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個吊唁者------------------------------------------。。，落在駱衍星鞋尖。那光沒有溫度，像停尸柜里抽出來的一層霜。門內(nèi)有人在等他們，或者說，有很多東西在等他們。。。。。，用指甲慢慢刮木頭。每刮一下，門板上就浮出一筆“駱”。筆畫歪歪扭扭，像有人閉著眼寫出來。?！暗诰盼坏跹湔?，請入場?！?。，側(cè)臉被燈光削得很冷。他沒有立刻進(jìn)去，先掃了一眼門框、地毯和門把手?！安幌脒M(jìn)去?！卑灼呗曇舭l(fā)虛，“能不能不進(jìn)去？可以?！瘪樠苄钦f。。
駱衍星抬了抬下巴：“你去跟外面那位商量?！?br>門板又被刮了一下。
白七閉嘴了。
晏既明伸手按住門框。
“跟緊?！?br>“跟誰？”駱衍星問。
晏既明看他。
駱衍星笑意很淡：“我現(xiàn)在不太確定跟著你是生路還是繞遠(yuǎn)路?！?br>晏既明沒有回嘴，只先一步進(jìn)了告別廳。
白七立刻小聲問：“他平時就這樣嗎？”
駱衍星：“以前更討厭?！?br>“以前？”
“閉嘴，白七?！?br>白七很識相地閉上了。
三人走進(jìn)告別廳。
門在身后合上。
刮擦聲斷了，掌聲卻又從廳里響起來。很輕，稀稀落落，像幾個看不見的人把手掌貼在潮濕紙面上拍。
告別廳不大。正前方是一面黑色帷幕，帷幕中央掛著遺像。兩側(cè)擺著花圈，白花一層一層堆在竹架上，紙邊潮濕發(fā)軟，散出一股混了香灰的霉味。
地上擺著八張椅子。
左右各四。
每張椅背上都有一朵白花。
駱衍星沒往前走。他先數(shù)花圈。
花圈上的白花不止八朵。
靠近帷幕最右側(cè)的架子上，多掛了一朵小白花。那朵花很新，紙邊還沒有被潮氣泡軟，花芯處釘著一根細(xì)針，針尖向外。
白七也在數(shù)椅子。
“八張?！彼f，“可剛才它說第九位?！?br>“它說什么，你就信什么？”駱衍星問。
白七看了眼緊閉的門，又看了眼遺像：“那我現(xiàn)在比較愿意信你。至少你會罵人，聽起來像活的?！?br>“謝謝，夸得很新鮮?！?br>晏既明已經(jīng)走到第一排椅子旁。他沒有坐，彎腰看椅背上的白花。
“別坐最后一張。”
駱衍星抬眼：“哪張最后？”
晏既明看向最右側(cè)。
那里原本沒有椅子。
地毯上卻慢慢鼓起一個方形輪廓。像有什么東西從地底往上頂，先是四條椅腿，再是椅面，最后是椅背。黑色木椅一點點從地毯里長出來，停在八張椅子之后。
第九張。
它沒有白花。
椅背上貼著一張白紙。
白紙上寫著一個字。
駱。
駱衍星盯著那張紙，手腕上的腕帶忽然收緊了一下。
白七臉色更白：“它給你留的？”
“看起來服務(wù)挺周到?！瘪樠苄钦f。
“你別開玩笑了?！?br>“不然你哭給它看？”
白七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駱衍星把視線從第九張椅子上移開，落到遺像下方的供桌。
供桌上沒有貢品，只有一本吊唁名單，一支沒點燃的香，還有一張薄薄的紙。紙角被香爐壓住，露出幾個字。
死因核驗。
駱衍星走過去。
晏既明伸手?jǐn)r了一下。
“別碰香?！?br>“我沒打算給你上香。”
晏既明的手停在半空。
白七在后面發(fā)出一聲很輕的“嘶”。
駱衍星沒有回頭。他低頭看名單。
名單上有八行。
每一行前面都是座次號，后面是吊唁者姓名?？尚彰麢诒荒亢诹?，只剩下最前面的姓。
一號：陳。
二號：周。
三號：白。
四號：許。
五號：空。
六號：羅。
七號：晏。
八號：駱。
駱衍星視線停在第六行。
羅。
不是他的駱。
可那一筆一畫太接近了。墨跡壓得重，最后一捺拖得很長，幾乎要從格子里滑出來，和他認(rèn)尸通知上“星”字的尾鉤一樣用力。
白七湊過來，壓低聲音：“第三個是不是我？”
