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昂竦虏收尽钡臅r候，是個冬天。，巷子口那棵老槐樹的皮都凍裂了。彩票店里倒是暖和，一臺老式油汀嗡嗡地響，把二十來平的小屋烤得干燥而慵懶。墻上的雙色球走勢圖密密麻麻，紅藍(lán)線條交錯著爬滿整面墻，像一張巨大的蛛網(wǎng)。，掛在門框上的鈴鐺響了一聲。，聽見鈴聲抬起頭，習(xí)慣性地堆起笑臉：“歡迎光臨——”，頓了一下。，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棉襖，領(lǐng)口磨出了毛邊。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倒是很沉，像是裝了太多東西又不想讓人看出來?！袄习??！蹦贻p人開口了，聲音不大，“加個微信?！?。，要么直接報號碼，要么機(jī)選，要么坐下來研究半天走勢圖。進(jìn)門就要加微信的，不多見?！澳闶恰医袇欠?。”年輕人把手機(jī)掏出來，二維碼已經(jīng)打開了，“以后我每天微信上找你買彩票，紅包發(fā)你，你幫我打?！保舷麓蛄苛怂谎?。，但洗得干凈。鞋子是普通的運(yùn)動鞋，鞋幫子有點開膠。手指頭粗糙，指甲縫里帶著灰，像是干過體力活的?！袄系?，”趙德厚笑了，笑得像個和氣的彌勒佛，“天天買彩票？有這錢不如攢著?！?br>吳非看著他，沒有笑。
“我命好。”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早晚中一票?！?br>趙德厚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后哈哈笑了起來。他從抽屜里拿出手機(jī)，打開微信掃了吳非的二維碼，添加好友。備注他想了想，打了兩個字：“吳非”。
“老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趙德厚一邊通過好友申請，一邊看似隨意地問。
“什么都干?！眳欠鞘掌鹗謾C(jī)，“搬磚、送貨、卸貨，有力氣就行?！?br>“那可不輕省。”趙德厚點點頭，“住這附近？”
“嗯，租的，巷子最里面那間。”
趙德厚又看了他一眼，心里快速盤算了一下。巷子最里面那間房，他知道，是個隔出來的小單間，月租三百五，連個獨立衛(wèi)生間都沒有。住那種地方的人，能天天有錢買彩票？
但他沒把疑問說出來。做生意的，笑臉迎人就行，沒必要刨根問底。
“行，老弟，以后你微信上說一聲，我?guī)湍愦?。中了算你的，沒中算我的——”他開了個玩笑，“反正錢是你出的?！?br>吳非終于有了點表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那我先走了?！彼f。
“哎，等等?！壁w德厚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抽根煙再走。”
吳非看了看那根煙，是紅塔山，七塊錢一包的那種。他沒接：“不抽。”
“那喝口水。”趙德厚又拿了一瓶礦泉水。
“謝謝，不用。”吳非已經(jīng)轉(zhuǎn)身了，手搭在門把手上，鈴鐺又響了一聲。
“老弟，”趙德厚在后面喊了一聲，“明天開始？”
吳非側(cè)過臉，窗外的光照著他的半邊臉，輪廓硬朗，顴骨有點高。
“明天開始?！?br>門關(guān)上了。鈴鐺安靜下來。
趙德厚坐回柜臺后面，拿起手機(jī)看著剛添加的好友。頭像是系統(tǒng)默認(rèn)的灰**標(biāo)，朋友圈一條橫線，什么也沒有。
他把手機(jī)扣在桌上，自言自語了一句：“怪人。”
然后他就把這件事忘了。
彩票店里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太多了，有天天來的老彩民，有偶爾路過的過客，有輸了錢罵罵咧咧的賭徒，有中了五塊錢就高興得像過年的大爺。一個要加微信買彩票的年輕人，不值得記太久。
但第二天，吳非真的發(fā)了紅包。
早上八點零三分，吳非的微信頭像跳了出來——那已經(jīng)是后來那個呲牙咧嘴的**潑皮表情包了，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換的。紅包上面寫了一行字：“老規(guī)矩，五注機(jī)選?！?br>金額：十元。
趙德厚看著這條消息，笑了一下。他收了紅包，在***上打出了五注機(jī)選，拍了照片發(fā)過去：“老弟，票已出，祝中獎！”
吳非回了一個“OK”的手勢。
沒有“謝謝”，沒有“辛苦了”，沒有多余的廢話。
第三天，同樣的時間，同樣的金額，同樣的備注。
**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周之后，趙德厚發(fā)現(xiàn)這個叫吳非的年輕人，是真的每天都發(fā)。
他忍不住好奇，發(fā)了一條消息過去：“老弟，你這天天買，也不看號碼？”
過了十幾分鐘，吳非回了一條：“看了也中不了，不如不看?！?br>趙德厚覺得這話挺有意思，截了個圖發(fā)到了彩民群里。群里的老彩民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不看號碼買彩票？那跟**有什么區(qū)別？”
