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吾妻嬌嬌：太傅大人求放過
朝云郡主是假的。
這件事整個京城都炸開了鍋的時候，她正在吃荔枝。
一顆圓滾滾的妃子笑剛送到唇邊，侍女青禾連滾帶爬地沖進(jìn)來，臉色慘白如紙：“郡主！快跑！宮里來人說要拿你問罪，轎子已經(jīng)到巷口了！”
姜皎玉手里的荔枝啪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沾了灰。
她只愣了一息的時間，隨即猛地站起來，裙擺掃翻了桌案上的果盤，荔枝桂圓嘩啦啦灑了一地。
青禾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就見她家郡主已經(jīng)竄到了后院馬廄，動作利落得像只受驚的兔子，翻身上**動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是養(yǎng)在深閨的嬌貴郡主。
“郡主你等等我——”青禾在后面狂追。
“等什么等，你先替我頂一陣！”姜皎玉一夾馬腹，棗紅馬嘶鳴一聲，從后門飛馳而出。
她沒帶包袱，沒帶銀兩，甚至連鞋都跑掉了一只，赤著一只腳在馬上迎風(fēng)狂奔。夜風(fēng)灌進(jìn)她的袖口，吹得衣裳獵獵作響，可她腦子里卻無比清醒。
自己是假郡主的身份其實(shí)前兩年自己有猜到了，只是沒想到?jīng)]過兩年陛下就要問罪自己。
自己一向惜命，才不能讓小命交代于此。
可如今自己又能跑哪？
宋長琛在南邊。
她猛地勒住韁繩，棗紅馬前蹄騰空，差點(diǎn)把她甩下去。她現(xiàn)在是欺君之罪的逃犯，那個傻子要是還跟她有瓜葛，別說考舉人了，命都保不住。
姜皎玉咬著唇，突然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著另一個方向狂奔而去。但在這之前，她得先做一件事——把自己和那個書**的關(guān)系，斷得干干凈凈。
她可不想連累他這個**！
宋長琛住在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小院里，院墻低矮，墻頭爬滿了牽?；ā＝ㄓ裨?jīng)笑他，說這院墻矮得連雞都能飛進(jìn)來，他倒是不惱，笑著說：“雞飛進(jìn)來正好燉湯給你喝?！?br>可現(xiàn)在姜皎玉站在院門外，看著那扇破舊的木門，心里頭五味雜陳。
她深吸一口氣，一腳踹開了門。
動靜大得連鄰居家的狗都叫了。宋長琛披著外衫從屋里出來，手里還舉著一盞油燈，燈光映出一張清俊溫和的臉。他看見姜皎玉狼狽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語氣里滿是心疼：“皎皎？你怎么這個時辰來了？出什么事了？你的鞋呢？”
姜皎玉看著他那張寫滿擔(dān)憂的臉，心里突然一陣發(fā)酸。
這個人是真的傻。她騙了他整整兩年，他還對她這么好。
當(dāng)初她以郡主之身下嫁給他這個窮秀才，京城里多少人笑話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哪里是什么天鵝，她不過是一只披著鳳羽的野雞，隨時都可能被打回原形。嫁給他，不過是因?yàn)榭粗兴佒岛筒艑W(xué)前途，而是因?yàn)樗枰粋€安身之所，一個不會被宮里隨意拿捏的身份。
可兩年年了，她演戲演得太好，連她自己都快分不**假了。
“宋長琛?！彼兴拿?，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股子頤指氣使的蠻橫勁兒，“我要跟你和離?！?br>宋長琛手里的油燈晃了晃，火苗差點(diǎn)被夜風(fēng)吹滅。他定定地看著她，好半晌才開口：“你說什么？”
“我說和離！”姜皎玉把早就準(zhǔn)備好的說辭一股腦倒出來，“你以為我當(dāng)初為什么嫁給你？還不是因?yàn)槟汩L得好看，本郡主每天看著賞心悅目，但是我現(xiàn)在玩夠了，我不想跟你玩了，本郡主不會在一個毫無用處的人身上浪費(fèi)時間?！?br>她越說越起勁，把能想到的傷人話全說了出來：“你看看你，讀了這么多年書還是個窮秀才，連件像樣的袍子都做不起，我那些首飾隨便一件都夠你吃三年。宋長琛，你配得上我嗎？”
“簽了這份和離書，我們好聚好散！”
……
夜風(fēng)吹動她散亂的發(fā)絲，她昂著下巴，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可垂在袖子里的手卻在微微發(fā)抖。
宋長琛一直沒說話。
他就那樣站在院中，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袍子，手里還舉著那盞昏黃的油燈，安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看的姜皎玉心里直發(fā)虛，像是被人剝光了所有的偽裝，直直地看進(jìn)了骨子里。
“這是你的心里話，對嗎？”