“別認(rèn)。”晏既明說。
白七馬上把頭縮回去。
駱衍星翻開名單下一頁。
第二頁是空白。
可他指腹剛碰到紙邊，空白處就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實到：九。
應(yīng)到：八。
駱衍星把手收回來。
紙面上的字沒有消失。
“多出來的不是椅子?！彼f。
白七看他：“那是什么？”
駱衍星沒有回答。
他看向遺像。
遺像里的人是晏既明。
黑白照片，眉骨冷，眼神穩(wěn)，像他這個人終于被迫安靜了一次。照片下方壓著一條白綢，寫著“沉痛悼念”。再下面是死亡時間。
三年前，七月十四日，凌晨三點零九分。
和認(rèn)尸通知一樣。
可照片里晏既明的領(lǐng)口不對。
駱衍星做這一行太久，見過太多被家屬要求“修得體面一點”的照片。遮掉傷口，調(diào)亮眼睛，抹平臉上最后一點痛苦。照片修得越干凈，越容易露出不該露的地方。
這張遺像的領(lǐng)口被人往上修過。
修圖痕跡很輕，但陰影斷了。
脖頸左側(cè)原本該有一道什么東西，被硬生生蓋住了。不是胎記，不是衣領(lǐng)褶皺。那道痕跡從耳后往下，像一條被勒出來的暗線。
駱衍星的目光落到供桌那張紙上。
死因核驗單。
死亡原因一欄寫著：意外失溫。
旁邊還有兩行小字。
家屬已確認(rèn)。
可即刻火化。
紙的右下角壓著一個紅印。
印章蓋得很重，邊緣洇成一圈暗紅，像血在紙里慢慢擴(kuò)散。駱衍星彎下腰，看見印章中間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家屬無異議。
他沒碰那張紙。
可紙面自己鼓了一下。
一處空白從紅印下方浮出來，邊緣卷起，像一張等著人簽名的嘴。斷掉的鋼筆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香爐旁，筆尖對準(zhǔn)他，紅墨一滴一滴往下墜。
滴答。
滴答。
每一滴落在紙上，都濺出半個“駱”字。
白七屏住呼吸：“它想讓你簽？”
駱衍星沒立刻答。
他盯著那行“家屬無異議”，忽然覺得荒唐得想笑。一個活著的晏既明站在旁邊，桌上卻擺著他的死因確認(rèn)；一個剛被拉進(jìn)門的人，轉(zhuǎn)眼就被迫替前男友簽字承認(rèn)無異議。
這地方很會挑人的舊傷下刀。
晏既明伸手去拿鋼筆。
駱衍星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你又替我簽一次試試?！?br>晏既明停住。
兩人的手壓在香爐邊，離那支筆只有一寸。紅墨滴到桌面上，順著木紋爬向他們的指尖。
晏既明說：“我不會簽?！?br>駱衍星看著他。
晏既明補了一句：“也不會讓你簽?！?br>很短。
短到不夠彌補任何東西。
但駱衍星的手還是松了一點。
駱衍星笑了一聲。
白七被他笑得發(fā)毛：“你發(fā)現(xiàn)什么了？”
“這地方做假證還挺隨便?！?br>晏既明走到他身側(cè)，目光也落在那張紙上。
“哪里不對？”
駱衍星看他一眼：“你不是很懂嗎？”
“我問你看到的。”
這句話讓駱衍星停了一下。
晏既明沒有說“聽我的”，沒有說“別問”，而是讓他說自己看到的。
很短的一句。
可對駱衍星來說，幾乎陌生。
他把那點異樣壓下去，指了指遺像的領(lǐng)口。
“照片修過。這里有痕跡，被蓋掉了。失溫不會在脖子上留下這種陰影?！?br>白七茫然：“所以他不是凍死的？”
廣播忽然響了一聲。
滋。
白七立刻捂住嘴。
女聲沒有叫名字。
它說：“請第九位吊唁者確認(rèn)死因?！?br>供桌上的香自己立了起來。
沒有人點火，香頭卻紅了。細(xì)細(xì)一線煙往上冒，煙不散，直直鉆向第九張椅子。
那張椅子慢慢往前挪。
椅腿壓過地毯，沒有聲音。
晏既明低聲說：“別坐。”
白七往后退：“我沒想坐?！?br>“不是你?！?br>駱衍星看著那張椅子停在自己身后。
