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凡站在一扇銹跡斑斑的大鐵門前，感覺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個剛剛編譯完成就瘋狂報錯的程序，滿屏都是紅色的“ERROR”。

他低頭，再次確認了一下手機導航，又看了看手里那份幾乎要被他攥出水的遺產繼承文件。

地址沒錯。

文件上寫著，他那位幾乎沒什么印象的遠房二大爺，給他留下了“位于本市郊區(qū)的一處不動產及相關經營權益”。

他，陸凡，一個剛剛因公司裁員而光榮加入失業(yè)大軍的996前程序員，夢想是靠著這筆“巨額遺產”提前退休，過上躺著收租的咸魚生活。

他甚至己經想好了，是買靠海的大平層還是市中心的小公寓。

可現在……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棟主打“上世紀危樓風格”的主建筑，墻體斑駁得像是被不同年代的眼淚沖刷過，幾扇窗戶的玻璃裂著蛛網般的紋路。

院子里，一棵造型妖嬈、掛滿了破塑料袋的老槐樹，在微風中發(fā)出嗚嗚的聲響，仿佛在為他唱響夢想的挽歌。

頭頂那塊牌匾上的字跡斑駁得仿佛在跟他玩猜謎游戲。

“……安……康精神……慰藉中心？”

“二大爺，您是不是對‘巨額’和‘不動產’這幾個字，有什么天大的誤解？”

陸凡喃喃自語，感覺喉嚨有些發(fā)干。

這哪里是遺產，這分明是個燙手山芋，還是個即將爆炸的。

他想象中的收租佬生活不僅徹底泡湯，還附贈了一個“負資產大禮包”。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赴死一般，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仿佛在發(fā)出臨終**的鐵門，走了進去。

前院空無一人，只有幾張缺胳膊少腿的塑料椅子隨意地堆在角落，訴說著這里的蕭條。

主樓的大門倒是敞開著，里面?zhèn)鱽硪粋€慷慨激昂的聲音，穿透了死寂的空氣。

陸凡心頭一凜，難道有醫(yī)鬧？

他加快腳步，小心翼翼地探頭進去。

只見空曠得能聽見回聲的大廳里，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舊西裝、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輕男人，正站在一張破桌子前，對著面前唯一的一個……老大爺？

進行著某種……動員？

“王大爺！

看著我！

看著我的眼睛！”

年輕男人聲音極具穿透力，雙手揮舞，像是在指揮千軍萬馬，“您告訴我，您是什么？”

那位穿著病號服的王大爺，神情肅穆，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蜷在椅子上，聞言緩緩抬起頭，用一種空洞而堅定的語氣回答：“我是一棵大蔥?！?br>
陸凡：“……”年輕男人卻仿佛聽到了什么至理名言，用力一拍桌子（桌子晃了三晃），“錯！

大蔥，只是您對自己的狹隘認知！

您是一座等待噴發(fā)的火山！

是一片未經開墾的沃土！

您的潛力，無窮無盡！”

王大爺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那我……能蘸醬嗎？”

“能！

當然能！”

西裝男情緒更加飽滿，“但蘸醬不是終點！

我們要思考的是，如何讓您這棵大蔥，實現從食材到藝術品的跨越！

我們要打造個人IP——‘文藝大蔥’！

我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您，王大爺，不是普通的大蔥，您是能思考、有夢想的大蔥！”

王大爺被這番宏論震住了，半晌，遲疑地問：“那……思考完了，還能蘸醬嗎？”

“呃……”西裝男一時語塞。

“噗……”陸凡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場景太過超現實，讓他差點忘了自己是來接收“遺產”的。

西裝男和王大爺同時轉過頭來。

西裝男眼睛一亮，臉上瞬間切換成職業(yè)化的、仿佛見了失散親爹般的熱情笑容，一個箭步沖過來握住了陸凡的手：“**！

歡迎來到安康精神慰藉中心！

我是本院副院長，蘇羽！

您是來咨詢入住的嗎？

一看您就器宇不凡，定是我院急需的高端人才！”

陸凡被他晃得手疼，面無表情地抽回手，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我不是來入住的。

我是來接收這座……‘中心’的。

我叫陸凡，是你們的新老板?！?br>
蘇羽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以更燦爛的姿態(tài)重新綻放：“哎呀！

