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早膳不用叫我”，然后繼續(xù)睡。昨晚從宮宴回來她興奮得半宿沒睡著，翻來覆去地想那只叫常勝的蛐蛐，想那個蹲在假山后面的少年，想他說的那句“這就是本事”。
她后來終于睡著了，做了一個夢。夢里她和裴鈺蹲在城南蛐蛐市集的青石板路上，面前擺了一排蛐蛐罐。裴鈺一只一只給她講每只蛐蛐的品相、性格、戰(zhàn)績，講得眉飛色舞。她一邊聽一邊吃糖炒栗子，栗子殼堆了一座小山。
然后沈芷衣出現(xiàn)了，說“該回家了”。
她就醒了。
窗外的天才蒙蒙亮，院子里卻有雜亂的腳步聲來來去去。有人在低聲說話，語氣急促，像是出了什么事。
沈棠棠把被子從頭上拉下來，迷迷糊糊地聽了一會兒。聽不清內(nèi)容，但那種壓抑的慌亂像霧氣一樣從門縫里滲進(jìn)來，讓人不安。
她從床上爬起來，披了件外衣，推**門。
院子里果然不太對勁。
丫鬟們?nèi)齼蓛删墼谝黄?，看見她出來立刻散開了，低著頭各自忙碌，像是怕她問什么。管事嬤嬤從正院方向快步走過來，臉色發(fā)白，經(jīng)過沈棠棠門口時腳步頓了頓，欲言又止，最后只福了福身就走了。
沈棠棠站在門口，清晨的風(fēng)灌進(jìn)袖口，涼颼颼的。
她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這種預(yù)感在她走到正院的時候變成了現(xiàn)實(shí)。
正院的氣氛比后院更壓抑。沈母坐在正廳里，眼睛紅腫，手里攥著一封信，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大嫂蘇氏站在旁邊，一只手輕輕拍著婆婆的后背，另一只手攥著帕子，帕子已經(jīng)被揉得皺巴巴的。
沈硯之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他的背影像一堵墻，紋絲不動，但握著窗框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沈棠棠的大哥從來不這樣。
沈硯之是戶部侍郎，朝堂上殺伐決斷的人物。沈父早逝，他二十歲就扛起了整個沈家，上要應(yīng)對朝堂傾軋，下要管教弟弟妹妹。沈棠棠從小到大，見過大哥皺眉，見過大哥沉默，但從來沒見過他握著窗框不說話的背影。
“娘？”沈棠棠站在門口，聲音有點(diǎn)發(fā)抖，“出什么事了？”
沈母抬頭看見小女兒，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想說什么，但哽咽著說不出口，只是把手里那封信朝沈棠棠的方向遞了遞。
沈棠棠走過去接過信。
是沈芷衣的字。
***的字一向好看，簪花小楷，工整得像是從字帖上拓下來的。但這封信上的字跡雖然依然工整，卻透著一股決絕的意味，每一個筆畫都用力到幾乎要穿透紙背。
信上寫著——
“母親大人膝下：
女兒不孝，今日離家，不知?dú)w期。
裴家的婚事，女兒從一開始便不愿。非裴家公子不好，而是女兒心中已另有其人。那人在江南等了我三年，我不能再讓他等下去。
女兒知道此舉有損沈家顏面，連累母親與兄長受人非議。女兒不敢求家中原諒，只求一事——不要牽連他。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要去尋他的。
棠棠是家中最單純的孩子。望兄長善待之。
不孝女 芷衣 叩首”
沈棠棠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她都認(rèn)識，但連在一起的意思，她好像不太能理解。姐姐走了？去江南了？找那個人去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宮宴上，沈芷衣在馬車?yán)飭査澳侵或序薪惺裁疵帧睍r的語氣。那不是姐姐式的審問，也不是才女式的挑剔。那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的語氣。
姐姐那時候就已經(jīng)決定要走了。
“她什么時候走的？”沈棠棠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的。
“昨夜?！鄙虺幹_口了，聲音沙啞得像一夜沒睡，“宮宴回來后，她換了衣裳就出府了。守門的人以為她只是出去散心，沒攔。”
