶下來的官，有說他是**大員的幕僚逃來避禍，沈青山聽了，只淡淡一笑，從不辯解。，是沈青山的左手。，一百零八顆，顆顆磨得瑩潤發(fā)亮。，學(xué)堂里悶得像蒸籠，娃們都把袖子擼到腋下，沈青山依舊長衫齊整，端坐看書，左手始終攏在袖中，連一顆珠子都不肯露出來。“先生不熱嗎？”王虎曾小聲問?！盁帷！鄙蚯嗌酱穑暗行〇|西，不方便曬太陽?！?，**州牢牢記在了心里。，**州跟在沈青山身后出了學(xué)堂，走到老槐樹下，終于開了口：“先生，您那串珠子，是做什么用的？”
沈青山低頭看了看手，笑了笑：“數(shù)數(shù)用的?！?br>“數(shù)什么？”
“數(shù)還欠著多少?！?br>“欠什么？”
沈青山?jīng)]有回答，只把手背到身后，轉(zhuǎn)身走了。
**州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巷盡頭。
那背影像一扇關(guān)上的門，和**的背影有幾分像，卻又不同。
**的門是青石砌的，看著硬；沈青山的門是老木做的，看著溫軟，卻更難推開。
這天下午，沈青山獨(dú)自在學(xué)堂后頭，種了一棵槐樹苗。
**州后來去看過，樹苗的樹干上，畫著一個墨圈，被雨水沖得淡了些，卻始終沒褪干凈。
他想不通先生為何要在新樹上畫圈，去問李硯。
李硯想了半天，說他爺爺以前在**山，也會在樹上畫東西，不過是符文，用來防蛀的。可沈青山畫的，只是個干干凈凈的圈。
“先生畫這個圈做什么？”
“不知道?！崩畛帉?shí)誠地?fù)u頭，“但那天我路過，聽見先生自言自語，只聽清了幾個字——‘……再種一次’。”
后來，**州在學(xué)堂闖了個不大不小的禍。
沈青山在學(xué)堂墻角新整了片泥地，用麻繩攔了一圈，泥里整整齊齊挖了一行小坑。
上課的時候，他特意鄭重叮囑，這塊地要種東西，誰都不許踩。
可那麻繩繃在腳脖子的高度，不細(xì)看根本注意不到。
下學(xué)時**州跑得急，一腳踩了進(jìn)去，塌了三個泥坑。
沈青山正站在門口送學(xué)生，看得一清二楚。
他沒發(fā)火，只嘆了口氣，讓一旁憋笑的王虎去拿鏟子，自己緩步走過來，把踩歪的麻繩解開，重新繃直。
**州杵在泥地邊，**上還沾著塊泥，手足無措。沈青山看了他一眼：“既然踩了，就留下來幫我種吧?！?br>“種什么？”
“藥苗。”
沈青山?jīng)]多話，回屋拎出個舊木盒，里頭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棵細(xì)青苗，根須裹著濕泥布。
他遞給**州一棵苗：“橫距兩拃?！?br>**州沒太懂兩拃是多少，可知道自己犯了錯，也不多問，伸手比了個大概，把苗按進(jìn)泥里，根正苗直，比描紅還認(rèn)真。
種完三棵，又主動取了**棵。
兩人蹲在泥地里，種了小半個時辰。殘陽把土墻染成暖紅，遠(yuǎn)處傳來村里婦人喊娃吃飯的聲音。
種完最后一棵，**州膝蓋上全是泥，額角沁著汗。
沈青山看著這個不聲不響把活干完的孩子，忽然問：“**州，你長大想做什么？”
**州從沒琢磨過這個問題，愣了愣，說：“不知道。”
沈青山?jīng)]接話，給最后一棵苗培好土，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看著那兩行歪歪扭扭的青苗，沉默了許久，才說。
“不知道也好。知道得太早，容易走錯路?！?br>**州抬頭看他：“先生，您以前認(rèn)識我爹嗎？”
沈青山的手猛地一頓。
他低下頭，把剩下的兩棵苗放回木盒，合上蓋子，再起身時，后背挺得筆直。
“陳家村的人，我都認(rèn)識。”
**州知道，這話等于什么都沒說。但他沒有追問。
娘教過他，大人說這種模棱兩可的話，就是不想再往下說了，再問也沒用，只會讓人難堪。
他蹲在原地拍了拍腳上的泥，起身跟著沈青山往學(xué)堂走。
進(jìn)門時，他回頭看了眼那兩行青苗——方才他問那句話的時候，先生手里的一棵苗被捏斷了。
斷口極輕，湊得極近才能看見，沈青山卻把那棵斷苗，小心翼翼收進(jìn)了木盒底層的濕布中，沒有扔掉。
**州心里清楚，那苗不是不小心斷的，是聽見“我爹”三個字時，被先生不自覺收緊的指尖，生生捏斷的。
那天夜里，沈青山獨(dú)自坐在學(xué)堂里，沒點(diǎn)燈。
窗外的月光淌下來，把院里的青苗照得微微發(fā)亮。院墻外傳來腳步聲，不是路過的閑散步子，是刻意壓輕，卻又故意讓他聽見的動靜。
“你種的這些苗，根往下扎，葉子卻長反了。不朝陽，葉尖全對著村口?！眽ν獾娜碎_口，聲音不高，是個上了年紀(jì)的男人。
“我知道?！鄙蚯嗌酱?。
“那你知不知道，陳林今天在鐵匠鋪邊站了三息，什么都沒做就走了？他不是去看鐵?！?br>沈青山沉默片刻，說：“他是去看鋪?zhàn)雍箝T，有沒有人?！?br>“你留意到就好?！眽ν獾娜祟D了頓，“我猜，他也在等你動?！?br>腳步聲遠(yuǎn)去，和來時一樣輕，很快消散在夜風(fēng)里。
沈青山低頭看著腕上的木珠，指尖抵在第一百零七顆與一百零八顆之間的繩結(jié)上，再也沒有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