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表引發(fā)的騷動------------------------------------------，知了在梧桐樹上叫得不知疲倦。，青城一中的校園里彌漫著新課本的油墨味和學生們還沒收心的懶散氣息。走廊上三三兩兩聚著人，有人討論暑假作業(yè)的最后一題怎么蒙的，有人在炫耀新買的球鞋，也有人趴在欄桿上打著哈欠，眼神空洞地望著校門口涌進來的人潮。，所有人的關注點都不在這些日?，嵤律稀！鏅谇皵D滿了人?！白屢蛔?、讓一讓！誰踩我鞋了？別擠了別擠了，名單又不會跑——我看不見！前面的能不能低一下頭？”，以為是什么社團招新或者競賽通知，湊過去一看，發(fā)現只是一張普通的座位表。？，這張座位表一點都不普通。。：高二分科之后，每次大考的座位安排都按成績來，成績越好，座位越靠前靠中。這個傳統(tǒng)被學生們戲稱為“學神的王座區(qū)”，也直接決定了接下來一個月你在教室里的生存環(huán)境。，所有人最關心的不是自己的座位——。，靠窗，C位。
沈遲。
名字后面跟著一個數字：1。
全年級第一，毫無懸念。
眾人對這個結果早就習以為常，甚至沒有人覺得意外。沈遲這個人就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從高一入學到現在，大大小小十幾次**，從來沒有讓“第一名”這三個字旁落過。老師們提起他時眼神里帶著一種“這是我校之幸”的驕傲，同學們提起他時語氣里則帶著一種“這人到底是不是人類”的敬畏。
但今天讓大家真正炸開鍋的，不是沈遲的位置。
是他旁邊那個位置。
第二排，靠過道，挨著沈遲。
陸見森。
名字后面跟著一個數字：2。
全年級第二。
公告欄前安靜了整整兩秒鐘，然后像是有人往油鍋里潑了一瓢水——
“**！我沒看錯吧？陸見森和沈遲同桌？”
“這是什么死亡組合？”
“冰與火之歌，青城一中分歌?！?br>“完了完了完了，這兩個人坐一起，怕是要把教室給拆了?！?br>“不至于吧？沈遲那人跟塊冰似的，誰跟他說話他都愛答不理，陸見森再怎么樣也不至于主動找茬……”
“你剛來的吧？你不知道陸見森上學期期末考完說了什么？”
“說了什么？”
“他在籃球場上當著一堆人的面說：‘沈遲是吧，下次**我一定超過他。’”
“啊這……”
“所以你覺得這兩個人坐在一起，能和平共處？”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迅速從公告欄傳到走廊，從走廊傳到教室。有人已經開始腦補接下來的畫面：冷面學神和痞氣校霸，一個安靜得像個雕塑，一個張揚得像個太陽，這兩個人放在一起，要么是火星撞地球，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有人追問。
那個說話的人笑了一下，意味深長地沒有回答。
此時此刻，被全校議論的兩位當事人，還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新學期最大的話題。
沈遲是踩著上課鈴前三分鐘走進校門的。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深藍色校服，拉鏈拉到最頂端，領口規(guī)規(guī)矩矩。頭發(fā)比上學期長了一些，額前的碎發(fā)微微遮住眉骨，襯得那張本來就沒什么表情的臉更加冷淡。一米八二的個子，清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但偏偏走路的姿態(tài)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從容，仿佛周圍所有的喧嘩都跟他沒有關系。
書包是舊的，黑色雙肩包，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他不緊不慢地穿過操場，路過公告欄時腳步沒停，只是余光掃了一眼那群擠作一團的人群，便徑直朝教學樓走去。
“沈遲！”有人喊他。
他沒回頭。
“沈遲，你不看座位表嗎？”
他還是沒回頭，只是淡淡地丟下一句：“看了?！甭曇舨淮?，但那個清冷的音色在嘈雜的人群里格外清晰，像一塊冰掉進了沸水里。
人群中有人小聲嘀咕：“真夠裝的?！?br>也有人替他說話：“人家是真**，不是裝。”
沈遲走進高二三班的教室時，里面已經坐了大半的人。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在傳閱假期拍的照片，還有幾個女生湊在一起小聲聊天。他的出現并沒有引起太大的騷動——大家都習慣了他的存在方式：安靜地來，安靜地坐下，安靜地翻開課本，安靜得像一株不會說話的植物。
沈遲掃了一眼座位布局，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窗，他喜歡的角度，光線從左邊打過來，不會在右手寫字時留下陰影。
他走過去，把書包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一氣呵成，安靜得像貓。
然后他注意到了旁邊的桌子。
那張桌子是空的，但桌面上放著一瓶沒喝完的運動飲料，和一個被揉成一團的作業(yè)本封面。桌腿上還綁著一個籃球形狀的鑰匙扣，在空調的冷風下輕輕晃蕩。
沈遲皺了皺眉。