“有人跟著嗎？”
“跟了一段，在城南渡口跟丟了。她上了船?！鄙虺幹K于轉(zhuǎn)過身來。他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但眼神是沉靜的，像暴風(fēng)雨來臨前壓得極低的云。
“我已經(jīng)派人沿水路去追了。但她是計(jì)劃好的，船、路線、接應(yīng)的人，都提前安排好了。追上的可能不大。”
沈棠棠把信疊好，放回桌上。
她不知道該有什么反應(yīng)。姐姐走了。那個從小替她出頭、替她擋風(fēng)、替她回答所有她答不上來的問題的姐姐，走了。
她應(yīng)該難過。應(yīng)該害怕。應(yīng)該像母親一樣哭出來。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覺得胸口有一個地方空落落的，像冬天打**門發(fā)現(xiàn)院子里積了厚厚一層雪，白茫茫一片，什么聲音都沒有。
沈硯之看著小妹。
沈棠棠站在那里，披著一件不合身的外衣，頭發(fā)也沒梳，幾縷碎發(fā)翹在耳朵旁邊。她臉上的表情不是難過，是茫然。像一只被突然放到陌生地方的小動物，不知道該往哪里走，只好站在原地不動。
“來人。”沈硯之說。
丫鬟進(jìn)來。
“帶四小姐回去梳洗。早膳送到她房里?！?br>沈棠棠被丫鬟領(lǐng)走了。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
“大哥?！?br>“嗯?！?br>“姐姐信上說‘不要牽連他’。那個人……是誰？”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說：“一個江南書生。姓顧。你姐姐三年前隨母親南下省親時認(rèn)識的?！?br>“他對姐姐好嗎？”
沈硯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說：“去吃飯吧。”
沈棠棠沒再問了。她跟著丫鬟走出去，穿過回廊，經(jīng)過花園?；▓@里的桂花開得正好，香氣濃得幾乎要凝成實(shí)質(zhì)。沈芷衣最喜歡桂花，每年秋天都要親自采了曬干，一部分做桂花糕，一部分泡桂花茶。
今年桂花開了，姐姐走了。
沈棠棠在桂花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后低頭繼續(xù)走。
沈硯之在沈棠棠走后，又在窗前站了很久。
蘇氏走到他身邊，沒有出聲，只是把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沈硯之低頭看了一眼茶杯，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芷衣的事，”他低聲說，“是我的錯?！?br>蘇氏反握住他的手：“不是任何人的錯。芷衣那孩子，從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你攔不住她?！?br>“我根本沒攔?！鄙虺幹f，“我甚至不知道她心里有人。三年了，我一點(diǎn)都沒察覺?！?br>“因?yàn)樗幌胱屇悴煊X。芷衣太聰明了，她要是想藏一件事，誰也發(fā)現(xiàn)不了?！?br>沈硯之沒有說話。
窗外桂花落了滿地，金黃一片，像是鋪了一層碎金子。
族中長輩是午后到的。
沈家祠堂里坐滿了人。沈母坐在上首，眼睛已經(jīng)哭得沒有淚了，只是紅腫著，神情木然。沈硯之坐在她旁邊，臉色沉靜，不說話。
族叔沈伯安最先開口。他是沈家目前輩分最高的人，頭發(fā)白了大半，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話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拔不出來。
“芷衣這丫頭，太不懂事了。裴家的婚事是先帝在位時定下的，兩家交換過庚帖，滿京城都知道。她現(xiàn)在跑了，沈家怎么跟裴家交代？”
沒有人接話。
沈伯安繼續(xù)說：“裴家那邊已經(jīng)聽到風(fēng)聲了。今天一早裴家老二就派人來問，被我擋回去了。但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
“族叔的意思是？”有人問。
