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傳來一陣鉆心的疼，林秀英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鄰居張大媽那句惋惜：“秀英啊，你這輩子太苦了，爹媽走得早，老伴兒也沒陪你到老，兒子又不省心……”苦嗎？

她想笑，眼淚卻先涌了出來。

55歲，剛從紡織廠退休沒兩年，獨居在二十平米的老舊出租屋，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

這輩子，她為家庭操碎了心，卻沒落下半點好——母親因為誤診早早離世，她連最后一面都沒趕上；丈夫王建國下崗后抑郁成疾，45歲就突發(fā)腦溢血走了；兒子王小磊被她和丈夫的“棍棒教育”逼得叛逆輟學，最后混得一事無成，對她也只有埋怨。

她還放棄了年輕時最愛的服裝手藝，錯過了房改的好機會，被堂姐騙光了積蓄……樁樁件件，全是遺憾。

要是能重來一次，她一定好好孝敬父母，好好經(jīng)營家庭，好好為自己活一次。

意識徹底沉淪的前一秒，林秀英在心里默念：老天爺，要是真有下輩子，我一定不這么活了。

“哐當！”

一聲煤爐蓋落地的脆響，猛地把林秀英拽回了現(xiàn)實。

鼻尖縈繞著一股熟悉的煤煙味，混雜著隔壁張大媽家炒白菜的油煙香，還有走廊里飄來的肥皂味，耳邊除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還夾雜著樓下二八大杠自行車的鈴鐺聲、鄰居家孩子的哭鬧聲，以及男人低沉又焦慮的抱怨：“這破廠是越來越不行了，上周停了三天工，今天領導又開會說要裁人，咱這鐵飯碗，怕是保不住了！”

林秀英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出租屋的白墻，而是斑駁發(fā)黃的水泥墻——墻面上沾著不少油污和孩子的蠟筆畫，正中央掛著一本印著“1992年”的老式掛歷，邊角卷得厲害，還被釘了兩個**，用來掛鑰匙。

墻角結(jié)著一層薄薄的蜘蛛網(wǎng)，地面的水泥縫里嵌著不少灰塵。

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床板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fā)白的藍色粗布被子，被子邊角磨出了毛邊，還打了兩個整齊的補丁。

床邊的小馬扎上，坐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袖口磨破了邊，胸前別著“紅星紡織廠”的塑料廠徽，洗得有些褪色。

他頭發(fā)有點油膩，額前的碎發(fā)耷拉下來，眼角帶著淡淡的細紋，手里攥著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臉上滿是化不開的焦慮，正是35歲、風華正茂卻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王建國！

而在對面的小板凳上，母親李桂蘭正低著頭，手里縫著一件灰色的校服——校服的膝蓋處打了個明顯的補丁，線色和布料不太匹配。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舊棉襖，袖口磨得發(fā)亮，還縫著一塊深色的補丁，花白的頭發(fā)用兩個黑色**別在腦后，露出蠟黃的臉龐。

她時不時咳嗽兩聲，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每咳一下，就下意識地捂著胸口，肩膀跟著劇烈地抖動，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媽！”

林秀英驚呼一聲，猛地坐起身，動作太急，腦袋一陣發(fā)暈，差點從床上栽下去。

李桂蘭被她嚇了一跳，手里的針線“啪嗒”掉在地上，抬頭看著她，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擔憂：“秀英，你咋了？

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臉色這么差，嘴唇都沒血色?！?br>
王建國也停下了抱怨，連忙湊過來，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額頭，掌心帶著常年干力氣活的薄繭：“沒發(fā)燒啊，是不是累著了？

要不今天別去廠里了，在家歇一天，我給你帶兩個饅頭回來?！?br>
林秀英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兩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是一雙32歲女人的手，手指纖細，雖然因為常年做家務、在廠里織布變得有些粗糙，指腹帶著薄繭，卻沒有后來布滿的深皺紋和老年斑。

她猛地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跑到屋里唯一的一面小鏡子前——鏡子鑲在一個掉漆的木框里，鏡面有些模糊，還沾著水漬。

鏡子里的女人，梳著簡單的馬尾辮，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毛，皮膚還算緊致，只是因為長期操勞顯得有些蠟黃，眼角只有淡淡的細紋，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這是32歲的自己，不是那個頭發(fā)花白、滿臉皺紋、獨居在出租屋的老**！

1992年！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人生遺憾開始的那一年！

“秀英，你到底咋了？

魂不守舍的，嚇?gòu)屢惶??！?br>
王建國跟過來，一臉疑惑地看著她，手里的搪瓷缸還在微微晃動。

林秀英回過神，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滾燙地砸在手上。

她一把抱住母親，力道大得有些失控，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媽，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么辦啊……”前世，母親就是這年秋天開始咳嗽，被社區(qū)診所的老醫(yī)生誤診為支氣管炎，開了幾毛錢一瓶的止咳藥就打發(fā)了。