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姜皎玉喉頭一緊，差點(diǎn)沒繃住。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逼出一聲冷笑：“自然，快點(diǎn)簽吧，我待會還要跟慕世子去喝酒呢！”
和離書是她來之前就寫好的，墨跡都干了。她從袖中抽出來，展開在宋長琛面前。
宋長琛低頭看著那張紙，月光灑在紙面上，映出姜皎玉端端正正的字跡。他看了很久，久到姜皎玉以為他要拒絕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接過了她手里的筆。
筆尖落在紙上，微微一頓。
姜皎玉別過臉去，不敢看他的表情。
“好了?！彼伍L琛把和離書遞還給她。
姜皎玉接過來，看見末尾處端端正正寫著“宋長琛”三個字，筆鋒沉穩(wěn)，不見絲毫顫抖。她飛快地將紙折好塞進(jìn)袖中，轉(zhuǎn)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命。
“姜皎玉?！?br>身后傳來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讓她釘在了原地。
她沒回頭，聽見他說：“記住你今天說的話?！?br>夜風(fēng)穿過低矮的院墻，吹得牽?；ㄈ~子沙沙作響。姜皎玉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堵在喉嚨里，怎么都吐不出來。
最終她什么也沒說，翻身上馬，消失在了夜色里。
宋長琛看著她的背影，緩緩閉上了雙眼。
……
四年后，蘇州。
姜皎玉在蘇州住了四年，日子過得還算滋潤。當(dāng)年她逃出京城后，并沒有如想象中那樣顛沛流離，反而因?yàn)樵缒晖低禂€下的一些私房錢，在蘇州開了間書齋，取名“皎月書齋”。
說是書齋，其實(shí)更像是個話本子作坊。姜皎玉雖然是個冒牌郡主，可這些年她在宮里耳濡目染，見過的人情世故比尋常人吃過的鹽還多，寫起故事來一套一套的，文筆又好，故事又狗血，很快就成了蘇州城最搶手的話本子寫手。
她以自己為原型，添油加醋地寫了一個又一個故事。什么《悔嫁薄情郎》《棄婦翻身記》《變心郎君棄我后我讓他高攀不起》《霸道夫君愛上我》……每一本出來都一搶而空，蘇州的貴婦們一邊罵男主角不是東西，一邊哭濕十幾條帕子，然后催著她趕緊寫下一本。
姜皎玉靠著這些書，在蘇州過得風(fēng)生水起，日子逍遙自在。
當(dāng)然，她也沒忘了時刻關(guān)注京城那邊的動向。
不是還惦記著什么人，絕對不是！
她只是擔(dān)心自己這個逃犯的身份哪天被翻出來，到時候跑路都來不及。所以每隔一段時日，她都會讓青禾去打聽京城那邊的消息，看看風(fēng)向如何。
這一日，青禾從外面回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有話要說又不敢說。
姜皎玉正歪在美人榻上構(gòu)思新書，見她這副模樣，挑了挑眉：“怎么了？京城又出什么事了？皇帝駕崩了？”
“郡主——”青禾剛要開口，就被姜皎玉一個眼刀飛過來，趕緊改口，“姑娘，您別瞎說。是……是京城那邊出了個大人物?！?br>“什么大人物？”
“就是……”青禾吞吞吐吐的，“您還記得宋公子嗎？就是那位……”
姜皎玉手里的筆一頓，一滴墨落在稿紙上，洇開一團(tuán)黑色。
“宋長琛？”她脫口而出，隨即又覺得自己反應(yīng)太大了，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端起一杯茶喝，“他怎么了？考上舉人了？”
“不光是舉人！”青禾深吸一口氣，聲音都在發(fā)抖，“姑娘，宋公子他……他現(xiàn)在是太子太傅了，還兼管內(nèi)閣事務(wù)，朝中上下都叫他一聲太傅大人。皇上面前的紅人，連太子見了他都要執(zhí)弟子禮。聽說他這次南下，是奉旨**江南六省，一路上各地官員都排著隊(duì)巴結(jié)，比欽差大臣還威風(fēng)呢！”
“噗——”姜皎玉嘴里的水噗呲的噴出來。
什么！
姜皎玉愣愣地看著被打濕的稿紙，腦子里嗡嗡作響。
那個窮得叮當(dāng)響的秀才？那個連件新袍子都舍不得做的書**？是當(dāng)今太子太傅？
開什么玩笑！！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總覺得脖子上涼颼颼的，像是已經(jīng)架了一把刀，忍不住吞了口水。
想當(dāng)年自己對他又爭又搶，到后面對他說盡了絕情話，要是現(xiàn)在被他逮到……
“姑娘？”青禾擔(dān)憂地看著她。
姜皎玉深吸一口氣，故作鎮(zhèn)定地拍了拍手：“無妨無妨，山高皇帝遠(yuǎn)，他宋長琛再大的官，那也是在京城！我跟他早就和離了，毫無瓜葛，他總不會專門來找我一個平頭百姓的麻煩吧～～”
話音剛落，身后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涼意，像是三月里突然灌進(jìn)脖子的寒風(fēng)。
“毫無瓜葛？”
姜皎玉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shù)一樣僵在原地。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過了四年，也絕對不會認(rèn)錯。
