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棠謝盡不逢君
皇后懿旨和陛下圣諭同時到了沈府。
準(zhǔn)我歸寧,允我和離。
陸予舟奪爵,降為伯,閉門思過。
至于林宛娘,皇后那句"交由你父兄,依律處置"。
掀起了驚濤駭浪。
父親沈閣老,掌刑部多年,最是剛正不阿,也最疼我這個女兒。
兄長沈知遠(yuǎn),時任大理寺少卿,手段雷厲。
他們查了七年的疑,終于皇后撐腰下,再無顧忌。
那場改變了我一生的救命之恩。
被細(xì)細(xì)地刨開,晾曬在****之下。
原來,當(dāng)年畫舫之上。
林宛娘并非為救我落水。
是她自己腳下打滑,慌亂中拽倒了靠近船舷的我。
眾人只見我倒下,她落水。
便成了她推開我,自己跌落。
而她落水后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病。
不過是用銀子買通了一個游方郎中做的假證。
我那未出世孩兒死去的那夜。
她所謂的心口疼,是吞服了會引發(fā)心悸的藥物。
一樁樁,一件件,人證物證。
都擺在了陸予舟面前。
據(jù)說,陸予舟將自己關(guān)在祠堂三天三夜。
出來時,人像老了十歲。
他跌跌撞撞沖到沈府門外,被家丁攔住。
沈府的大門始終緊閉。
兄長出來過一次,隔著門檻,冷冷看他,
"陸伯爺,請回吧。舍妹不想見你。沈家,也不想見你。"
"那些好時光,是拿她孩子的命,拿她七年的血淚換來的。陸伯爺,你不配提。"
陸予舟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
聽說回去后就病倒了,高燒不退。
囈語里反復(fù)念著我的名字。
這些,都是丫鬟當(dāng)閑話說與我聽的。
我坐在娘家后院新辟出的小暖閣里,臨窗畫畫。
原來,徹底死了心,連恨都不會再有了。
又過了半月,林宛**判決下來了。
*害主母,謀害子嗣,數(shù)罪并罰,判了流徙三千里,遇赦不赦。
行刑那日,是個難得的晴天。
我去了郊外的梅林。
那里有座小小的衣冠冢,沒有名字,只立了塊無字青石。
我放下一束新摘的梅花,摸了摸冰冷的石頭。
"娘對不起你。沒保護(hù)好你。但害你的人,娘一個都不會放過。你...安心去吧。"
山風(fēng)拂過,梅香清冽。
離開時,在山道口,竟遇見了陸予舟。
他瘦脫了形,裹著厚厚的灰鼠皮大氅,仍掩不住形銷骨立。
看見我,他猛地僵住,踉蹌著向前幾步。
"阿微..."
我停下腳步,靜靜看著他。
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我去看看孩子..."
"我聽說你在這里...我、我知道我沒臉見你,阿微,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把林氏那毒婦..."
我平靜地打斷他,
"陸伯爺,令郎的墓,不在這里。"
他愣住了。
"我的孩子,姓沈。"
"與你,與永定伯府,再無瓜葛。至于林氏如何,是她罪有應(yīng)得,亦與我無關(guān)。伯爺請自便,告辭。"
我轉(zhuǎn)身欲走。
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然后,是重重雙膝落地的聲音。
他竟跪下了。
"阿微!"
跪在冰冷的山道上。
"求你...再看我一眼..."
他哭得像個孩子,全無體面,
"這七年,難道就沒有一點(diǎn)好?都是假的嗎?阿微,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給我一個機(jī)會,哪怕讓我用一輩子贖罪..."
我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陸予舟,那些情分。一點(diǎn)都不剩了。"
"別再來了。別跪了。沒用的。"
說完,我決然轉(zhuǎn)身。
身后傳來他壓抑到極致的哀嚎。
我沒有停留。
春風(fēng)拂面,帶著冰雪消融后泥土的氣息。
還有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新生嫩芽的微香。
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