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廚房里煮兒子愛吃的餛飩。鍋里的水咕嘟咕嘟翻著，她那邊信號斷斷續(xù)續(xù)的，我只聽清了三個字：“倒下了?！?br>我關了火，端著手機走到陽臺上：“媽，你說誰倒下了？”
“**?！彼D了一下，改口道，“老沈。查出來了，肺上長東西了。”
我愣在原地，陽臺上晾著的衣服被風吹得前后亂晃。
“嚴不嚴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聲音突然帶了哭腔：“醫(yī)生說，得馬上做手術。”
晚飯是在沉默中吃完的。陳衛(wèi)斌看出我不對勁，幾次想開口，都被我用眼神擋了回去。兒子陳一帆埋頭吃餛飩，對大人的氣氛渾然不覺，吃完最后一顆，放下碗就回屋寫作業(yè)去了。
“到底怎么了？”陳衛(wèi)斌把碗筷收進水池，回頭看我。
“我媽打電話來，說老沈住院了。”
陳衛(wèi)斌的手頓了一下：“嚴重嗎？”
“肺上長東西，得手術?！?br>他擰開水龍頭，沒再說話。嘩嘩的水聲里，我盯著餐桌上那盤沒怎么動的拍黃瓜，腦子里亂成一團。
沈建國。我繼父。
說起來，他進我們家的門，已經(jīng)二十三年了。
我十三歲那年，我親爸出了工傷，沒能搶救過來。那場事故像一根鋼筋，直接穿透了我**人生。她白天照常去上班，晚上回來就坐在我爸原來的椅子上發(fā)愣。有時候我半夜醒來，能聽見她在衛(wèi)生間里壓著嗓子哭。
日子就那么撐著，撐了一年半。
我快十五歲的時候，有天放學回家，我媽突然說，要給我找個新爸。
我正在寫英語作業(yè)，筆尖在本子上劃了一條長線：“我不需要?！?br>我媽站在門口，臉頰凹下去兩個坑，幾秒之后轉身走了。
一個月后，沈建國第一次上門。
那天下著小雨，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胳膊底下夾著一把折疊傘，手里拎著一兜橘子和一盒牛奶。站在門口，頭發(fā)被雨打濕了，額頭上掛著水珠。
我媽把他讓進屋，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接過去，也不喝，就那么捧著，目光在屋里轉了一圈又收回來。
我坐在沙發(fā)的另一頭，全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在拒絕。
“這是小禾?！蔽覌尳榻B我，嗓子有點發(fā)緊。
沈建國朝我點點頭，嘴張了張，叫了聲：“小禾?！?br>我沒理他，站起來回了自己屋，把門使勁帶上，門框震了一下。
那扇門后來被沈建國修過很多次。我摔壞了他就修，修好了我再摔。他從來不說什么，只是每次修完，都往鉸鏈上滴兩滴潤滑油，讓門關上的時候輕一點。
后來我才了解到，沈建國那時候剛內(nèi)退，在一家化工廠干了大半輩子鉗工，老婆四年前得病走了，留下一個剛滿二十的兒子。那兒子叫沈浩，游手好閑，沒有正經(jīng)工作，三天兩頭找他要錢。要不到就鬧，鬧急了就砸東西。
他是經(jīng)人介紹認識我**。媒人跟他說，女方命苦，帶著個丫頭，你要是不嫌棄，就見見。
他來了，看了一眼我媽，又看了一眼關著門不肯出來的我，就點了頭。
02
沈建國正式搬進來，是那年深秋。
他的全部家當就是一個舊帆布提包和一卷鋪蓋。我站在自己屋的窗戶后面，看著他把那個包拎上樓。灰色夾克衫，背微微弓著，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他進門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廚房那根漏水的下水管給換了。
“入了秋，天冷下來水管容易凍裂，趁現(xiàn)在換掉踏實。”他跟我說。
我沒搭腔，轉身進屋。
那年冬天特別冷，暖氣溫度不夠，屋里待著得穿棉襖。沈建國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個舊取暖器，擦得跟新的似的，擱在我屋里。
“別凍手，寫作業(yè)使不上勁?！?br>我還是沒理他。但那個取暖器，整個冬天都開著。
他從來不讓我叫**。剛搬來的時候，我媽試著教我改口：“叫爸?！?br>我咬著嘴唇不吭聲。
沈建國趕緊擺手：“別，別逼孩子。叫老沈就行，叫叔也行，怎么舒服怎么來?！?br>后來，我就一直叫他老沈。叫了二十三年。
他供我上高中、上大學，從來沒眉頭皺一下。我媽那時候在一家物業(yè)公司當保潔，收入微薄，家里大頭全落在他那份內(nèi)退金上。
大二那年，我**腰出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