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房子租好了，該收拾添置好家具了。
舊貨市場是片露天場地，擺著各式舊家具。
桌椅板凳、柜子箱子、鍋碗瓢盆，堆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蘇錦年牽著小魚，一件一件地看。
她在一張木床前停下，按了按床板，結(jié)實。
一百文，還到九十文，買了。
又挑了一張小床，給小魚睡的。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衣柜，一個碗柜。
又去另一攤買了鍋、鏟、碗、盤、筷子。
最后是柴米油鹽——一袋米，一袋面，一罐油，一罐鹽，幾塊姜，兩頭蒜。
小魚一直跟著，不說話，但眼睛在看。
看見蘇錦年挑碗的時候，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一只小碗——白瓷的，碗沿有一道藍(lán)邊。
蘇錦年看見了，把那只碗放進(jìn)筐里。
小魚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有什么喜歡的就和姐姐說，姐姐給你買?！彼f。
小魚點了點頭，說：“好！”
之后，她們又去逛了幾個地方，將東西基本買齊了。
幾個腳夫把家具搬進(jìn)來，按蘇錦年指的位置放好。
蘇錦年給腳夫們付了工錢，多給了二十文喝茶。
門關(guān)上，院子里安靜下來。
蘇錦年開始收拾。
先把床擦干凈，鋪上買來的被褥。
又把桌子椅子擺正，碗筷放進(jìn)廚房。
小魚跟著幫忙，遞東西、搬小件，一趟一趟跑。
廚房里，蘇錦年把鍋放上灶臺，鏟子掛在墻上，碗碟擺進(jìn)柜子。
案板洗干凈，立著晾干，柴火碼在灶膛邊。
她退后一步，看著這間廚房——案板靠窗，灶臺寬敞，光線從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空蕩蕩的臺面上。
她的嘴角微微翹起。
這里將是她之后要住的地方了。
天快黑了，蘇錦年和小魚吃了些在外面買的吃食，就準(zhǔn)備休息了。
新買的被褥有股漿洗過的味道，蘇錦年把被子抖開，鋪在床板上，又拿另一條疊好當(dāng)枕頭。
小魚的床靠窗，比她那張小一號。她自己學(xué)著姐姐的樣子鋪，鋪得歪歪扭扭，但很認(rèn)真。
鋪完了，她站在床邊，看看自己的床，又看看蘇錦年的床。
蘇錦年坐在床邊，拍拍身旁。
小魚走過去，爬**，靠著蘇錦年坐好。
安靜了一會兒。
“姐姐，”小魚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怕聲音大了，眼前的一切就會碎，“這是我們的家了嗎？”
蘇錦年摟著她：“對。我們的家。”
小魚低下頭。
過了很久，她開始發(fā)抖。
“在舅媽家，我睡柴房?！彼穆曇魫炘谔K錦年衣裳里，“冬天冷，我就把柴火堆在身上，還是冷。有一回我發(fā)燒，燒得渾身燙，舅媽不給我請大夫，說‘死不了，扛扛就過去了’?！?br>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吃飯的時候，他們不讓我上桌。我在灶臺邊上吃，吃他們剩的。有時候剩的也不夠，我就餓著?！?br>她越說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于找到一個口子，全涌出來。
“表弟打我，舅媽也打。有回我把碗摔了，舅媽拿燒火棍打我，打了我好多下。我想跑，沒處跑?！?br>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以為……姐姐不要我了?！?br>蘇錦年摟著她的手臂收緊。
“姐姐怎么會不要你呢？姐姐在宮中一直想你。”
“我寫過好多信，”小魚**鼻子，“托人帶給姐姐。不知道你收到?jīng)]有。我在信里說，我想你，你快來接我?！?br>蘇錦年喉嚨發(fā)緊。她不知道。
原主的記憶里，沒有這些信。
“后來我不寫了，”小魚把臉埋進(jìn)她懷里，“寫了也沒用?！?br>蘇錦年低頭，下巴抵在小魚頭頂。
“以后不會了。”
她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wěn)。
“姐姐在呢，以后再也沒人能讓小魚受委屈?！?br>小魚把臉埋在她懷里，哭得渾身發(fā)抖，但沒有聲音。
像是哭習(xí)慣了不出聲，怕被人聽見。
蘇錦年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很久之后，哭聲漸漸小了。
小魚的呼吸慢慢平穩(wěn)，手指還攥著蘇錦年的衣襟，攥得很緊。
蘇錦年沒有松開她。
小魚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喃喃說了句什么，聽不清。
蘇錦年躺在黑暗里，睜著眼，看著頭頂?shù)姆苛?，閉上了眼睛。
天剛蒙蒙亮，院門就被敲響了。
蘇錦年正在廚房里收拾碗筷，擦擦手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臉，壯實，胳膊上挎著個菜籃子，籃子里還有幾把沒賣完的青菜。
她上下打量蘇錦年一眼，又探頭往里看了看。
“新來的吧？姑娘一個人帶孩子？”
蘇錦年點頭。
婦人從籃子里抓出一把青菜，又摸出兩個雞蛋，塞過來。
“給，嘗嘗鮮。我姓王，就住隔壁，在菜市賣菜。見你家昨兒搬進(jìn)來，過來認(rèn)個門?！?br>蘇錦年接過：“謝謝王嬸?！?br>王嬸往院子里張望，說這院子空了大半年，總算有人住了。
又問蘇錦年怎么稱呼，家里大人呢。
“就我們倆。”蘇錦年說。
王嬸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有活計沒有啊？”
“正想找個營生，準(zhǔn)備擺個攤，賣點吃食?！?br>王嬸眼睛一亮：“賣吃食好，我在菜市天天見，那些賣吃食的生意好的時候一上午能掙上百文。不過要先去坊署登記交稅，一個月三十文，辦好了才能擺，不然被人舉報了要罰錢。”
蘇錦年記下了。
王嬸又聊了幾句，說自己丈夫早沒了，兒子二柱在碼頭扛活，一個人拉扯大的。
說完看著時間不早了，擺擺手，趕著去菜市了。
院門關(guān)上，蘇錦年低頭看手里的青菜。葉子翠綠，水靈靈的。
她走進(jìn)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做飯。
小魚還睡著。
蜷成小小一團(tuán)，被子裹得緊緊的，眉頭比昨晚舒展了些。
蘇錦年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彎腰輕輕推她。
“小魚，起來吃飯了。”
小魚看見蘇錦年的臉，愣了一瞬，然后彎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來得很快，也很小，但確實是笑了。
她伸出手要抱，蘇錦年把她從被窩里撈出來，小魚摟住她的脖子，把臉貼在她肩上，又閉了會兒眼睛。
“姐姐做的飯嗎？”聲音悶悶的。
“嗯，起來吃?！?br>桌上擺著兩碗熱粥，一碟咸菜，還有兩個煮雞蛋。
小魚坐在桌前，盯著雞蛋看了好一會兒。
“以前在舅媽家，雞蛋只有表弟能吃。”
蘇錦年沒說話，拿起一個雞蛋，在桌上磕了磕，剝了殼，放進(jìn)小魚碗里。
小魚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圈紅了。
她低著頭，一口一口把雞蛋吃完，又喝了大半碗粥。
蘇錦年把自己那個雞蛋也剝了，放到她碗里。
小魚抬頭看她。
“你還在長身體呢，多吃點。”
小魚看著碗里的雞蛋，猶豫了一下，掰成兩半，把一半塞回蘇錦年碗里。
“一人一半。”
蘇錦年看著她，沒再推，拿起那半個雞蛋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