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京城------------------------------------------，江南草長。，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地面，久久不愿起身?！巴庾婺福遛o不孝——”，便被床上蒼老卻有力的聲音打斷。“起來。”外祖母撐著病體半坐起身，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她的手，“辭丫頭，你聽祖母說?！?，眼中含淚，卻倔強地不肯讓它們落下。，心疼得厲害，卻又暗暗欣慰——這丫頭，像極了自己年輕時的性子?！盎鼐┲?，記住外祖母的話。”祖母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第一，***留下的那枚令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示人。第二，你父親的庭院里沒有真心，只有利益，你若不夠強，便只能做棋子。第三——”，從枕下摸出一枚通體瑩白的玉佩，塞進(jìn)沈清辭手中?！叭粲龅叫悦畱n，去鎮(zhèn)國公府，把這枚玉佩交給蕭臨淵?！保骸白婺刚J(rèn)得鎮(zhèn)國公？”，只是咳嗽了幾聲，閉上眼：“去吧。馬車在門外等著。”，轉(zhuǎn)身離去。，祖母的聲音從身后飄來，輕得像嘆息：“辭丫頭，***死……不簡單。”，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
從六歲那年起，她每日夜里都會夢見母親口吐鮮血、死死攥著她手的模樣。
母親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令牌……藏好……別信你爹……”
她從未忘記。
三日后，京城，沈府。
沈清辭踏入闊別十年的府邸，迎面便是一陣脂粉香氣。
一個衣著華貴的婦人笑盈盈地迎上來，眼眶微紅，語氣親熱得發(fā)膩：“清辭回來了？這一路舟車勞頓，可苦了你了?？熳屇赣H好好看看——”
說著，伸手便要拉沈清辭的手。
沈清辭往后退了半步，不著痕跡地避開，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柳姨娘客氣了。”
柳如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fù)了那副溫柔大度的模樣：“瞧這孩子，跟姨娘還生分呢?！?br>她身后，一個打扮嬌艷的少女撇了撇嘴，聲音不高不低地傳入眾人耳中：“娘，人家現(xiàn)在是縣主了，哪里還記得我們這些窮親戚？”
沈清辭的目光淡淡掃過去——沈清瑤，她的繼妹，比記憶中更添了幾分刻薄。
“這位是……”沈清辭微歪著頭，露出困惑的神情，“不好意思，離家太久，有些記不清了。是表妹？還是……哪位遠(yuǎn)房親戚？”
沈清瑤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自幼在京城貴女圈中被捧為沈府嫡女，最恨的就是被人提醒“**不是原配你不是真正的嫡長女”。沈清辭這一句話，簡直是在她心口上扎刀子。
柳如煙輕輕按住女兒的手，示意她不要沖動，眼底卻掠過一絲陰鷙。
這時，一道低沉的中年男聲從內(nèi)堂傳來：“吵什么？”
沈明遠(yuǎn)端坐在正廳主位上，手中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上下打量著。
他穿著深紫色錦袍，面容端正，眉宇間卻透著一股陰沉的算計。
十年未見，女兒從一個怯生生的小姑娘，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素凈的藕荷色褙子，烏發(fā)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通身上下沒有任何多余的飾物，卻偏偏有種說不出的清貴之氣。
沈明遠(yuǎn)心中微動——這副容貌氣質(zhì)，倒是比他預(yù)想的更有利用價值。
“既然回來了，就安分住下。”他放下茶盞，語氣淡淡，“過幾日的春獵宴，你也隨我同去。好好表現(xiàn)，莫要丟沈家的臉?！?br>沒有寒暄問候，沒有久別重逢的溫情。
沈清辭垂下眼簾，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弧度：“女兒明白?！?br>——她當(dāng)然明白。
父親接她回京，不是良心發(fā)現(xiàn)，而是因為她如今是皇帝親封的安平縣主，是一枚可以用來****的棋子。
而在她成為棋子之前，她首先要弄清楚——母親當(dāng)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兩日后，沈清辭出城去靈安寺為祖母祈福。
