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駿不吃香菜，記得何敏愛吃甜口，唯獨不記得我花椒過敏，每次做菜都往里扔一大把。
“多吃點?！逼牌沤o何敏夾菜，“看你帶三個娃瘦成什么樣了?！?br>趙磊一邊喂小兒子一邊搭話：“媽您不知道，何敏他們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她天天擔心被裁，覺都睡不安穩(wěn)。”
“裁員?”婆婆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沒事媽，我們部門暫時還行?！焙蚊舭侵?。
公公擱下筷子：“萬一呢?你拖家?guī)Э诘?，工作可不能丟。這樣，搬來之后你們不用交生活費了，先把日子過安穩(wěn)?！?br>何駿夾菜的手頓了頓。
我慢慢咽下嘴里那口刺了舌頭的花椒味青菜，覺得有點咽不下去。
我們結婚時，公婆說手頭緊，彩禮給了五萬八。何敏三年前結婚，彩禮十六萬，婚禮在市里最好的酒店辦的。
我們買房首付差十五萬，公婆說沒余錢，最后是我爸媽補上的。去年何敏家買房，公婆直接打了四十萬過去。
這些事像碎玻璃渣子，扎在鞋底里，不走路不疼。
今晚，每走一步都疼。
飯后，何**動說去洗碗。婆婆一把攔?。骸澳闳バ瑤б惶旌⒆佣嗬郯?。”
最后是我和何駿收拾的廚房。
水龍頭嘩嘩響。何駿刷著鍋，突然說：“就大半年，忍忍就過去了。”
我沒接話。
“我知道你不舒服?！彼麎旱吐曇?，“但我爸媽就我和何敏兩個，總不能看著她一家子沒地方住吧?”
“沒地方住?”我重復，“他們不能租房?”
“你不是不知道現(xiàn)在房租多貴，四口人至少得租個兩居室，一個月六七千。他們每月房貸就一萬二，再租房，喘不過氣來。”
“那我們喘得過氣來?”我轉過身，“我們房貸一個月八千五，多多***學費加興趣班一個月三千多，再加上日常開銷。你工資一萬六，我辭了職，家里全靠你一個人?，F(xiàn)在再塞四張嘴進來，水電燃氣全翻倍，誰出?”
何駿沉默了。
半天，他說了四個字：“爸媽會貼點?！?br>會。
這個字我聽了六年，每次都是空頭支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何駿在我旁邊睡得很沉，還打呼嚕。
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里像裝了臺放映機，一幀一幀地過這六年。
第一次去何家吃飯，婆婆問我爸媽做什么的。我說爸爸是中學美術老師，媽媽在社區(qū)工作。她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后來何敏帶趙磊回家，趙磊家開連鎖藥房的，婆婆熱情得像見了救命恩人。
婚禮上，我媽偷偷塞給我一張卡，說八萬塊，你自己拿著以防萬一。婆婆在酒桌上跟親戚說：“我們家不興鋪張，小兩口過得好就行?！?br>何敏出嫁時，婆婆逢人就夸彩禮二十萬，三金全是大牌最新款。
多多出生，女孩。
婆婆在產(chǎn)房外嘆了口氣：“女娃也好，乖?！?br>月子是我媽來伺候的，婆婆來過四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時就說家里有事。何敏生老大時，婆婆提前兩周就住過去了，伺候了四十天。
這些碎片我曾經(jīng)一個個打包封存，貼上“別計較”的標簽塞進記憶的角落。
此刻它們全炸開了，碎了一地。
凌晨兩點半，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廳。
月光照進來，沙發(fā)上臨時鋪的床單皺成一團。何敏和趙磊擠在一起睡，三個孩子橫七豎八地躺在旁邊的地鋪上。
茶幾上是半罐可樂、撕開的薯片袋、幾只亂扔的襪子。
這個我還了四年房貸的家，正在被蠶食。
我走到陽臺關上門，給閨蜜方玲打電話。
“你瘋了?”方玲聽完，聲音險些破音，“四口人搬進來住大半年?蘇婉，你那房子是你的婚房，不是公益收容站!”
“何駿說就大半年……”
“男人說的話要是能信，母豬都能爬樹。”方玲氣得不行，“我跟你賭一頓火鍋，大半年之后他們肯定找借口賴著不走。裝修?裝修要裝大半年?你信?”
我沒說話。
“還有你辭職怎么不告訴我?”方玲語氣軟下來，“那個姓**副總監(jiān)一直壓你，我知道你憋屈。但好歹是份穩(wěn)定工作，你現(xiàn)在沒收入，在那個家里更沒話語權?！?br>“我真的累了，玲玲。”我靠著玻璃門，“每天加班到九點半回家，多多都睡了。周末還得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