“婚事不能退?！鄙虿驳穆曇舨淮螅總€字都清清楚楚，“裴沈兩家的婚約不能毀。毀了就是打裴家的臉，也是打沈家自己的臉。朝堂上多少人盯著咱們兩家，這個節(jié)骨眼上出了這種事，一個處理不好，就是兩家的體面一起丟?！?br>“可是芷衣已經(jīng)走了?！倍康膵鹉镄÷曊f，“難不成把她追回來？”
“追回來也沒用。”沈伯安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一個心不甘情不愿的新娘子，嫁過去也是怨偶。裴家也不會要。”
祠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然后有人開口了。
“家里適齡未嫁的女兒，不止芷衣一個?！?br>說話的是三房的嬸娘。她的目光在眾人臉上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
所有人的目光跟著落過去。
沈棠棠正縮在角落的椅子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換了身衣裳，梳了頭，看起來比早上整齊多了，但眼神還是茫然的，像一只被突然從窩里抱出來的兔子。
她感覺到眾人的目光落在身上，茫然地抬起頭。
“什么？”
沈伯安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把目光移向沈硯之。
“硯之，你怎么看？”
沈硯之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角落里的妹妹。
沈棠棠坐在那里，雙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是沈芷衣從小教她的，“坐著的時候背要直，別像個蝦米”。她的眼睛又圓又亮，像一只小鹿，里面沒有算計(jì)，沒有防備，只有一種天真的困惑。
她還沒完全明白他們在說什么。
“裴家老五，”沈硯之緩緩開口，“裴鈺。也是適齡未娶。”
沈伯安點(diǎn)了點(diǎn)頭：“兩個都沒訂親，兩個都是家里最小的。芷衣跑了，讓棠棠替嫁，既不耽誤婚約，也不耽誤兩家其他孩子的姻緣。裴家那邊應(yīng)該也會同意?！?br>沈棠棠終于聽懂了。
他們要把她塞過去填姐姐留下的坑。
她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裙料。那是一件鵝**的新裙子，今天早上丫鬟給她換上的。她當(dāng)時還在想，這顏色真好看，像桂花。
現(xiàn)在她覺得這**太亮了，亮得讓人眼睛疼。
“棠棠?！鄙虺幹兴?。
沈棠棠抬起頭，看著大哥。她的眼睛里有一點(diǎn)水光，但沒有掉下來。
“你跟我來書房?！?br>書房里只有他們兄妹二人。
沈硯之坐在書案后面，沈棠棠站在書案前面。這個場景她太熟悉了——小時候功課背不出來，被大哥叫到書房訓(xùn)話，就是這個站位。后來長大了，大哥不再訓(xùn)她了，但她每次進(jìn)這間書房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緊張。
“坐下?！鄙虺幹f。
沈棠棠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繼續(xù)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沈硯之看著妹妹的手。那雙手很小，指頭圓圓的，指甲剪得干干凈凈。右手食指上有一點(diǎn)墨漬——大概是早上不小心沾上的。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小妹已經(jīng)十七歲了。在他的記憶里，她還是那個追在三哥**后面要蛐蛐的小丫頭，還是那個被姐姐罰抄《女誡》抄到哭的小笨蛋。但她已經(jīng)十七歲了。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紀(jì)。
而他對她的了解，少得可憐。
“棠棠?！彼_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那個裴鈺，就是昨天宮宴**見到的那個嗎？”
沈棠棠點(diǎn)頭。
“你跟他聊了什么？”