“人家有錢任性唄?！?br>“十塊錢也叫任性？你一頓**錢夠他買一個禮拜的。”
“也是，十塊錢就當(dāng)買個念想?！?br>趙德厚在群里打了一行字：“這小子挺有意思，我賭他堅持不了一個月?！?br>底下有人跟：“我賭三個月?！?br>“我賭半年?！?br>“我賭他中獎之前都不會停?！?br>沒人贏。
因為吳非沒有停。
一個月過去了。
三個月過去了。
半年過去了。
每天雷打不動，早上八點零三分，一個紅包，一行字：“老規(guī)矩，五注機(jī)選。”
趙德厚從一開始的好奇，到后來的習(xí)慣，再到后來，他甚至開始期待那條消息。每天早上八點左右，他會下意識地看一眼手機(jī)，等著那個呲牙咧嘴的**頭像跳出來。
有時候吳非發(fā)晚了，他還會主動發(fā)消息問：“老弟，今天還買不？”
吳非要么不回，要么回一個字：“買。”
然后紅包就會發(fā)過來。
一年后，吳非成了“厚德彩站”的活招牌。
趙德厚逢人就介紹他：“看到?jīng)]，這個老弟，天天在我這兒買彩票，一天不落，整整一年了！你們誰有這毅力？”
吳非站在旁邊，呲著牙笑，活像個傻子：“老趙，別吹了，我這不是還沒中嗎？等我中了五百萬，請你吃大餐！”
趙德厚拍著他的肩膀：“行，哥等著！”
那畫面，任誰看了都覺得——這倆人是真鐵。
但趙德厚不知道的是，吳非每天早上發(fā)紅包之前，都會做同一件事。
他會打開手機(jī)里一個加密的相冊，翻到最下面那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封遺書，紙已經(jīng)泛黃了，折痕很深。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是一個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寫下的：
“我是被冤枉的。那個包工頭叫趙德厚，他才是兇手。我的兒子叫吳非，如果有人看到這封信，請告訴他，爸爸對不起他?！?br>吳非每天看一遍這封信。
然后他關(guān)掉相冊，打開微信，找到備注為“老趙”的***，發(fā)一個紅包。
寫上一行字：“老規(guī)矩，五注機(jī)選?！?br>再發(fā)一個呲牙咧嘴的表情包。
三年。
一千多天。
一天不落。
有時候趙德厚會請他到店里坐坐，給他倒杯茶，遞根煙。吳非一開始不接煙，后來接了，叼在嘴里不點。趙德厚笑話他：“不會抽煙你接什么？”吳非說：“拿著，省得你老遞。”
趙德厚哈哈大笑。
吳非也跟著笑。
兩個人對著笑，笑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沒人知道吳非笑的時候，手插在口袋里，攥著一張泛黃的遺書復(fù)印件，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也沒人知道趙德厚笑的時候，偶爾會盯著吳非的臉看幾秒，眼神里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試探，又像是恐懼。
但那些都藏在了笑聲下面。
被“老趙”和“賴陽”這兩個名字，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三年后的某一天，吳非照常發(fā)了紅包。
趙德厚照常收了紅包，打了票，拍了照片發(fā)過去。
那天晚上開獎。
吳非坐在出租屋里，打開手機(jī)，看了一眼***碼。
他沒有跳起來，沒有尖叫，沒有任何激動的反應(yīng)。
他只是看著那串?dāng)?shù)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手機(jī)放到一邊，躺到折疊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像一條干涸的河流。
“爸，”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該收網(wǎng)了?！?br>第二天早上，吳非去了彩票店。
他第一次沒有發(fā)微信紅包，而是親自走進(jìn)去，把手機(jī)舉到趙德厚面前，屏幕上是那串中獎號碼。
“老趙，”他說，聲音在發(fā)抖——但不知道是真的激動，還是演出來的，“我中了?！?br>趙德厚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jī)屏幕，又看了一眼吳非，然后低下頭，在***里翻了很久。
翻了一遍。
翻了兩遍。
翻了三遍。
“老弟，”趙德厚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比平時僵硬了一點，“那天機(jī)器壞了，你的票沒打出來?！?br>彩票店的鈴鐺響了一聲。
風(fēng)從門口灌進(jìn)來，吹動了墻上的走勢圖。
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藍(lán)線條晃了晃，像蛛網(wǎng)上的獵物在做最后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