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往回調(diào)一刻鐘。

雅致的書齋內(nèi)，檀香裊裊。

幾位儒衫文士圍著紅木書案，本在品評舉人丁紹峰新得的詩句，卻不想翻到下面，露出一張灑金粉箋，上頭字跡娟秀，卻是一首露骨情詩。

落款處，一個“柔”字刺眼。

“這……”一位藍(lán)衫士子捏著紙箋，指尖發(fā)燙，神色已變了。

眾人目光齊刷刷射向丁紹峰腰間。

那枚他近日佩戴的秋香色荷包，穗子底下，赫然也以同色絲線繡著一個小小的“柔”字，平日不顯，此刻在眾人灼灼視線下，卻如燒紅的烙鐵。

丁紹峰面色“唰”地白了，伸手欲奪那詩箋：“諸、諸位兄臺，此乃誤會……”

“誤會？”另一灰衣士子冷笑，抖了抖手中粉箋，“****，情意綿綿。丁兄，這‘柔’字，可是**那位柔小姐的閨名？她尚未出閣，你與她私相授受，不僅有損她的清譽(yù)，更有悖圣人禮法！”

“荷包為證，詩箋為憑，丁兄還有何話說？”先前那個白胖的藍(lán)衫士子痛心疾首，“你我讀書人，首重品行。不想你竟做出這等事來……”

書齋外，桂樹下，那小廝探頭瞥了一眼屋內(nèi)僵局，嘴角掠過一絲得逞的淺笑，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風(fēng)穿過回廊，卷起幾片落葉，也卷走了書齋內(nèi)最后一點(diǎn)溫文爾雅的氣氛。

丁紹峰孤立其中，百口莫辯，只覺那荷包上的“柔”字和詩箋上的字跡，化作了千萬根細(xì)針，扎得他體無完膚。

同窗們或鄙夷、或惋惜、或憤怒的目光，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他牢牢縛住，掙扎不得。

窗外天光正好，而他心底，已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江府，暮色四合，正廳內(nèi)的氣壓卻比屋外沉郁的黃昏更低。

江哲下轎時便覺不對。

從六部衙門到府邸這條走了十幾年的路，今日格外漫長。

同僚避閃的眼神，守門軍卒詭異的交頭接耳，茶樓窗口探出又急速縮回的人頭……都像一根根細(xì)密的針，扎在他的背上。

“老爺回府——”門房剛喊了一聲，對上江哲鐵青的臉，后半截聲音便噎在了喉嚨里。

江哲一腳踏進(jìn)正廳，官袍未解，便猛地將手中的烏紗帽摜在紫檀茶幾上，發(fā)出“砰”一聲悶響。

“孽障！逆女！我**的臉……我**百年的清譽(yù)??！”

他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聞訊趕來的馮氏，手指都在顫抖。

“你……你教養(yǎng)的好女兒！竟與那丁家豎子私通款曲，寫那等淫詞艷句！如今滿京城都傳遍了！我今日在衙門，簡直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馮氏臉色煞白，手指跟著哆嗦：“老爺，此話從何說起？柔兒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會……”

“怎會？你問她！”

江哲怒極，抄起桌上一個粉彩茶盅就砸在地上，瓷片四濺！

“丁紹峰同窗親眼所見！情詩，荷包！繡著她名字的荷包！現(xiàn)在連**侯世子都知道了！你讓我如何向侯府交代？這婚約……這婚約眼看就要?dú)Я?！?br>
后院繡樓里，江柔早已哭成了淚人，丫鬟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稟報著前廳的怒罵和外面越傳越不堪的流言。

“我沒有……爹爹，娘親，女兒沒有寫過什么情詩……”

她纖細(xì)的身子搖搖欲墜，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那“柔”字荷包，的確是她親手繡的，而且自己身邊的丫環(huán)和過來送飯的婆子可能都見到過，這一點(diǎn)，她辯無可辯。

可情詩……，無論如何，這一點(diǎn)不能認(rèn)呀！

否則，她成什么人了？

就在這時，管家連滾爬爬地沖進(jìn)來，聲音帶著哭腔：“老爺！夫人！不好了！**侯府……侯府派人來了，說是……說是要個說法！”

江哲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勉強(qiáng)扶住太師椅的扶手才站穩(wěn)，臉上最后一點(diǎn)血色也褪盡了。

廳外，侯府管事冷漠而倨傲的身影，已被燈籠的光拉長，投在冰涼的石階上。

整個江府，霎時間被一種大廈將傾的恐慌徹底籠罩。

而這風(fēng)暴的正中心，那個“柔”字，如同燒紅的烙印，燙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如今**還算是寧靜又安穩(wěn)的地方，怕是只有江莞莞的小院子了。

但是她的奶嬤嬤此時也是有些擔(dān)憂。

“小姐，此事傳開，于您的名聲怕是有礙啊。不管怎么說，二小姐**，如今她的清譽(yù)壞了，也會連累到您的婚事。如今二小姐的做法引得**侯府不滿，即便他們同意換親，日后您嫁過去，只怕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江莞莞淺笑，一臉淡定：“胡嬤嬤不必?fù)?dān)憂。經(jīng)此一事，二妹妹與丁舉人的婚事已然成定局，但是我卻未必要嫁到張家去?！?br>
胡嬤嬤一怔：“小姐？”

“**侯世子可以生氣，覺得受到了羞辱，那為什么我這個正經(jīng)嫡女就不能生氣呢？”

“那您的意思是？”

“還得要辛苦翠珠和二柱一趟了?！?br>
劉二柱是胡嬤嬤的二兒子，如今就在外院當(dāng)差，跑腿辦事，偶爾還要幫著守門子等等。

翠珠一時間沒聽明白，倒是胡嬤嬤瞬間便領(lǐng)悟到了小姐的意思，臉上立馬一抹喜色浮上來：“小姐果然是考慮周全！”

前廳，江哲正對著侯府管事再三說著好話，明明是一位從六品的官身，但是對侯府的下人都不得不低頭討好，這就是權(quán)勢呀！

“江大人，你也不必再三說什么誤會了，無論是情詩，還是那是繡了小字的荷包，皆是我們表公子親眼所見。江大人還是想想如何向我們侯爺交待吧！”

江哲此時一臉苦瓜樣，恨不能現(xiàn)在就暈死過去。

只是侯府的一個管事，都能讓他壓力倍增，若真是面對侯爺，他不得跪了?。?br>
二人正在敘話間，外面又是一陣紛亂。

江哲立馬遷怒，大聲吼道：“亂糟糟的，像什么樣子！沒看到老爺我在待客嗎？”

管家被吼得身子一抖，但還是苦著臉進(jìn)來稟報。

“回老爺，剛剛大小姐身邊的丫環(huán)哭著跑出來喊人去請郎中，說是大小姐剛剛聽聞此事，一時怒極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