回程途中，馬車行至一片山林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山匪——”車夫驚恐的聲音剛喊出口，數(shù)支冷箭便從兩側(cè)樹林中破空而出，直奔馬車而來。
馬匹受驚嘶鳴，馬車猛地顛簸，沈清辭一把抓住車窗穩(wěn)住身形，眼中卻沒有慌亂，只有冷靜的判斷。
她迅速掃了一眼四周——此處地勢偏僻，前后無援，隨行的四個家丁已經(jīng)嚇得抱頭鼠竄。
“沒用的東西。”
沈清辭低罵一聲，掀開車簾便要跳車。
就在此時，一陣密集的馬蹄聲如雷霆般從遠(yuǎn)處傳來。
“殺——”
鐵騎踏破山林寂靜，一隊黑甲騎兵如潮水般涌入，刀光閃過，山匪的血濺了滿地。
沈清辭抬頭，便看見了一柄雪亮的長劍。
那劍當(dāng)空橫掃，三支朝她射來的冷箭被齊齊斬斷，“篤篤篤”釘在她身側(cè)的車壁上，箭尾猶在嗡嗡震顫。
劍的主人一身玄色錦袍，黑發(fā)束起，面容冷峻如刀削斧鑿。他勒住韁繩，駿馬在她面前高高揚起前蹄，又穩(wěn)穩(wěn)落下，帶起一陣勁風(fēng)，吹得她鬢邊碎發(fā)飛揚。
男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目光冷淡得像在看路邊的石頭。
“看夠了？”
他的聲音低沉清冽，不帶任何情緒。
沈清辭回過神，發(fā)現(xiàn)自己竟盯著對方的臉看了好幾息，面上微熱，卻仍是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禮：“多謝公子搭救?！?br>“公子？”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揚，笑意卻未達(dá)眼底，“誰告訴你，本公是‘公子’？”
沈清辭一怔。
本公？
她目光落在他的穿著上——玄色錦袍暗繡金線云紋，腰間佩著一條蟠龍玉帶，這是正一品勛貴的朝服規(guī)制。
而整個大梁，最年輕的正一品勛貴，只有一個人——
鎮(zhèn)國公，蕭臨淵。
沈清辭心頭微震，面上卻不動聲色，重新端正行了一個大禮：“臣女不知是鎮(zhèn)國公眾駕臨，失禮之處，還望公爺恕罪?！?br>蕭臨淵翻身下馬，玄色披風(fēng)在身后獵獵作響。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身高鶴立，居高臨下地俯視，眼神帶著審視。
“你是沈家那個從鄉(xiāng)下來的嫡長女？”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鄉(xiāng)下來的”四個字尤其刺耳。
沈清辭抬眼與他對視，目光平靜如水：“鄉(xiāng)下來的臣女，至少還知道感恩圖報。公爺方才替臣女擋了一箭，臣女在此謝過?！?br>蕭臨淵眉梢微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側(cè)——玄色錦袍上確實有一道細(xì)小的破口，隱約有血跡滲出。
那一箭，他確實是故意擋的。
只是沒想到，這丫頭竟注意到了。
方才那一瞬間，她眼中閃過的不是恐懼，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洞察一切的清明。
有點意思。
“本公沒有替你擋箭?！笔捙R淵面無表情地拉好披風(fēng)，遮住傷口，“只是那箭射偏了。”
沈清辭嘴角微微抽了抽。
——箭都射到他肩膀上了，叫“射偏了”？
她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微笑：“公爺說是偏了，那便是偏了。”
蕭臨淵盯了她一眼，不再多言，翻身上馬。
臨去前，他忽然勒住韁繩，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漠：
“沈家的水很深，不想被淹死，就離遠(yuǎn)些?！?br>說完，馬蹄聲如雷鳴般遠(yuǎn)去，轉(zhuǎn)眼便消失在林道盡頭。
沈清辭站在破損的馬車旁，看著那道玄色身影漸漸遠(yuǎn)去，慢慢握緊了袖中的拳。
“不想被淹死？”她喃喃重復(f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偏要看看，這水里養(yǎng)著什么樣的妖魔鬼怪?！?br>馬車?yán)^續(xù)前行，她的目光落在釘在車壁上的那支斷箭上，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伸手拔下箭矢，收入袖中。
這支箭的箭簇形制，她曾在老宅的舊書卷中見過——這不是山匪用的箭，這是軍中制式箭矢。
也就是說，這場所謂的“山匪劫道”，是有人蓄意安排的。
沈清辭閉上眼，腦海中浮現(xiàn)出柳如煙那張溫柔假笑的臉。
——看來，有人已經(jīng)迫不及待想要她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