他沒有說什么，從書包里拿出課本、筆記本、筆袋，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面上。每一件東西都有自己的位置，互不干擾，像是經過精密計算過的。
然后他翻開英語課本的最后一頁——那是新學期單詞表的開始——開始默背。
周圍的聲音漸漸離他遠去。
他進入了一種只有自己能進入的狀態(tài)，像魚沉入深海，安靜、專注、與世隔絕。
所以他沒注意到，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喧嘩聲。
“傳球傳球！”
“林宇你昨晚打游戲打到幾點？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
“少廢話，放學球場見，輸的請奶茶?！?br>“請就請，誰怕誰。”
腳步聲伴隨著說笑聲涌進教室，像一陣帶著熱浪的風。
為首的那個男生穿著白色T恤和黑色運動褲，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他比同齡人高出大半個頭，肩寬腰窄，五官英氣深邃，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極具感染力。他的皮膚是那種常年運動曬出來的小麥色，和教室里大多數還帶著暑假宅家蒼白感的學生形成了鮮明對比。
陸見森。
青城一中無人不知的存在。
不是因為他成績好——雖然他成績確實好，常年穩(wěn)居年級第二，理科成績經常和沈遲不分上下，只是文科拖了后腿。
也不是因為他家有錢——雖然大家都知道他家境優(yōu)渥，但他從來不刻意提起，穿的衣服也都是普通牌子，和同學們打成一片。
而是因為他這個人本身，就有一種讓人忍不住想靠近的磁場。
他笑的時候，你會跟著笑。
他說話的時候，你會想聽。
他在的地方，就不會冷場。
這樣的人，放在哪里都是焦點。
陸見森走進教室，習慣性地掃了一眼，目光在沈遲的方向停留了零點幾秒，然后移開了。他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二排，靠過道，和沈遲之間隔了不到半米的距離。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沈遲。
沈遲在看書，連眼皮都沒抬。
陸見森挑了挑眉，把肩上的外套拿下來搭在椅背上，一**坐下，椅子發(fā)出一聲不太優(yōu)雅的響動。他擰開那瓶運動飲料灌了兩口，然后側頭看向旁邊那個安靜得像一幅畫的人。
“嘿?！?br>沒反應。
“第一名？”
還是沒反應。
陸見森也不惱，反而笑了。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給姜念發(fā)了條消息："新同桌是沈遲，刺激不？"
姜念秒回："？？？？？？？？？"
陸見森："你這問號也太多了。"
姜念："你們兩個坐一起？？？你上學期不是說要干掉他嗎？？？現在成同桌了？？？這是什么天賜良機？？？"
陸見森看著屏幕，嘴角微微上揚，又打了一行字："可不是嘛。"
他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重新看向旁邊的沈遲。
從這個角度，他只能看到沈遲的側臉。白皙的皮膚，微微垂下的眼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梁很挺，嘴唇的顏色偏淡，整個人像一幅水墨畫里走出來的人，清清冷冷，不帶一絲煙火氣。
陸見森突然想起上學期期末考完那天的事。
那天籃球場上，他投進一個壓哨三分，全場歡呼。有人起哄問他下學期有什么目標，他大汗淋漓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張嘴就說：“沈遲是吧，下次**我一定超過他?！?br>話說出去之后他才意識到這有多中二。
但收不回來了。
其實他和沈遲幾乎沒有過交集。一個在一班，一個在三班——哦不，分科之后他們都在三班，但上學期沈遲因為競賽集訓經常缺課，兩人真正同班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一個月。他對沈遲的全部印象就是：成績好，不愛說話，長得很白，看起來很瘦，好像不太合群。
他為什么要說那種話？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可能是每次成績單發(fā)下來，看到沈遲的名字永遠壓在自己上面，心里有那么一點點——只是一點點——不甘心。
也可能是因為，他發(fā)現自己總是會不自覺地注意到這個人。
注意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在走廊盡頭站著看天。
注意他從來不參加任何集體活動，運動會上大家都在為自己班級加油，他卻戴著耳機坐在看臺最后一排看書。
注意他好像沒有朋友。
這個發(fā)現讓陸見森覺得很不舒服。他說不上來哪里不舒服，就是覺得一個人不應該那樣活著。
所以他那天在籃球場上說的那句話，與其說是宣戰(zhàn)，不如說是一種笨拙的——
算了，他在想什么。
陸見森收回視線，從書包里翻出課本，隨便翻了翻。
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上課鈴響了。