她沒敢回頭，但余光已經(jīng)瞥見了門口那道修長的身影。
那人一身墨色官袍，胸前繡著的不是普通的禽獸紋樣，而是太傅特有的麒麟補(bǔ)子，腰佩白玉，金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逆光而立，面容隱在陰影里，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眼底翻涌著復(fù)雜難辨的情緒。
“姑，姑爺，不，是大人……”青禾已經(jīng)嚇得跪了下去，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姜皎玉慢慢地、慢慢地轉(zhuǎn)過身去，視線從那雙黑色官靴一路往上，掠過繡著金線的袍角，掠過腰間的白玉帶鉤，最后落在那張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的臉上。
四年的時光在他身上刻下了鮮明的印記。他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溫和內(nèi)斂的窮秀才了，眉眼間的青澀被沉穩(wěn)取代，下頜線鋒利如刀，整個人像是一柄出鞘的長劍，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可那雙眼睛沒變，看她的眼神從來沒有變過。
深得像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姜皎玉的嘴角抽了抽，干巴巴地?cái)D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宋公子，好巧啊，嘿嘿?！?br>宋長琛沒有回應(yīng)她的寒暄，他邁步走進(jìn)書齋，步子不緊不慢，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發(fā)出沉穩(wěn)的聲響。
每走一步，姜皎玉就覺得自己的心跳快一分，等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了。
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微微低頭看著她，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諝饫飶浡还傻乃赡鞠?，干凈而清冽，和當(dāng)年他身上那股舊紙墨的味道截然不同。
……
沉默持續(xù)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后宋長琛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夫人，你可真讓為夫好找啊?！?br>姜皎玉的瞳孔猛地一縮。
夫人？
他叫她夫人。
不是姜皎玉，不是朝云郡主，而是夫人。仿佛那紙和離書從未存在過，仿佛這四年不過是一場短暫的分別，仿佛他們還是那對住在城南小院里的夫妻。
姜皎玉吞了吞口水，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她注意到他說這話的時候，后槽牙咬得咯吱作響，那聲音雖然細(xì)微，可在她聽來卻如同雷鳴。
這廝記仇得很！
當(dāng)年她說了那么多難聽的話，句句戳心窩子，換作是她，怕是能把對方祖宗十八代都刨出來罵一遍?，F(xiàn)在他發(fā)達(dá)了，成了權(quán)傾朝野的太子太傅，而她是個冒牌貨加逃犯，這不是羊入虎口是什么？
姜皎玉的腦子飛速運(yùn)轉(zhuǎn)，一瞬間就做好了決定。
跑！
必須跑??！
她猛地轉(zhuǎn)身，準(zhǔn)備從后門竄出去?？伤伍L琛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應(yīng)，修長的手指穩(wěn)穩(wěn)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像鐵箍一樣掙脫不開。
“又想跑？”他的聲音低低的，尾音微微上揚(yáng)，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意味，“姜皎玉，四年前你跑了一次，你覺得我還會讓你跑第二次？”
姜皎玉僵在原地，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袖傳過來，滾燙得像是要灼傷她的皮膚。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太傅大人，您認(rèn)錯人了。民女姓沈，不姓姜，您說的什么姜皎玉，民女不認(rèn)識哦?！?br>姜皎玉瘋狂眨眼睛，干笑幾聲。
宋長琛垂眸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忽然漾開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像是冬日里冰面下暗涌的暖流。