白紙上的“駱”字又深了一點。
他伸手去摸腕帶。
腕帶冷得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
“如果我不坐呢？”駱衍星問。
晏既明說：“儀式會找別人補上?！?br>白七臉色變了：“補誰？”
沒人回答。
廳里的八張椅子同時轉(zhuǎn)了一點，椅背對準(zhǔn)白七。椅背上的白花一朵接一朵低下頭，紙花芯里的細(xì)針全都指向他。
白七喉嚨滾動。
他下意識看向門。
“別跑?！瘪樠苄钦f。
“我沒跑。”
“你腳已經(jīng)往門那邊挪了?！?br>白七僵住。
“我不想死?！彼f，聲音忽然啞下去，“我真的不想死。我還有課沒上完，我媽還不知道我不見了，我連遺書都沒寫過。你們一個像早就知道，一個看起來什么都不怕，我不一樣，我真的不行?！?br>駱衍星看著他。
他想起自己剛進(jìn)門時，也不比白七體面多少。只是他習(xí)慣把慌壓成諷刺，把害怕擰成一句難聽的話。
不是不怕。
是怕被人看見。
“你不坐?！瘪樠苄钦f。
白七抬頭。
駱衍星指了指自己的腕帶：“它現(xiàn)在盯著我。你別給它換目標(biāo)?！?br>“那你呢？”
“我站著。”
晏既明看向他。
“不行。”
“又不行？”駱衍星冷笑，“晏既明，你這兩個字是不是**來的？”
晏既明壓低聲音：“第九張不是座位?！?br>駱衍星盯住他。
晏既明繼續(xù)說：“它是空出來的位置。誰坐上去，誰補空?！?br>白七愣了一下：“補空是什么意思？”
駱衍星也想問。
可他還沒開口，廳里的燈突然閃了兩下。
第二下亮起時，白七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看著駱衍星，像忽然從噩夢里醒過來。
“剛才誰在說話？”
駱衍星心里一沉。
晏既明就站在白七旁邊。
白七的視線卻從晏既明身上滑過去，沒有停。
“你聽不見？”駱衍星問。
“聽見什么？”白七更慌了，“不是你在說嗎？”
晏既明沒有動。
他的臉色仍然冷靜，冷靜得近乎習(xí)慣。
駱衍星看向吊唁名單。
第七行的“晏”字正在變淺。
墨跡一點點退回紙里，像從來沒寫過。
駱衍星伸手按住那一行。
紙面冰冷。
他聽見自己聲音變低：“晏既明?！?br>晏既明抬眼。
燈又閃了一下。
白七猛地吸了口氣，像終于看見旁邊站著一個人。
“他，他剛才一直在這兒？”
駱衍星沒有回答。
他盯著晏既明。
“你知道會這樣?！?br>晏既明說：“不是每次。”
“這算解釋？”
“現(xiàn)在夠用?！?br>駱衍星笑了。
不是因為好笑。
他把手從名單上拿開，指腹沾了一點黑墨。墨很冷，順著指紋往里鉆，像要把他的指尖也登記進(jìn)去。
“你最好祈禱我脾氣比三年前好?！彼f。
晏既明看著他，聲音很低。
“你一直比我以為的好。”
駱衍星的手指頓住。
這句話來得太輕，輕得幾乎不該出現(xiàn)在這種地方。白花低著頭，第九張椅子停在身后，廣播隨時會叫他的名字。晏既明卻在這種時候說出一句像歉意又不像歉意的話。
駱衍星忽然很想罵他。
門外傳來一聲重響。
像有什么東西撞上了墻。
緊接著，告別廳另一側(cè)的暗門亮起紅燈。門牌從黑暗里浮出來。
冷藏室。
白七聲音打顫：“我們是不是要過去？”
沒有人回答。
廣播替他們回答了。
“死因核驗失敗?！?br>“請家屬前往冷藏室，重新確認(rèn)遺體。”
供桌上的香燒到一半，忽然斷了。
香灰落在死因核驗單上，把“意外失溫”四個字燙出一個洞。洞底下露出另一層紙，字跡被火燎得卷曲，只能看見半行。
不是這樣死的。
駱衍星抬起頭。
冷藏室門后傳來回聲。
咚——
咚——
咚——
有人在里面敲柜門。
那聲音隔著厚重的金屬板，悶得像從水底傳上來。
然后，門后響起了駱衍星自己的聲音。
“開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