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輟學搬磚，一塊一塊攢錢給繼母做手術(shù)。
她拉著親兒子的手告訴所有人："浩然最孝順，房子留給他。"
浩然拿房子娶了媳婦，轉(zhuǎn)頭把她丟進養(yǎng)老院。
六年后他找到我："哥，媽歸你了。"
我翻開那本記了整整六年的賬本。
她每一次"忘了"，我都幫她記著呢。
第一章
工地上的攪拌機轟隆隆轉(zhuǎn)著，我簽完最后一份驗收單，把安全帽摘下來，額頭全是汗。
"沈總，三號樓的鋼筋到了，您看——"
工長的話還沒說完，我余光掃到大門口站著個人。
西裝皺巴巴的，領(lǐng)帶歪著，頭發(fā)倒是打了發(fā)膠，油光锃亮。手里夾根煙，站在門衛(wèi)室旁邊，伸著脖子朝里面張望。
劉浩然。
六年了。
他也看見了我。先是一愣，然后眼珠子上下掃了我一遍——灰撲撲的工裝，沾了水泥的勞保鞋，臉上還有沒擦干凈的灰。
他嘴角往上一撇，把煙頭彈在地上，大步朝我走過來。
"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他張開雙臂要擁抱我，我往旁邊讓了一步。
他手臂僵在半空，訕訕收回去，干笑了兩聲："哥，你這工地干得不錯啊，這么大場子。"
他說的是"你這工地"。
他以為我是在這搬磚。
我把安全帽遞給旁邊的工長，沒接他的話："什么事？"
劉浩然搓了搓手，臉上的笑變得有點難看："哥，你也知道，媽她……"
"劉芳？"我直接叫名字。
他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糾正我，接著說："媽現(xiàn)在在養(yǎng)老院，身體不太好。你知道的，我最近手頭緊，那個……護理費的事，你能不能——"
"你不是有房子嗎？"
他的眼神飄了。
我盯著他，他的喉結(jié)滾了一下。
"房子……那個房子早就……哥，這事說來話長——"
"說短點。"
他咬了咬牙："房子抵了。欠了點錢，抵出去了。媳婦也走了。媽在養(yǎng)老院，最便宜那種，一個月兩千五，我——我實在拿不出來了。"
兩千五。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右手掌心一道白色的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十六歲那年，在工地上被鋼筋劃的。血流了一鞋面，工頭給了我五塊錢讓我自己去買創(chuàng)可貼。
那天晚上我發(fā)著燒，一個人躺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給劉芳發(fā)了條短信：我受傷了。
她沒回。
第二天我看到她的朋友圈，照片里她在醫(yī)院陪床，浩然裹著毯子躺在病床上，配文是："兒子有點咳嗽，心疼死了，連夜掛的急診。"
我的傷口在夏天的出租屋里化了膿，自己拿碘伏一點一點擦的。
"哥？哥你在聽嗎？"
我回過神。
"你怎么找到我的？"
"問了好多人，說你在這一片工地干活。"他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哥，你好歹也是干工程的，咋還在這種地方——"
身后傳來腳步聲。
"沈總，王工那邊說下午的會提前半小時，您看方不方便？"
項目經(jīng)理小李端著文件夾，走到我身邊。
劉浩然的眼睛從小李身上掃到文件夾上，又掃到文件夾封面的公司LOGO上，再掃到大門口掛著的施工公告牌上。
公告牌上寫著：施工單位——越恒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他的嘴張開了，又合上。
我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小李，下午的會我準時到。"
轉(zhuǎn)身看劉浩然，他的嘴還半張著。
"養(yǎng)老院地址發(fā)給我，"我說，"我去看看。"
我說"看看"，不是"管"，不是"出錢"。
但他聽不出區(qū)別。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連連點頭，從兜里摸出手機："好好好，哥，我就知道你心善——"
心善。
十六歲那年，我每個月從工資里抽三千塊寄回家。
她拿那些錢給劉浩然報了全市最貴的一對一補習班，一節(jié)課四百。
她說忘了告訴我。
我記性好。我都記著。
劉浩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工地大門上停了兩秒。
他還沒弄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沒關(guān)系。他會弄明白的。
我捏了捏手心那道疤，轉(zhuǎn)身走進了工地辦公室。
桌子的抽屜最底層，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是一個U盤，和一本黑色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第一頁，日期是六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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