“不認(rèn)識？”他慢條斯理地重復(fù)了一遍這三個字，然后抬手，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的手腕內(nèi)側(cè)，那里有一顆小小的紅痣，“那這顆痣也是巧合？你身上還有一處有痣，需要我直說嗎？”
姜皎玉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這，這家伙怎么還記得！！
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可宋長琛握得更緊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腕上輕輕一按，感覺到她脈搏的劇烈跳動，唇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心跳這么快，”他俯身湊近了些，呼吸拂過她的耳廓，聲音低啞得像是裹了一層蜜糖，“還說不認(rèn)識？”
姜皎玉的腦子徹底炸了。
她想起了四年前那個夜晚，想起了他最后問她的那句話。
你有沒有一句真話？
她那時候沒有回答。
可此刻，被他這樣握著，這樣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當(dāng)年精心構(gòu)筑的那些**，那些狠心的推拒，那些決絕的轉(zhuǎn)身，在這人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張紙。
一戳就破。
“宋長琛，”她終于開口，聲音有些發(fā)澀，“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長琛直起身，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溫柔，有執(zhí)念，有怨，有恨，還有四年來積攢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滾燙情意。
他慢慢松開了她的手腕，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站好。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帶著當(dāng)年那個窮秀才的影子，卻又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他聲音清潤如舊，卻字字鏗鏘，“自然是向你討債了?！?
這件事整個京城都炸開了鍋的時候，她正在吃荔枝。
一顆圓滾滾的妃子笑剛送到唇邊，侍女青禾連滾帶爬地沖進(jìn)來，臉色慘白如紙：“郡主！快跑！宮里來人說要拿你問罪，轎子已經(jīng)到巷口了！”
姜皎玉手里的荔枝啪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沾了灰。
她只愣了一息的時間，隨即猛地站起來，裙擺掃翻了桌案上的果盤，荔枝桂圓嘩啦啦灑了一地。
青禾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就見她家郡主已經(jīng)竄到了后院馬廄，動作利落得像只受驚的兔子，翻身上**動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是養(yǎng)在深閨的嬌貴郡主。
“郡主你等等我——”青禾在后面狂追。
“等什么等，你先替我頂一陣！”姜皎玉一夾馬腹，棗紅馬嘶鳴一聲，從后門飛馳而出。
她沒帶包袱，沒帶銀兩，甚至連鞋都跑掉了一只，赤著一只腳在馬上迎風(fēng)狂奔。夜風(fēng)灌進(jìn)她的袖口，吹得衣裳獵獵作響，可她腦子里卻無比清醒。
自己是假郡主的身份其實(shí)前兩年自己有猜到了，只是沒想到?jīng)]過兩年陛下就要問罪自己。
自己一向惜命，才不能讓小命交代于此。
可如今自己又能跑哪？
宋長琛在南邊。
她猛地勒住韁繩，棗紅馬前蹄騰空，差點(diǎn)把她甩下去。她現(xiàn)在是欺君之罪的逃犯，那個傻子要是還跟她有瓜葛，別說考舉人了，命都保不住。
姜皎玉咬著唇，突然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著另一個方向狂奔而去。但在這之前，她得先做一件事——把自己和那個書**的關(guān)系，斷得干干凈凈。
她可不想連累他這個**！
宋長琛住在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小院里，院墻低矮，墻頭爬滿了牽?；ā＝ㄓ裨?jīng)笑他，說這院墻矮得連雞都能飛進(jìn)來，他倒是不惱，笑著說：“雞飛進(jìn)來正好燉湯給你喝?！?br>可現(xiàn)在姜皎玉站在院門外，看著那扇破舊的木門，心里頭五味雜陳。
她深吸一口氣，一腳踹開了門。
動靜大得連鄰居家的狗都叫了。宋長琛披著外衫從屋里出來，手里還舉著一盞油燈，燈光映出一張清俊溫和的臉。他看見姜皎玉狼狽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語氣里滿是心疼：“皎皎？你怎么這個時辰來了？出什么事了？你的鞋呢？”