“蛐蛐。”沈棠棠說，“他有一只蛐蛐叫常勝，品相很好，但左后腿發(fā)力有點(diǎn)虛。我跟他說可能是喂得太精細(xì)了，缺野性，加點(diǎn)車前子和蒲公英就好。他說他今天就去太醫(yī)院藥房找?！?br>沈硯之聽著妹妹一口氣說了這么多關(guān)于蛐蛐的話，忽然有點(diǎn)恍惚。他從來不知道棠棠懂這些。
“你覺得他怎么樣？”
沈棠棠想了想。
“他跟我一樣笨?！?br>沈硯之的眉毛動了動：“這是好話還是壞話？”
“是實(shí)話。”沈棠棠認(rèn)真地看著大哥，“大哥，我知道我笨。你們讓我讀書我讀不進(jìn)去，讓我學(xué)規(guī)矩我學(xué)不會。以前你們給我安排什么我都聽話，是因?yàn)槲抑滥銈兪菫槲液?。但嫁人不一樣?！?br>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一些，但沒有退縮。
“如果非要嫁，我寧愿嫁一個跟我一樣笨的。至少他不會嫌我?！?br>沈硯之沉默了。
窗外有鳥叫。是一只畫眉，不知道從哪里飛來的，停在書房的窗臺上，歪著頭往里看。
沈硯之忽然想起沈芷衣信上那句話——“棠棠是家中最單純的孩子。望兄長善待之?！?br>他當(dāng)時以為那是姐姐對妹妹的牽掛?，F(xiàn)在他忽然明白了。沈芷衣寫那句話的時候，已經(jīng)猜到了家里會怎么做。她不是在告別，她是在托付。
“裴家那個老五，”沈硯之慢慢說，“雖然沒什么出息，但人不壞。我問過裴琰，他大哥說這個弟弟心眼實(shí)，對下人也好。”
沈棠棠的眼睛亮了一點(diǎn)。
“他昨天還說，我‘會吃’是本事?！彼穆曇艉苄。袷钦f給自己聽的，“從來沒有人說過那是本事?！?br>沈硯之看著妹妹。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很輕，像桂花被風(fēng)吹落的樣子。
“那行?！鄙虺幹f。
沈棠棠愣了一下：“什么？”
“這門婚事，大哥替你做主了。嫁?！?br>沈棠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大概是想說點(diǎn)什么，但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她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我回去了?！?br>“去吧?！?br>沈棠棠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大哥。”
“嗯。”
“姐姐她會沒事的吧？”
沈硯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說：“會?！?br>沈棠棠點(diǎn)了點(diǎn)頭，推門出去了。
沈硯之一個人坐在書房里，聽著窗外的畫眉叫。叫得不如御花園的好聽，但比御花園的自在。
裴家的祠堂里也在開會。
不過氣氛比沈家輕松得多。主要是因?yàn)榕徵裨凇?br>裴珩是大理寺卿，審了這么多年案，最擅長的就是在亂七八糟的事情里找到最簡單的解決辦法。沈家一大早派人來報信，說沈芷衣昨夜離家出走了，話沒說透，但意思很明白——新娘子跑了。
裴珩聽完，只說了兩個字：“也好?！?br>裴母差點(diǎn)把手里的茶盞砸過去。
“什么叫‘也好’？你弟弟的婚事黃了，你說‘也好’？”
裴珩不緊不慢地放下手里的卷宗。他是從大理寺趕回來的，官服都沒換，一身深緋色的官袍坐在祠堂里，跟周圍沉檀色的木質(zhì)擺件融為一體，像一尊不茍言笑的佛像。
“沈芷衣那丫頭心高氣傲，不愿意嫁老五也正常。強(qiáng)扭的瓜不甜。她跑了，總比嫁過來成了怨偶強(qiáng)?！?br>裴母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二兒子說得居然有道理，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反駁。
“那婚約怎么辦？”四哥裴瑾開口了，“沈裴兩家的婚事是先帝定的，不能說沒就沒?！?br>“沈家不會讓婚約落空的?！迸徵裾f，“他們比我們更丟不起這個臉?！?br>話音剛落，管家進(jìn)來通報：沈家來人了。
來的是沈硯之。
兩個同齡人在裴家正廳相對而坐。沈硯之開門見山。
