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海棠謝盡不逢君
宛娘有孕的消息,是在春日宴上傳開的。
鎮(zhèn)南侯夫人的席面,滿堂誥命,珠翠環(huán)繞。
宛娘坐在陸予舟下首。
本不合規(guī)矩,但陸予舟說,
"她身子弱,離不得人,莫要計較這些虛禮。"
她小腹還未顯,手卻一直**,唇角抿著笑。
酒過三巡,鎮(zhèn)南侯夫人笑著打趣,
"陸侯爺好福氣,府上又要添丁了。只是不知,這孩子將來是該叫夫人母親,還是叫姨娘?"
滿座倏地一靜。
所有目光,明里暗里掃過我。
宛娘臉色一白。
手里的甜羹摔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眼眶瞬間紅了,對著我就要跪,
"夫人!妾身絕無僭越之心,這孩子...這孩子生下來,自然是您的兒子,妾身只求能遠遠看一眼..."
她身子晃了晃,像風(fēng)中蘆葦。
陸予舟已一把將她攬住,眼神帶著責(zé)備,
"阿微!"
仿佛是我逼她跪的。
我捏著酒杯,指尖冰涼。
膩香混著酒氣涌上來,令人作嘔。
曾幾何時。
這樣的宴席,我與他并肩而坐。
他會在桌下悄悄握住我的手,掌心溫?zé)帷?br>
如今,他懷里護著另一個女人,用眼神審判我。
鎮(zhèn)南侯夫人有些尷尬,忙打圓場,
"瞧我,多嘴了。自然是叫母親,嫡母為尊,禮法如此。"
宛娘伏在陸予舟肩頭,啜泣聲細細密密。
陸予舟拍著她的背,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別怕,沒人能搶走我們的孩子。"
他抬頭,環(huán)視眾人,最后落在我臉上,
"這孩子,是侯府血脈。他的母親是誰,我心里有數(shù)。至于名分..."
他頓住了,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我慢慢飲盡杯中酒。
酒很辣,一路燒到心里,卻暖不了半分。
席散了,夜風(fēng)涼。
我獨自走到回廊,看著庭中一樹將開未開的海棠。
身后是他的腳步聲。
他開口,語氣是慣常的不容置疑,
"宛娘心思重,受不得激。侯府子嗣為重,你體諒些。"
"等孩子生下來,我會讓他記在你名下,叫***。你依舊是主母,無人能動。"
光影在他臉上明滅。
成婚第一年,也是這樣的春夜。
海棠花下,他折一枝簪在我鬢邊。
笑著說,
"阿微,我們要生好幾個孩子,院子里跑滿了,吵得你頭疼。"
我轉(zhuǎn)身,看著他眼睛,
"陸予舟,我的孩子若在,今年該會跑了吧。"
他臉色驟變。
那是我流產(chǎn)之后,第一次主動提起。
他聲音猛地拔高,又強行壓下,
"你提這個做什么!"
"那是意外!宛娘也愧疚至今!阿微,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人要向前看。"
"眼下最要緊的,是宛娘腹中這個,這是侯府的希望。"
我的孩子,是沒人想要的意外。
她的孩子,是侯府的希望。
心口那塊,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我聽見自己說,
"好啊。記在我名下。叫我母親。"
他愣住,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準(zhǔn)備好的說辭全噎在喉嚨里。
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怨懟、委屈,或者從前那種強忍的淚光。
都沒有。
只有一片沉寂的灰。
他忽然有些慌,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
"阿微,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
我后退一步,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
廊外更深露重,海棠花苞在風(fēng)里瑟縮。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累到不想問。
他是否記得今日也是我那未能出世孩兒的生辰。
最終,我只是攏了攏披風(fēng),轉(zhuǎn)身走入更深的夜色。
"侯爺放心,我會好好做這個母親的。"
身后,他沒有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