姜皎玉看著他那張寫滿擔(dān)憂的臉，心里突然一陣發(fā)酸。
這個人是真的傻。她騙了他整整兩年，他還對她這么好。
當(dāng)初她以郡主之身下嫁給他這個窮秀才，京城里多少人笑話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哪里是什么天鵝，她不過是一只披著鳳羽的野雞，隨時都可能被打回原形。嫁給他，不過是因?yàn)榭粗兴佒岛筒艑W(xué)前途，而是因?yàn)樗枰粋€安身之所，一個不會被宮里隨意拿捏的身份。
可兩年年了，她演戲演得太好，連她自己都快分不**假了。
“宋長琛?！彼兴拿?，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股子頤指氣使的蠻橫勁兒，“我要跟你和離?！?br>宋長琛手里的油燈晃了晃，火苗差點(diǎn)被夜風(fēng)吹滅。他定定地看著她，好半晌才開口：“你說什么？”
“我說和離！”姜皎玉把早就準(zhǔn)備好的說辭一股腦倒出來，“你以為我當(dāng)初為什么嫁給你？還不是因?yàn)槟汩L得好看，本郡主每天看著賞心悅目，但是我現(xiàn)在玩夠了，我不想跟你玩了，本郡主不會在一個毫無用處的人身上浪費(fèi)時間?！?br>她越說越起勁，把能想到的傷人話全說了出來：“你看看你，讀了這么多年書還是個窮秀才，連件像樣的袍子都做不起，我那些首飾隨便一件都夠你吃三年。宋長琛，你配得上我嗎？”
“簽了這份和離書，我們好聚好散！”
……
夜風(fēng)吹動她散亂的發(fā)絲，她昂著下巴，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可垂在袖子里的手卻在微微發(fā)抖。
宋長琛一直沒說話。
他就那樣站在院中，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袍子，手里還舉著那盞昏黃的油燈，安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看的姜皎玉心里直發(fā)虛，像是被人剝光了所有的偽裝，直直地看進(jìn)了骨子里。
“這是你的心里話，對嗎？”
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姜皎玉喉頭一緊，差點(diǎn)沒繃住。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逼出一聲冷笑：“自然，快點(diǎn)簽吧，我待會還要跟慕世子去喝酒呢！”
和離書是她來之前就寫好的，墨跡都干了。她從袖中抽出來，展開在宋長琛面前。
宋長琛低頭看著那張紙，月光灑在紙面上，映出姜皎玉端端正正的字跡。他看了很久，久到姜皎玉以為他要拒絕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接過了她手里的筆。
筆尖落在紙上，微微一頓。
姜皎玉別過臉去，不敢看他的表情。
“好了?！彼伍L琛把和離書遞還給她。
姜皎玉接過來，看見末尾處端端正正寫著“宋長琛”三個字，筆鋒沉穩(wěn)，不見絲毫顫抖。她飛快地將紙折好塞進(jìn)袖中，轉(zhuǎn)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命。
“姜皎玉?！?br>身后傳來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讓她釘在了原地。
她沒回頭，聽見他說：“記住你今天說的話?！?br>夜風(fēng)穿過低矮的院墻，吹得牽?；ㄈ~子沙沙作響。姜皎玉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堵在喉嚨里，怎么都吐不出來。
最終她什么也沒說，翻身上馬，消失在了夜色里。
宋長琛看著她的背影，緩緩閉上了雙眼。
……
四年后，蘇州。
姜皎玉在蘇州住了四年，日子過得還算滋潤。當(dāng)年她逃出京城后，并沒有如想象中那樣顛沛流離，反而因?yàn)樵缒晖低禂€下的一些私房錢，在蘇州開了間書齋，取名“皎月書齋”。
說是書齋，其實(shí)更像是個話本子作坊。姜皎玉雖然是個冒牌郡主，可這些年她在宮里耳濡目染，見過的人情世故比尋常人吃過的鹽還多，寫起故事來一套一套的，文筆又好，故事又狗血，很快就成了蘇州城最搶手的話本子寫手。
她以自己為原型，添油加醋地寫了一個又一個故事。什么《悔嫁薄情郎》《棄婦翻身記》《變心郎君棄我后我讓他高攀不起》《霸道夫君愛上我》……每一本出來都一搶而空，蘇州的貴婦們一邊罵男主角不是東西，一邊哭濕十幾條帕子，然后催著她趕緊寫下一本。
姜皎玉靠著這些書，在蘇州過得風(fēng)生水起，日子逍遙自在。
當(dāng)然，她也沒忘了時刻關(guān)注京城那邊的動向。
不是還惦記著什么人，絕對不是！
她只是擔(dān)心自己這個逃犯的身份哪天被翻出來，到時候跑路都來不及。所以每隔一段時日，她都會讓青禾去打聽京城那邊的消息，看看風(fēng)向如何。
這一日，青禾從外面回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有話要說又不敢說。