“芷衣的事，沈家對不住裴家?！?br>裴珩端起茶盞：“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說對不住沒用。沈大人打算怎么辦？”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沈家還有一個未嫁的女兒。”
裴珩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fù)如常。他放下茶盞，抬眼看著沈硯之。
“棠棠？”
“你認(rèn)識她？”
“昨天宮宴上見過?！迸徵竦恼Z氣聽不出情緒，“蹲在假山后面，跟老五聊蛐蛐?！?br>沈硯之嘴角動了動，不知是想笑還是無奈。
“對。就是她?！?br>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都是聰明人，不需要多說。
“老五那邊，”沈硯之問，“會同意嗎？”
裴珩想了想。
“他昨天回來以后，把一只蛐蛐伺候得跟祖宗一樣，喂食換水墊草，還念叨著什么‘車前子’‘蒲公英’。今天一大早就跑去藥房了。”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那只蛐蛐，據(jù)說是跟沈家四小姐一起看過的。”
沈硯之沉默片刻，然后說：“棠棠今天早上也念叨那只蛐蛐了。說叫什么……常勝?！?br>兩個哥哥端著茶盞，各自沉默。
茶香裊裊。
“那就這么定了?！迸徵穹畔虏璞K。
“定了。”
裴鈺是被四哥裴瑾從藥房拎回來的。
他正在藥房后院跟老藥工討教車前子和蒲公英的炮制方法，聽得聚精會神，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抓著一把蒲公英，整個人蹲在地上，像一只認(rèn)真刨坑的狗。
老藥工很喜歡他。因?yàn)榕徕暿桥峒椅ㄒ灰粋€會來藥房后院請教草藥的人——不是為了考科舉，不是為了寫文章，是為了養(yǎng)蛐蛐。老藥工覺得這孩子實(shí)在，有一說一。
“裴小爺，這蒲公英要陰干，不能曬。曬了藥性就跑了一半?！?br>“陰干要多久？”
“這季節(jié)，三五天吧。干了以后揉碎，拌在飼料里?！?br>裴鈺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本子，認(rèn)真地記下來。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內(nèi)容記得很詳細(xì)：蒲公英，陰干三到五天，揉碎拌料。車前子同理。
他正寫著，后領(lǐng)忽然一緊。
裴瑾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拎著他的后領(lǐng)，另一只手還拿著一卷沒批完的翰林院公文。
“回家。開會。”
裴鈺被四哥一路拎回裴府，路上掙扎了幾次，未果。裴瑾雖然是個讀書人，但從小幫裴鈺收拾爛攤子收拾慣了，拎弟弟的手法爐火純青，角度刁鉆，力道精準(zhǔn)，讓裴鈺使不上勁也掙不脫。
裴家祠堂里，該到的人都到了。
裴母坐在上首，四個兒子——大哥裴琰不在，位置上放著一封信，算作“列席”——依次坐開。裴鈺被放在最末的位置，手里還攥著那把蒲公英，葉子蔫蔫的，有一股清苦的藥香。
裴珩把沈家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沈芷衣昨夜離家出走了?！?br>裴鈺愣了一下。沈芷衣是沈棠棠的姐姐。昨天宮宴上他見過，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她坐在一群閨秀中間，端莊得像一幅畫。沈棠棠就坐在她旁邊，埋頭吃點(diǎn)心。
“然后呢？”裴瑾問。
“沈家提出，讓幺女替嫁。”
裴鈺手里的蒲公英掉了一根葉子。
“沈家幺女，”裴瑾想了想，“沈棠棠？那個據(jù)說除了吃什么都不會的？”
“老五除了斗蛐蛐又會什么？”裴珩淡淡地說，“這叫般配?！?br>裴瑾想了想，發(fā)現(xiàn)二哥說得居然也有道理，閉嘴了。
眾人的目光落在裴鈺身上。
裴鈺坐在最末的位置，手里攥著蒲公英，低著頭，像一只被突然點(diǎn)名回答問題的小狗。他聽見“沈棠棠”三個字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漏了一拍，然后亂七八糟地跳了起來。