她當時忙著廠里的活，又要照顧兒子，沒放在心上，結(jié)果母親的咳嗽越來越嚴重，冬天還開始咳血，等她慌了神，帶著母親去市醫(yī)院檢查時，己經(jīng)是肺癌晚期，不到半年就走了。

這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每次想起來，都心如刀絞。

李桂蘭被女兒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瘦弱的身體被抱得緊緊的，她拍著林秀英的背，聲音虛弱卻溫柔：“傻閨女，媽能有啥事？

就是小感冒，咳兩天就好了，你別擔心，媽還得給你帶磊磊呢?！?br>
“什么小感冒！”

林秀英松開母親，擦了擦眼淚，眼神里滿是堅定，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執(zhí)拗，“媽，咱今天就去醫(yī)院檢查，必須去！

不能再拖了！”

王建國皺起眉頭，臉上的焦慮又多了幾分：“秀英，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小題大做了吧？

張大媽上次咳嗽，在社區(qū)診所拿了點藥就好了，花那冤枉錢干啥？

再說，家里就剩200塊錢了，還得給磊磊交學費、買習題冊呢?！?br>
“錢沒了能賺，**身體不能等！”

林秀英語氣急切，聲音都有些發(fā)抖，她知道，現(xiàn)在是母親病情的關(guān)鍵期，只要及時治療，就能痊愈，絕對不能重蹈覆轍，“建國，你別管錢的事，今天必須帶媽去市醫(yī)院，要是晚了，你會后悔一輩子的！

我也會！”

她的眼神太過堅定，像淬了火一樣，帶著一種經(jīng)歷過生死的沉重，王建國愣了一下，竟沒再反駁，只是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行，聽你的，去醫(yī)院看看，放心?！?br>
李桂蘭還想推脫，剛要開口，就又忍不住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更厲害，臉都憋紅了，林秀英趕緊給她順氣，心疼地說：“媽，你看你，還說沒事，聽我的，必須去！”

李桂蘭看著女兒焦急的樣子，終于點了點頭：“好，聽你的，去看看?！?br>
話音剛落，里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跑了出來——正是12歲的王小磊，皮膚黝黑，眼睛又大又亮，額頭上還帶著一塊小小的淤青，應該是昨天和鄰居家孩子爬樹摔的。

他身上穿著那件母親剛縫好的灰色校服，膝蓋處的補丁格外顯眼，腳上穿著一雙舊的解放鞋，鞋帶系得歪歪扭扭，鞋尖還磨破了一個**。

他**眼睛，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媽，我餓了，今天早上吃啥??？”

看著兒子鮮活的臉龐，感受著他身上的朝氣，林秀英的心又軟了下來。

前世，兒子就是因為她和王建國的“棍棒教育”，加上她忽視了他的繪畫天賦，才變得越來越叛逆，初中就輟學打工，最后混得渾渾噩噩，對她也只有埋怨。

這一世，她一定好好引導，尊重他的天賦，不讓兒子再走彎路。

“磊磊，快洗臉刷牙，媽給你煮雞蛋吃?！?br>
林秀英摸了摸兒子的頭，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王小磊眼睛一亮，瞬間清醒了不少，蹦蹦跳跳地說：“真的？

今天有雞蛋吃??！

太好了！”

在1992年的普通工薪家庭，雞蛋可是稀罕物，只有生病、**，或者過年過節(jié)的時候才能吃上，平時只能省著點，給孩子和老人補身體。

林秀英笑著點頭，轉(zhuǎn)身走向廚房。

廚房在**樓的走廊里，是西家共用的，狹窄的空間里擠著西個煤爐，每個煤爐旁邊都堆著一堆煤球，墻上沾著厚厚的油污，黑得發(fā)亮。

林秀英家的煤爐在最里面，爐火燒得正旺，上面坐著一個鋁制的水壺，壺嘴正冒著白色的熱氣，發(fā)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她拿起水壺，往旁邊的鋁鍋里倒了點水，又從櫥柜里拿出一個鐵皮盒，打開盒子，里面放著十幾個雞蛋，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三個，放進鍋里。

看著熟悉的煤爐、鋁制水壺，看著走廊里停放的幾輛二八大杠自行車，看著鄰居家晾在繩子上的衣服，林秀英深吸一口氣，心里滿是激動和慶幸。

1992年，一切都還來得及。

母親的病，丈夫的工作，兒子的教育，還有那些錯過的機遇……這一世，她一定要一一彌補，活出一個**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