姜皎玉正歪在美人榻上構(gòu)思新書，見她這副模樣，挑了挑眉：“怎么了？京城又出什么事了？皇帝駕崩了？”
“郡主——”青禾剛要開口，就被姜皎玉一個眼刀飛過來，趕緊改口，“姑娘，您別瞎說。是……是京城那邊出了個大人物?！?br>“什么大人物？”
“就是……”青禾吞吞吐吐的，“您還記得宋公子嗎？就是那位……”
姜皎玉手里的筆一頓，一滴墨落在稿紙上，洇開一團(tuán)黑色。
“宋長琛？”她脫口而出，隨即又覺得自己反應(yīng)太大了，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端起一杯茶喝，“他怎么了？考上舉人了？”
“不光是舉人！”青禾深吸一口氣，聲音都在發(fā)抖，“姑娘，宋公子他……他現(xiàn)在是太子太傅了，還兼管內(nèi)閣事務(wù)，朝中上下都叫他一聲太傅大人。皇上面前的紅人，連太子見了他都要執(zhí)弟子禮。聽說他這次南下，是奉旨**江南六省，一路上各地官員都排著隊(duì)巴結(jié)，比欽差大臣還威風(fēng)呢！”
“噗——”姜皎玉嘴里的水噗呲的噴出來。
什么！
姜皎玉愣愣地看著被打濕的稿紙，腦子里嗡嗡作響。
那個窮得叮當(dāng)響的秀才？那個連件新袍子都舍不得做的書**？是當(dāng)今太子太傅？
開什么玩笑！！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總覺得脖子上涼颼颼的，像是已經(jīng)架了一把刀，忍不住吞了口水。
想當(dāng)年自己對他又爭又搶，到后面對他說盡了絕情話，要是現(xiàn)在被他逮到……
“姑娘？”青禾擔(dān)憂地看著她。
姜皎玉深吸一口氣，故作鎮(zhèn)定地拍了拍手：“無妨無妨，山高皇帝遠(yuǎn)，他宋長琛再大的官，那也是在京城！我跟他早就和離了，毫無瓜葛，他總不會專門來找我一個平頭百姓的麻煩吧～～”
話音剛落，身后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涼意，像是三月里突然灌進(jìn)脖子的寒風(fēng)。
“毫無瓜葛？”
姜皎玉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shù)一樣僵在原地。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過了四年，也絕對不會認(rèn)錯。
她沒敢回頭，但余光已經(jīng)瞥見了門口那道修長的身影。
那人一身墨色官袍，胸前繡著的不是普通的禽獸紋樣，而是太傅特有的麒麟補(bǔ)子，腰佩白玉，金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逆光而立，面容隱在陰影里，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眼底翻涌著復(fù)雜難辨的情緒。
“姑，姑爺，不，是大人……”青禾已經(jīng)嚇得跪了下去，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姜皎玉慢慢地、慢慢地轉(zhuǎn)過身去，視線從那雙黑色官靴一路往上，掠過繡著金線的袍角，掠過腰間的白玉帶鉤，最后落在那張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的臉上。
四年的時光在他身上刻下了鮮明的印記。他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溫和內(nèi)斂的窮秀才了，眉眼間的青澀被沉穩(wěn)取代，下頜線鋒利如刀，整個人像是一柄出鞘的長劍，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可那雙眼睛沒變，看她的眼神從來沒有變過。
深得像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姜皎玉的嘴角抽了抽，干巴巴地?cái)D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宋公子，好巧啊，嘿嘿?！?br>宋長琛沒有回應(yīng)她的寒暄，他邁步走進(jìn)書齋，步子不緊不慢，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發(fā)出沉穩(wěn)的聲響。
每走一步，姜皎玉就覺得自己的心跳快一分，等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了。
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微微低頭看著她，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諝饫飶浡还傻乃赡鞠?，干凈而清冽，和當(dāng)年他身上那股舊紙墨的味道截然不同。
……