沈棠棠。那個蹲在假山后面、說他蛐蛐養(yǎng)得好的姑娘。那個吃棗泥酥時會瞇起眼睛的姑娘。那個伸出小指跟他拉鉤的姑娘。
她要嫁給他？
“老五。”裴珩叫他。
裴鈺抬起頭。
“你怎么想？”
裴鈺張了張嘴。他想說很多東西——想說她昨天夸過他的蛐蛐，想說他答應(yīng)帶她去蛐蛐市集，想說她拉鉤的時候手指很軟，帶著棗泥酥的甜香。
但他說出口的只有一句。
“是昨天宮宴上那個沈棠棠嗎？”
哥哥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是?！迸徵裾f。
裴鈺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蒲公英。葉子蔫了，但藥香還在。老藥工說蒲公英陰干了以后揉碎拌在飼料里，蛐蛐吃了腿腳有勁。他本來打算把常勝養(yǎng)好了，下次見到沈棠棠的時候告訴她。
下次見到她。
如果她嫁給他，就不用等“下次”了?？梢蕴焯旄嬖V她。
“那行?！迸徕曊f。
裴母的眼角抽了抽。她的幺兒，被人安排了一樁替嫁的婚事，反應(yīng)居然是“那行”。她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心疼。
裴珩倒是不意外。他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那就這么定了。兩個都不成器的湊一塊，總比禍害別家強(qiáng)?！?br>裴鈺沒聽出二哥話里的嫌棄。他正在想，藥房的蒲公英要陰干三到五天。五天后，正好。
他可以把常勝養(yǎng)好，然后告訴她。
消息當(dāng)天就傳回了沈家。
沈棠棠正坐在自己房間的窗前，面前擺著一碟桂花糕。桂花是今天早上新鮮采的，廚房的嬤嬤用去年沈芷衣教的方法做的，糖放得剛好，桂花的香氣鎖在糕體里，咬一口滿嘴都是秋天的味道。
她吃了一塊，放下了。
丫鬟小桃在旁邊看著，心驚膽戰(zhàn)。小姐居然吃了一口就放下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小姐，不合胃口嗎？”
沈棠棠搖搖頭：“不是。很好吃。”
是真的很好吃。但她吃不下去。
她在想事情。
想昨天宮宴上的假山。想那只叫常勝的蛐蛐。想裴鈺說“這就是本事”時的表情。想他伸出小指跟她拉鉤的時候，手指微微發(fā)抖。
他大概也很久沒跟人拉過鉤了。
“小姐，”小桃小心翼翼地開口，“姑爺……那個裴公子，人怎么樣啊？”
沈棠棠想了想。
“他養(yǎng)蛐蛐養(yǎng)得很好?！?br>小桃：“……”
這算哪門子優(yōu)點(diǎn)？
沈棠棠看見丫鬟的表情，笑了一下。她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梨渦，深深嵌在嘴角旁邊，讓人看著就覺得甜。
“他還說，我會吃是本事。從來沒有人說過那是本事。”
小桃看著小姐的笑容，忽然有點(diǎn)明白了。
“那小姐，你愿意嫁嗎？”
沈棠棠低頭看著碟子里的桂花糕。桂花糕是姐姐教廚房嬤嬤做的。姐姐走了，但桂花糕還在。
“愿意的?！彼÷曊f。
小桃松了口氣，又問了第二個問題。
“那……姑爺長得好看嗎？”
沈棠棠認(rèn)真想了想。
“他的眼睛像狗。”
“……??？”
“就是那種，被突然點(diǎn)名的時候會睜得圓圓的，有點(diǎn)緊張，有點(diǎn)懵，但又不躲開。像一只很乖的狗。”
小桃沉默了一會兒，誠懇地說：“小姐，你這個形容，奴婢不知道該不該高興?！?br>沈棠棠笑了，拿起剛才放下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這次她吃出了甜味。
裴鈺回到自己院里，先把蒲公英放在窗臺上晾著。老藥工說了，要陰干，不能曬。他找了個竹篩子，把蒲公英和車前子分開鋪好，放在通風(fēng)的地方。
然后他去給常勝換水。
常勝趴在罐子里，觸須一顫一顫的。裴鈺把它托在手心里，仔細(xì)看了看它的左后腿。確實(shí)比右邊細(xì)一點(diǎn)，發(fā)力的時候力道也差一些。
“等蒲公英陰干了，拌在你的飯里?！彼麑Τ僬f，“三五天就好。你忍一忍。”
常勝叫了一聲，像是在說知道了。
裴鈺把它放回罐子里，又在旁邊蹲了一會兒。
“常勝?！?br>蛐蛐沒理他。
“她要嫁給我了。那個說你會輸?shù)墓媚??！?br>常勝的觸須動了一下。