班主任***踩著高跟鞋走進教室，手里拿著一沓新學期的課程表和幾份通知。她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不緊不慢但很有分量，在學生中口碑不錯——不搞****，不隨便請家長，該護犢子的時候絕不手軟。
“同學們好，新學期新氣象，廢話不多說?！彼咽掷锏牟牧戏旁?**，“先說三件事。第一，課程表發(fā)下去，自己看，別跟我說找不到。第二，下周一開學典禮，穿**校服，別讓我一個個點名。第三——”
她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第三排的方向。
“座位表大家應該都看到了。我不管你們以前有什么過節(jié)或者不習慣，坐在一起就是緣分，互相照應，別給我惹事?！?br>“特別是某些人，”她加重了語氣，“別以為換了個同桌就可以放飛自我?！?br>全班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陸見森。
陸見森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一臉無辜：“老師，我什么都沒說?！?br>“你不用說我就知道你想什么?！?**推了推眼鏡，但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教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沈遲自始至終沒有參與這場互動。他翻了一頁書，筆尖在單詞旁邊輕輕劃了一下。
陸見森注意到他的動作。
不是翻頁的動作。
是那個“劃了一下”的動作。
很輕，很克制，但陸見森總覺得那一下劃得有點用力，像是在宣泄什么。
他說不上來為什么會有這種直覺。
他只是覺得，沈遲這個人，好像沒有表面看起來那么平靜。
下課鈴響的時候，沈遲合上課本，起身走出教室。
陸見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轉過頭，看到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紙條。
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人塞過來的。
他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清瘦漂亮，像字帖里拓下來的一樣——
“籃球場上的話，我聽到了。加油?！?br>沒有署名。
但陸見森知道是誰。
他愣了兩秒鐘，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午后的陽光落在湖面上。
他把紙條折好，夾進了課本最中間的那一頁。
然后他掏出手機，給姜念發(fā)了一條消息："我覺得，沈遲這個人，好像還挺有意思的。"
姜念："？？？？？？"
姜念："你剛才不是還說他是你對手嗎？"
姜念："這才一節(jié)課你就叛變了？？？"
陸見森沒有回復。
他靠在自己的椅子上，轉過頭，看向窗外。
走廊上人來人往，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沈遲站在走廊盡頭的飲水機前，正低頭接水。陽光落在他單薄的肩膀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看起來是那么安靜，那么遙遠，像一顆獨自運轉的星星。
陸見森忽然想，如果這個人笑起來，會是什么樣子？
他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久到沈遲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突然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隔著一條長長的走廊，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他們的視線在空氣中短暫地交匯了。
沈遲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皺了皺眉，然后轉過身，端著水杯走了。
陸見森卻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什么東西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動著。
“不會吧?！彼÷晫ψ约赫f。
然后他用力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了出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移開視線的那一刻，走廊盡頭的沈遲停下了腳步。
沈遲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水杯。
杯壁上倒映出他的臉。
那張臉上，有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
很淡很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