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抱著兒子，臉轉向窗外，一言不發(fā)。
我盯著前方的路，雙手攥著方向盤，口袋里那份購房合同，折角戳著我的腿根。
六十萬。買房。道歉？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
有些事，從一開始就不該答應。
回家的路上，車里安靜得嚇人。只有安安偶爾在睡夢里哼一聲，抽一下。
后視鏡里，林知意側著頭看窗外，路燈一閃一閃地掃過她的臉。
看不清表情。
但我知道她在哭。
不出聲的那種。眼淚流下來，她用手背飛快抹掉，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她一直是這樣的人。
當年我辭了設計院的鐵飯碗出來創(chuàng)業(yè)，身上就八萬塊錢和一張嘴。租不起辦公室，就在出租屋里接活。她剛考上編制，每月四千塊工資，撐著房租、水電、兩家老人的人情往來，還要照顧剛出生的安安。
沒說過一句抱怨。
每次我半夜回去，她都留著燈，桌上一碗面，不涼不熱，剛好能吃。
后來公司有起色了，我說你別教了，在家歇著。
她拒絕了，說她喜歡教音樂課，喜歡聽孩子們唱歌，那是她的事情，不想丟。
對我父母，她禮數(shù)從來沒差過。年節(jié)、生日、換季的衣服，全是她操持。
對沈凱，更是能讓就讓，能忍就忍。
每次私底下跟我提起，也就是嘆口氣：你弟這脾氣，總得有人替他收場。
她覺得，忍一忍，讓一讓，這個家總歸能過得去。
直到今天，那個巴掌扇在安安臉上。
什么都碎了。
車子滑進地庫，停穩(wěn)。
我解了安全帶，伸手要去抱安安。
林知意已經開了門，輕手輕腳把孩子抱了出來。
“我來?！蔽覊旱吐曇?。
“別吵他?！?br>她沒回頭，抱著安安快步走向電梯。
我跟在后面，一句話說不出來。
進了門，她徑直把安安抱進兒童房，脫鞋，脫外套，蓋被子。
動作很輕，很熟練，很小心。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
我倒了杯溫水，走過去遞給她。
她沒接。
就站在那里，背對著我，肩膀在抖。
“知意……”
“沈牧?！彼D過來，打斷我。
淚痕干了，眼圈紅著?？次业哪欠N眼神，我從來沒見過。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
是累。
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再也扛不動的累。
“我們談談?！?br>“好?！蔽野阉瓟R到茶幾上。
第二章
“安安的臉我看過了，應該沒傷到骨頭，但指印很重，明天必須去醫(yī)院拍片?！?br>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匯報工作。
“你弟摔爛的那臺電腦，他說值一萬五。我去查同款價格，該賠多少我轉給他。你把他賬號發(fā)我?！?br>“不用你轉?！蔽伊⒖陶f，“這事我來——”
“你來？”
她重復了一遍，嘴角帶了個弧度，沒有任何溫度。
“像以前一樣？給他錢，哄他消氣，讓爸媽出來打圓場，說一家人別計較，讓我大度點，讓這事過去？”
每個字都扎在我心口。
因為她說的全是事實。
過去這些年，沈凱跟知意之間但凡有摩擦——絕大多數(shù)都是沈凱單方面找茬——最后全是同一個模式收場。
我出錢，或者搭人情，把沈凱安撫好。
爸媽說兩句“凱凱還小”、“你是嫂子要讓著點”。
知意沉默。
事情就算“過去”了。
我以為真的過去了。
現(xiàn)在才知道，那些委屈和失望從來沒消失，一層層壓在她心里，壓了整整六年。
直到今天，被扇在安安臉上的那一巴掌，全部炸開。
“這次不一樣?！蔽铱粗?，“知意，我保證，這次——”
“哪里不一樣？”
她看著我，眼里有審視、有懷疑，還有一絲幾乎辨認不出的期待。
“是因為他打了安安？如果今天他只是像往常一樣，說話陰陽怪氣，或者嘲諷我?guī)拙?，你是不是還會讓我算了？”
我張嘴，沒出聲。
因為她猜對了。
如果沈凱只是針對她，以她的性子，多半又會自己咽下去。
我的沉默等于回答。
她眼里那一絲期待滅了。
只剩下空。
她點了一下頭。
“沈牧，我累了。”
聲音很輕。
“我以為我努力做好一切，你的家人總會接受我。結果呢？在他們眼里，我永遠是外人。安安身上流著你的血，在他親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