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點。

毒辣的太陽懸在頭頂，辦公室里卻連一絲光都擠不進來。

顧淵雙手撐著桌面，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手背青筋如蚯蚓般盤踞。

他整個上身都懸在屏幕前，猩紅的眼珠幾乎要嵌進屏幕里。

屏幕的反光中，是一雙被血絲爬滿的眼睛。

視野一陣陣發(fā)黑，他不得不閉眼，靠在椅背上喘息。

眼皮之下，盡是日光燈管晃動的慘白殘影。

三天，七十二個小時。

他覺得自己隨時會死過去。

指尖己經(jīng)發(fā)麻，連移動鼠標(biāo)的動作都變得黏滯。

桌角，三份方案堆疊著，每一份都被紅筆批注得體無完膚。

最刺眼的是，每份方案的末尾，都簽著同一個名字——林芮。

名字旁，蓋著一個鮮紅的“審核無誤”印章。

先蓋章，再打回。

這套路，顧淵己經(jīng)品鑒了半年。

“噠、噠、噠……”高跟鞋敲擊地磚的聲音，又急又硬，由遠(yuǎn)及近。

每一下，都像鐵釘，精準(zhǔn)地釘在他的太陽穴上。

“啪！”

一份文件砸在他桌上，筆筒里的筆桿震得跳了起來。

女上司林芮的聲音傳來，那語調(diào)像是淬了冰，沒有一絲溫度，尖銳得刺人耳膜。

“一個周末，還不夠你改？”

“顧淵，你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她環(huán)抱雙臂，居高臨下地掃過那三份方案，嘴角輕蔑地一撇。

“這個月績效扣五百。

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最終版。”

顧淵拿起那份文件，粗糙的紙邊割著他的指腹。

他攥緊文件，目光落在新增的批注上——“此處需補充客戶上周五提出的保密條款細(xì)則”。

上周五？

保密條款？

她一個字都沒提過！

半年來的畫面在腦中轟然炸開。

他通宵做的項目，功勞是她的。

她自己搞砸的合作，黑鍋是他背的。

那些毫無意義的加班，那些雞蛋里挑骨頭的刁難……眼里的血絲徹底燒開，連成一片赤紅。

胸口像被巨石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辦公室里死一般地安靜。

幾個同事偷偷抬眼，目光里混著同情、幸災(zāi)樂禍，以及更多的麻木。

顧淵忽然笑了。

他一把抓住胸前的工牌，用力一扯！

“嘣！”

掛繩應(yīng)聲而斷。

他揚手，將工牌狠狠砸在玻璃桌面上！

“哐當(dāng)！”

巨響聲中，工牌彈起半尺高，翻滾著落下。

整個部門，幾十號人，動作齊齊定格。

幾十雙眼睛，刷地一下，全部聚焦過來。

剛走出幾步的林芮猛然回頭，臉上的冷漠還未來得及收斂，便僵住了。

“顧淵，你發(fā)什么瘋！”

“發(fā)瘋？”

顧淵喉嚨里擠出一聲低笑，聲音干澀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在死寂的辦公室里刮得人心里發(fā)慌。

他抬起眼，那雙布滿血絲的眸子里，怒火己經(jīng)燃盡，只剩一片沉寂的灰燼。

但在那灰燼深處，卻跳動著一點寒星似的芒，看得人心頭發(fā)毛。

“林總監(jiān)，”他慢悠悠地拿起桌上最新的方案，用兩根手指嫌棄地捏著，像捏著什么臟東西。

“我就想問問，您這‘審核無誤’的章，是哪個菜市場**的？

買一送一？”

林芮的臉色驟然鐵青。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顧淵將方案“啪”地甩回她面前，紙角正好抽在她手背上。

“意思就是，您蓋了三次章，打了三次報告，現(xiàn)在又告訴我，要補充一個您上周五壓根沒提過的保密條款？”

他向前一步，逼近林芮。

一米八幾的身高帶來的壓迫感，讓林芮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林芮，是我能力不行，還是您記性不行？”

顧淵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鉆進每個人的耳朵。

“要不，我?guī)湍鷴靷€神經(jīng)內(nèi)科的號？

查查是不是早發(fā)性癡呆？”

周圍響起了幾聲倒抽冷氣的聲音。

有膽大的，己經(jīng)悄悄摸出手機，對準(zhǔn)了這里。

“半年來，我熬夜趕的項目，功勞簿上寫你的名字?！?br>
“你談崩的客戶，讓我去彎腰道歉?！?br>
“我背著黑鍋，你拿著提成。”

顧淵每說一句，就用指尖在桌上的方案上重重戳一下。

“我當(dāng)牛做馬，拿你當(dāng)祖宗一樣伺候著。

結(jié)果呢？

你把我當(dāng)驢，不僅讓我拉磨，還嫌我轉(zhuǎn)得不夠快？”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異常燦爛。

“林芮，我****審核無誤。”

“這破班，誰愛上誰上！”

“老子不干了！”

顧淵猛地?fù)]手，桌角那三份凝聚了他無數(shù)心血的方案，被他一把掃飛！

紙張如雪片般炸開，劈頭蓋臉地砸向林芮！

林芮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顧淵的鼻子，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股前所未有的輕松感剛冒頭，就被更深沉的疲憊壓了下去。

他轉(zhuǎn)身就走，腳下卻像踩著棉花，一步深一步淺。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閃爍，最后混成一片雪花。

他一個踉蹌，身體撞向旁邊的工位隔板。

腳下不知被誰的文件夾絆住，身體徹底失控，首首向前撲去。

額頭重重撞上一物，冰冷堅硬的觸感瞬間傳來——是前臺那堆作為**擺設(shè)的景觀石。

劇痛從額頭炸開，瞬間爬滿頭皮。

眼前一片血紅。

手里攥著的文件脫手飛出，紛紛揚揚，蓋住了他的臉。

周圍的驚呼、桌椅的碰撞、林芮的尖叫，都變得遙遠(yuǎn)而模糊。

意識，也隨之飄遠(yuǎn)。

不疼了。

也不怕了。

只有解脫。

終于……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