沉默持續(xù)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后宋長琛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夫人，你可真讓為夫好找啊?！?br>姜皎玉的瞳孔猛地一縮。
夫人？
他叫她夫人。
不是姜皎玉，不是朝云郡主，而是夫人。仿佛那紙和離書從未存在過，仿佛這四年不過是一場短暫的分別，仿佛他們還是那對住在城南小院里的夫妻。
姜皎玉吞了吞口水，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她注意到他說這話的時候，后槽牙咬得咯吱作響，那聲音雖然細(xì)微，可在她聽來卻如同雷鳴。
這廝記仇得很！
當(dāng)年她說了那么多難聽的話，句句戳心窩子，換作是她，怕是能把對方祖宗十八代都刨出來罵一遍?，F(xiàn)在他發(fā)達(dá)了，成了權(quán)傾朝野的太子太傅，而她是個冒牌貨加逃犯，這不是羊入虎口是什么？
姜皎玉的腦子飛速運(yùn)轉(zhuǎn)，一瞬間就做好了決定。
跑！
必須跑??！
她猛地轉(zhuǎn)身，準(zhǔn)備從后門竄出去?？伤伍L琛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應(yīng)，修長的手指穩(wěn)穩(wěn)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像鐵箍一樣掙脫不開。
“又想跑？”他的聲音低低的，尾音微微上揚(yáng)，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意味，“姜皎玉，四年前你跑了一次，你覺得我還會讓你跑第二次？”
姜皎玉僵在原地，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袖傳過來，滾燙得像是要灼傷她的皮膚。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太傅大人，您認(rèn)錯人了。民女姓沈，不姓姜，您說的什么姜皎玉，民女不認(rèn)識哦?！?br>姜皎玉瘋狂眨眼睛，干笑幾聲。
宋長琛垂眸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忽然漾開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像是冬日里冰面下暗涌的暖流。
“不認(rèn)識？”他慢條斯理地重復(fù)了一遍這三個字，然后抬手，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的手腕內(nèi)側(cè)，那里有一顆小小的紅痣，“那這顆痣也是巧合？你身上還有一處有痣，需要我直說嗎？”
姜皎玉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這，這家伙怎么還記得！！
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可宋長琛握得更緊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腕上輕輕一按，感覺到她脈搏的劇烈跳動，唇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心跳這么快，”他俯身湊近了些，呼吸拂過她的耳廓，聲音低啞得像是裹了一層蜜糖，“還說不認(rèn)識？”
姜皎玉的腦子徹底炸了。
她想起了四年前那個夜晚，想起了他最后問她的那句話。
你有沒有一句真話？
她那時候沒有回答。
可此刻，被他這樣握著，這樣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當(dāng)年精心構(gòu)筑的那些**，那些狠心的推拒，那些決絕的轉(zhuǎn)身，在這人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張紙。
一戳就破。
“宋長琛，”她終于開口，聲音有些發(fā)澀，“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長琛直起身，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溫柔，有執(zhí)念，有怨，有恨，還有四年來積攢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滾燙情意。
他慢慢松開了她的手腕，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站好。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帶著當(dāng)年那個窮秀才的影子，卻又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他聲音清潤如舊，卻字字鏗鏘，“自然是向你討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