原來是新院長駕到！

失敬失敬！

您看看，我一見您就覺得親切，果然是天生就該領導我們走向輝煌的領袖面相！”

陸凡沒理會他的馬屁，目光掃過空曠的大廳，和那位依舊在糾結“蘸醬”哲學的王大爺，首截了當地問：“所以，現在我們院里，到底有幾個……員工？

幾個……客戶？”

蘇羽挺首了腰板，臉上洋溢著自豪的光芒，伸出一根手指：“本院秉承精英化、高效化管理理念！

目前，擁有經驗豐富、能力卓絕的管理層兼首席醫(yī)師一名，就是在下我！”

然后，他又指向王大爺：“以及，極具發(fā)展?jié)摿Α⒄幱趦r值上升期的核心客戶，王大爺一位！”

陸凡感覺自己的程序員之魂在燃燒，腦瓜子嗡嗡的：“所以，1個員工，1個病人？”

蘇羽正色道：“院長，格局要打開！

我們是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

王大爺也不是普通的病人，他是我們的創(chuàng)始合伙人，是咱們事業(yè)的基石！”

陸凡看著這位“基石”正試圖把自己的腳往一個破花盆里插，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揉了揉眉心，決定先從最現實的問題入手：“賬上還有多少錢？”

蘇羽的笑容變得有些微妙：“這個……院長，資金只是實現夢想的工具。

我們的當務之急，是擴大規(guī)模，引進更多像王大爺這樣……呃，獨具特色的合伙人！”

“說人話?！?br>
“沒錢了。”

蘇羽兩手一攤，“不僅沒錢，上個月的水電費還是我用花唄墊的?！?br>
陸凡眼前一黑。

完了，別說收租了，他這是接手了一個負債累累的爛攤子！

他走到王大爺面前，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嘗試用程序員的邏輯解決問題：“王大爺，您看，您是一棵大蔥，大蔥需要陽光、水和土壤，對吧？

我們這里環(huán)境不太好，不利于您生長，要不要考慮……換個地方？”

王大爺警惕地看著他，把“葉子”（手臂）抱得更緊了。

旁邊的蘇羽立刻插話：“院長，您不能這樣！

我們要尊重客戶的自我認知！

王大爺的選擇，就是市場的選擇！”

陸凡終于炸毛了，指著蘇羽對王大爺說：“大爺，您看他像什么？

我看他像個搞**的！”

蘇羽不樂意了：“院長，請注意您的言辭！

我那叫‘戰(zhàn)略性激勵與潛能開發(fā)’！

我以前在‘陽光燦爛財富講堂’可是**講師！”

“你看！

他自己都承認了！”

陸凡感覺自己快要和這個世界同歸于盡了。

就在這場雞同鴨講的混亂達到頂峰時，一首沉默的王大爺，忽然停止了往花盆里塞腳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了看氣得冒煙的陸凡，又看了看一臉“我為你好”的蘇羽。

然后，他慢吞吞地從病號服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了陸凡。

陸凡下意識地接過。

紙條上面，是用歪歪扭扭的字體寫著的兩個字：好評。

陸凡愣住了。

這算什么？

來自一棵大蔥的客戶反饋？

這詭異的認可讓他心頭莫名一顫。

還沒等他琢磨明白這詭異的好評是什么意思，身上的手機就尖銳地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皺著眉接起。

“喂，是安康精神慰藉中心的負責人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冰冷而公式化的男聲，“這里是區(qū)行政管理綜合執(zhí)法局。

根據群眾反映和我們的核查，你們中心的建筑屬于危房，且存在非法經營嫌疑。

現正式通知你們，一周之內進行整改并接受復審。

如果無法通過，我們將依法對機構進行強制關停，并對建筑實施拆除?！?br>
“……”電話掛斷了。

陸凡舉著手機，僵在原地，耳邊仿佛還回蕩著“強制關?！?、“拆除”的字眼。

他抬頭，看著眼前口若懸河的**副院長蘇羽，和正在努力與花盆融為一體的大蔥合伙人王大爺。

又低頭，看了看手里那張寫著“好評”的、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紙條。

一陣蕭瑟的穿堂風吹過，卷起地上一張不知是哪年的舊報紙。

他的百萬“遺產”，他夢想的收租生活，難道壽命……只剩下七天？！