“她其實(shí)沒說你不好。她說你品相不錯，就是腿力差一點(diǎn)。她還教我怎么辦?！迸徕暤穆曇粼絹碓捷p，“她是第一個說我養(yǎng)蛐蛐養(yǎng)得好的人。”
常勝叫了一聲。
裴鈺把蛐蛐罐的蓋子蓋好，站起來，走到窗邊。窗臺上的蒲公英安安靜靜地躺在竹篩子里，月亮照在上面，鍍了一層薄薄的銀光。
他想起沈棠棠吃東西時瞇起眼睛的樣子。想起她說“有好吃的就行”時理直氣壯的語氣。想起她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說“一百年不許變”。
一百年。
裴鈺在窗邊站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轉(zhuǎn)身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油紙包——昨晚帶回來的棗泥酥。放了一夜，已經(jīng)不太新鮮了，酥皮有些發(fā)軟，棗泥的香氣也散了大半。
他打開油紙包，看著那塊棗泥酥。
明天去跟二哥說，能不能提前去沈家送聘禮。聘禮里多放幾盒點(diǎn)心。棗泥酥，桂花糕，蕓豆卷，豌豆黃。她愛吃的，都放進(jìn)去。
裴鈺把棗泥酥重新包好，放回枕頭底下。
然后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月光從窗縫里漏進(jìn)來，落在窗臺的蒲公英上。常勝在罐子里輕輕叫了一聲。
窗外有風(fēng)吹過桂花樹，花瓣沙沙落了一地。
沈棠棠躺在床上也沒睡著。
她把裴家傳來的消息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槠诙ㄔ谝粋€月后，一切從速。兩家默契地沒有大操大辦的意思——畢竟一個是被替嫁的，一個是被安排的，低調(diào)些對誰都好。
她不在乎這些。
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裴鈺答應(yīng)過，會帶她去城南蛐蛐市集。他說那里不光有蛐蛐，還有畫眉、金魚、糖炒栗子。有個老伯養(yǎng)了一只畫眉，叫得比御花園的鳥還好聽。
她從來沒去過那種地方。
姐姐不讓她去，說“不合規(guī)矩”。但裴鈺說“下次你要是能溜出來，我?guī)闳ス洹薄?br>現(xiàn)在不用溜了。成了親，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帶她去。
沈棠棠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diǎn)。
窗外的桂花香飄進(jìn)來，很甜。
她想起昨天宮宴上，裴鈺從袖子里掏出那個油紙包時的樣子。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點(diǎn)心碰碎了。打開以后里面是兩塊棗泥酥，整整齊齊的，一看就是特意挑過的。
他大概不知道她會喜歡吃哪樣，就拿了自己覺得最好的。
沈棠棠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悶悶地笑了。
姐姐跑了，她被塞過去填坑。
但那個坑里，蹲著一個會給她留點(diǎn)心的少年。
好像也沒那么糟。
窗外的月亮很圓。城南蛐蛐市集的王大爺收攤了，他養(yǎng)的那只畫眉被籠布罩著，安安靜靜地睡了。
滿京城都在傳沈家和裴家的新鮮事。沈家才女逃婚了，幺女替嫁了。嫁給裴家那個不成器的老五。兩個廢物湊一對，也不知道是誰更倒霉。
茶館里的閑人們嗑著瓜子，把這樁婚事當(dāng)成笑話講。
“沈家那個幺女，聽說除了吃什么都不會?！?br>“裴家老五更絕，文不成武不就，就會斗蛐蛐。”
“嘖嘖，這倆湊一塊兒，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br>“還能怎么過，一個吃一個斗唄?！?br>滿堂哄笑。
沒有人知道，在沈府后院的閨房里，有一個姑娘正把臉埋在枕頭里偷偷地笑。
也沒有人知道，在裴府偏院的窗臺上，有一把蒲公英正在月光下安靜地陰干。
而那只叫常勝的蛐蛐，在罐子里舒舒服服地翻了個身，夢見了一**野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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